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縛我，毀滅我 - 【第26章】戀人

「我要殺了你。」薩爾維娜的聲音從揚聲器傳來。

黑帝恩笑了，盡管語氣中帶著一絲緊繃。「我也想你，親愛的。」

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謝列梅捷沃國際機場的塑膠長椅上，雖然這不是世界上最舒服的地方，但比起正鑽入他腦殼的劇烈頭痛，這裡簡直是天堂。

和她形影不離的這十個月來，黑帝恩幾乎忘了當他們分開時的頭疼會有多麼難以忍受。而這次出國，更讓疼痛上升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當飛機離開地面時，黑帝恩全身僵直、渾身冒汗，幾乎痛哭流涕。

在整個航程中，他看上去就像一具半溫不冷的屍體。一位善良的空服員擔心他真的會死在飛機上，悄悄給他塞了兩片阿斯匹林，他毫不猶豫地乾嚥下去。

一落地，他就打開了手機，面對一連串未接來電——大部分來自薩爾維娜，估計是打來訓他的。不過他並不太愧疚，畢竟他們的連結使他的頭痛成了雙倍折磨，所以這也算扯平了。大致上。

「一切都還好吧？你幹掉萊桑德了嗎？我真心希望沒有，克拉拉可會悲痛欲絕的。」

「還沒有。」薩爾維娜的語氣像是認真在考慮，他不該給她點子的。但光是聽見她的聲音就讓他的頭疼稍稍緩解了一些，撕裂般的頭痛減弱成了隱隱的脹痛。「不過要是你不快點回來，我可不能保證。」

「噢，這是你表達想念我的方式嗎？」他調侃道。

「不是。」就算隔著白令海峽，他也能聽見她翻白眼的聲音，「他很煩，比你還煩。」

「哇噢謝了，親愛的，這個誇獎對我來說意義重大。」黑帝恩故作認真地摀住胸口，聽見她輕哼一聲。

「早日回來，好嗎？」女巫的聲音罕見地帶了點猶豫。「以及，拜託，別死了。」

「行吧，既然你說了『拜託』。」

黑帝恩的嘴角帶著笑，低頭看向手裡那隻黑色蕾絲手套。這是他臨走前從薩爾維娜的梳妝台上偷走的。一件優雅又華麗的小物，就像他的死亡女巫。這不是什麼太重要的東西，但對他來說，足以在分離時讓他感到踏實。

以及或許，若是他運氣足夠好，當她終於發現丟了一隻手套時，會惱火地主動打電話給他。

「好了，我得掛了。我還得去殺個女巫。」黑帝恩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一個聽得懂英文的路過乘客用驚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黑帝恩朝對方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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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蒙離開的這一週簡直度日如年。

萊桑德動用了舊日的關係，查到了那個墜樓的獵巫者的背景：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平凡無奇，找不出任何能作為線索的東西。

莫提默那邊也沒有更好的運氣——他們順著那點微弱的催眠魔法追縱到了源頭，才發現一切已經太遲。一個皮膚如同黑珍珠般閃耀的女巫死在自己的家裡，脖子被割開，血流了滿地，屍體已經冰冷。

沒有埃蒙的日子，什麼都不對勁。

有時，薩爾維娜會在半夜醒來，胸口壟罩著無名的焦慮感。她會輕輕拉扯兩人之間的連結，而每一次，無論俄羅斯的當地時間有多晚，獵巫者都會回應。那是一種無須言語的安撫，一種將她拉回現實的牽絆。

然而，薩爾維娜甩不掉這種刺痛感覺：她被一個獵巫者拴住了。被馴服了。

今晚，她忍無可忍。趁著萊桑德和克拉拉共進晚餐之時，她溜了出來。

此刻她坐在急診室的角落，身影隱沒在牆角的陰影中，深紅色的眼睛注視著四周的忙碌景象。

護士奔走、醫生下令、病患呻吟。而她在等待。等待那不可避免的事情：死亡。

她沒有受傷，至少身體上沒有，但她在追獵一些更難以捉摸的東西。

她的魔法還在，只是失去了死亡魔法。

薩爾維娜可以輕鬆地讓人流血致死，或是通過某種儀式奪走生命。可是冥界呢？冥界將她拒之門外。

她試過了——以女巫之神黑卡蒂之名起誓——她真的試了，一次又一次，但那扇門始終緊閉，對她的憤怒或懇求無動於衷。

於是她坐著，一動不動，卻滿腔怒火，目光緊盯著那些被推進來的瀕死之人。她在心中默默祈禱，黑暗而冰冷地祈禱著：讓誰死吧。

只要有人死去，她就能借助那些逝去的靈魂，找到通向彼岸的道路。

殺戮其實容易得多。她可以逕直走進某個黑幫地盤，甚至不用費心激怒他們，她只要等個兩秒，等到他們必然的出言侮辱或調戲她，然後讓鮮血四濺的場面上演。

她可以利用他們毫無意義的暴力生命，把它轉化成某種有價值的東西。

但她不能。

不能在不拖累埃蒙的情況下這麼做。鐵衛遲早會發現她的所作所為，然後付出代價的會是她的獵巫者。

還有夏蓮和莫提默。他們的失望比她願意承認的更加讓人難以忍受。

於是，薩爾維娜等待著，按耐住內心的風暴，以獵人的耐心注視著瀕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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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們倆到底是什麼關係？」萊桑德靠在椅子上，臉上帶著那種「我想聊聊，但又不想顯得太在意」的表情，這點黑帝恩再熟悉不過，自從他從俄羅斯順利完成任務回來，對方就一直很有目的性地跟在他身後。

「誰？」黑帝恩漫不經心地回答，視線停留在咖啡廳吧台的薩爾維娜身上。她正和克拉拉聊得起勁，克拉拉忽然仰頭大笑，而薩爾維娜莞爾地低下頭，一縷白髮拂過她的顴骨。

黑帝恩的胸口一陣溫暖湧動，突如其來但深受歡迎。

「你們兩個。」萊桑德指了指，「你的迷戀太明顯了，看得我渾身難受。」

「我什麼？」黑帝恩猛地轉頭，語無倫次地反駁：「我才沒有——不，絕對沒有。她根本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她完全就是你喜歡的類型。」萊桑德意有所指道：「聰明、美麗，還不吃你那套。」

「我要告訴你老婆，你說別的女人美麗。」黑帝恩瞇起眼睛威脅道。

他聳肩，一臉無所謂，「隨你便。克拉拉也這麼覺得，她甚至比你還要愛慕死亡女巫呢。」

黑帝恩悶哼一聲，「你老婆的品味一向奇怪，看你就知道了。」他說著放下咖啡，立刻被眼疾手快的萊桑德偷走。

「你就繼續自欺欺人吧。」萊桑德嘲諷地笑了笑，喝下一口咖啡，「況且，克拉拉也覺得你們在一起了。」

「克拉拉太喜歡當紅娘了。」黑帝恩把咖啡搶回來，「你們結了婚的人就這麼悠閒嗎？整天八卦朋友的愛情生活？如果婚姻是這樣的話，那我可不要。」

「已經開始思考婚姻了？」萊桑德揚眉，「你們的進度比我想得要快啊。」

「閉嘴。」黑帝恩拿起吸管的包裝紙扔向他，萊桑德隨手接住，笑得滿臉得意。黑帝恩翻白眼，他最好的朋友是個渾蛋。

忽然間，他的胸腔傳來一股緊繃感，他抬頭，看見薩爾維娜放下手機，朝他走來，手杖在地板上輕聲敲擊。

「莫提默有線索了。」她宣布道：「他說這很重要。」

「任務來了。」黑帝恩一口氣灌完剩下的咖啡，喉結滾動，清楚地感知到女巫的視線追隨著他的每個動作。他將杯子放下，誇張地嘆氣，「真是不得閒，你說是吧？」

薩爾維娜挑起一邊淺色的眉毛，而萊桑德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

「走吧。」他朝門口指了指，「別讓好醫生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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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寂靜無聲，只有黃色警戒線外的學生們壓抑的低語偶爾響起。一些目睹犯罪現場的學生裹著銀色的休克毯，癱坐在地上，臉色蒼白，神情恍惚。幾個人緊緊在一起，眼神警惕地瞥向藝術工作室的大門，彷彿那裡是地獄的入口。

當黑帝恩走近時，其中一個學生抬起頭，看到他和薩爾維娜的瞬間，驚叫聲脫口而出，她的目光在他們兩人之間游移，隨即掩面痛哭。

「哇噢，我們看起來也沒那麼像噩夢吧？」黑帝恩低聲挖苦，薩爾維娜只是沉默著，紅唇緊抿，黑色高腰過膝裙襬隨著步伐擺盪。

守在門口的警察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提起警戒線放他們進去，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驚懼還是噁心。

一進門，黑帝恩立刻就被畫室的味道擊中。空氣中瀰漫著油畫顏料和清潔劑的化學氣味，但更濃烈的是一股過於熟悉的金屬甜腥味。

然後他看到了他們。

屍體懸吊在房間中央的一個高台上，擺出精心設計的姿勢。一男一女相擁著，用幾乎看不見的透明釣魚線固定住。

黑帝恩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為什麼這場景讓他感到作嘔——

他們看起來就像是他和薩爾維娜的翻版。

女人的皮膚蒼白異常，像是漆上了一層壓克力顏料，裂紋沿著手臂和頸部延展，彷彿失敗的大理石雕塑上的隙縫。她染過的白髮盤成一個複雜的髮髻，整齊得不合常理。女人背對著他們，渾身赤裸，只露出側臉，她一手攬住男人的頸部，另一手按在男人輕扶在她肋間的手背上。

男人看起來幾乎還活著。

他的野性黑髮捲曲，森林般的綠眼眸已經失去光彩，但仍然深情地注視著女子，眼中滿是敬畏和崇拜。男人站在女人下方一級的階梯上，雙手緊緊擁住對方，頭微微仰起，彷彿在凝望他的神祇。

黑帝恩的喉嚨一陣緊縮。

這是他們，不僅是相貌上的神似，還有整個場景的氛圍——男人眼中的著迷，女人冷峻疏離的優雅。

「即使以我的標準看來，這也太毛骨悚然了。」他瑟縮了一下。

屍體後方的牆上，血跡潦草地拚出幾個大字：「我回來了，想我嗎？」

老天。

「皮格馬利翁和伽拉忒亞。」莫提默的聲音在他們背後響起，「一個雕塑家愛上其作品的希臘神話故事。」

黑帝恩轉過頭，年長的亡靈法師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大衣，面容依舊如磐石般沉穩，他的金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起。醫生的眼神掃過房間的每一寸，「這不是一個普通的謀殺，而我希望讓你們見到第一現場。」

「他們是怎麼死的？」薩爾維娜開口詢問。

「直接注射進血管的毒藥。烏頭鹼，毫無疑問。」莫提默說，指向一旁桌上的幾支注射器。「但這裡沒有任何掙扎的痕跡。從指紋鑑定看來，他們是自願將毒藥注入自己的體內。生物鹼毒素是劇毒，依照他們使用的量，不過五分鐘就會全身麻痺死亡。」

「所以他們自殺之後，有人把他們吊了起來？」黑帝恩琢磨著，目光移向天花板上的釣魚線。這不僅奇怪，還異常變態扭曲。

他的目光移向一旁的桌子，上面凌亂地堆放著畫筆、調色刀和顏料罐。但其中有一樣東西閃閃發亮，與周圍有使用痕跡的陳舊美術用具格格不入。

一把雕刻刀——不，手術刀。

嶄新，鋒刃明亮無比，彷彿才剛從包裝盒裡拿出來，只是刀刃上有一些不明顯的擦痕。

「這不屬於這裡。」薩爾維娜的聲音冰冷，幾乎像是一記鞭打。

「沒錯。」黑帝恩低語，胃部傳來一陣下墜感。他隔著莫提默遞過來的一條方巾將手術刀拿起，寒意沿著指尖一路蔓延。

他盯著刀鋒，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夜晚的記憶——鮮血、疼痛、魔法，還有薩爾維娜將這把刀捅進摩嘉娜喉嚨時的冷酷決絕。

「見鬼。」黑帝恩咒罵出聲，「是她。」

薩爾維娜猝然抬頭，目光和他相撞。

他牙關緊咬，語氣苦澀，「她還活著。」

「人死不能復生，這是魔法界的唯一鐵律。」薩爾維娜的聲音冷冽而克制。

一旁的莫提默卻沉思片刻，神情陰沉下來。「並非完全如此。有些巫師會為自己準備容器——當死亡來臨時，他們可以將靈魂轉移到新的軀體裡。他們只需要殺死當前的宿主，然後進入另一個身體。」他擰起眉頭，「這雖極其罕見，但不無可能。」

黑帝恩眨了下眼，「你的意思是，我們惹上了一個永生的、會奪舍的瘋子？」

「簡而言之，是的。」莫提默語氣平淡地回答，雖然他的表情也有些崩裂。

黑帝恩發出一聲毫無幽默感的短笑，將手術刀匡噹一聲扔回桌上。「完美。真是我們的幸運日。」

薩爾維娜沒有說話，她的目光仍停留在那對掛在半空中的戀人上。手杖被她握得死緊，指尖泛白。

黑帝恩不需要問她在想什麼，因為他的腦海裡同樣正盤旋著冰冷的恐懼。

這不是一個警告。

這是摩嘉娜的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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