沈知遠的遺書 - 第十五話你與我的初次見面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捷運的車廂裡，那時候的我正倚著車廂內的隔板，低著頭看著手裡的英文雜誌。好像是某個大的轉乘站，忽地乘客如潮水般湧入，將他擠到了我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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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很普通的事，卻被他的一小聲：「別太累了喔。」而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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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該感到莫名其妙的，可不知為何我心底卻浮現出一絲暖意。當我想開口向那位少年說話時，他的身影卻被人潮所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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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自己是想說什麼呢？謝謝嗎？還是想追問下去，其實也不清楚，只是想再多跟他說說話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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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次短暫奇妙的緣分，我原本也沒有放在心上的，可沒想到後來在演講比賽我再次看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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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簡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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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台上如此自我介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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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一眼就能夠認出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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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在捷運上時，我甚至沒有看清楚他的長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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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那句「大家好，我是季簡白。」響起時，我卻還是在第一時間認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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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想想，或許是因為聲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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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台上，握著講稿的手有些用力，說話的速度比其他人稍微快了一點，偶爾還會因為想到什麼而停頓幾秒，然後重新整理語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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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不上完美，甚至稱得上有些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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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卻沒有辦法把目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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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可能是那句「別太累了喔」的確戳中我內心的某個點吧，我的確很疲憊，但我卻裝作若無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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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那句話讓我意識到這件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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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講比賽結束後，我本想上前與他搭話，可一轉眼他卻消失在會場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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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一次錯過了他，我想，也許我們兩個之間就是沒有足夠的緣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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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總有說不清的感受在內心翻滾著，是疲憊、是失落或是可惜，又或者都有，這種不知名的情緒讓我很不好受，感覺自己都不像自己，悵然若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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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空落落的，即便說出「我回來了」也不會有人給予回應。哥哥搬出去後，餐桌旁便少了一個位置，而外婆住院後，客廳那張她總喜歡坐著看電視的椅子也空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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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書包放下，習慣性地望向客廳，然後才想起來，今天也不會有人坐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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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種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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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自己除了讀書外好像什麼也做不到，也不知道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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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手機，訊息那裡只有父母的留言，簡單回覆過後，咬咬唇，我照習慣坐回了書桌前開始複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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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變得很慢，每一天感覺都只是上一天的延續與重複，所有事情做起來感覺都索然無味。讀書、家務、興趣都好，一切都令自己感到枯燥無趣，只是換個方式打發時間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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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服自己說這只不過是學測前的壓力太大了，所有人都是這樣的，而度過一天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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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上大學以後，會像高中老師說的那般，感到「自由」，但沒有離開家的我，依舊感到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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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的生活似乎和高中老師描述的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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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是有的，只是自由之後，留下的是更多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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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堂、報告、考試、社團、期中週、期末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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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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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仔細想想，卻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些什麼，偶爾整理房間時，我還會翻到高中時寫下的目標，可現在再看，那些字卻陌生得像別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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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舊維持著不錯的成績，依舊是別人口中的好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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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偶爾也會忍不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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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大人，那努力究竟有什麼意義呢？是因為沒有選擇自己喜歡的科系嗎？還是說自己還在繼續當聽父母話的乖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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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渾渾噩噩的度過了大一，轉眼間就來到了大二，我在一次通識課的自我介紹上再次遇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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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簡白，那個被自己記在心上的名字又一次被喊出，視線隨即看向聲音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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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對方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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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已經過了兩年，我還是在第一時間認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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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高中時相比，他似乎長高了一些，頭髮也留長了點，穿著簡單的帽T與長褲，看起來和其他大學生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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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是一眼就看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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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簡白坐回位置後，老師便開始說明課程內容，而我卻有些難以專心，偶爾抬起頭時，視線總會不自覺地落在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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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感覺很奇怪，明明我們連一句話都沒有說過，可當我再次看見他時，卻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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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也考上這所大學了，原來這個世界真的很小。下課鐘聲響起時，我比平時更慢地收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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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害怕，又或者是因為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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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們說到底也只是陌生人，一個在捷運上說過一句話的陌生人，一個在演講比賽裡遠遠看過一眼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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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關係，真的足夠支撐一場搭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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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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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過神時，教室裡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而季簡白正低著頭整理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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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現在不開口的話，大概又會像之前那樣錯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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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我忽然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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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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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出口的瞬間，我才意識到自己居然主動叫住了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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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簡白抬起頭，表情有些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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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有些緊張，比演講比賽時還要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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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幾秒後，我才開口：「請問……要一起做報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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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回想起來，那大概是我人生中最拙劣的搭話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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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幸好，他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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