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們抵達位在格林尼治村的古董店門口時,一名白髮蒼蒼的老人正一邊嘀咕,一邊指揮著搜證完畢的警察撤掉亮黃色封鎖線。
黑帝恩在檔案裡瞥見過店主的名字:塔迪厄斯‧辛克萊。
他們走向他,黑帝恩不指望哈賽爾蒂會主動跟對方攀談,而他顯然是他們之間更有魅力的那個,於是他自發地上前了一步問候道:「辛克萊先生。」
八旬老人甚至沒分給他一個眼神,只是脾氣暴躁地揮手,「走開!要我跟你們講多少次?我不知道那小子怎麼死的!別來煩我。」
黑帝恩晃了下腦袋,試著想再說服他,但哈賽爾蒂先開口了:「我是來購物的,您不會拒絕一個顧客吧?」
辛克萊進屋的腳步頓住了,他回頭看向他們,視線越過黑帝恩,停留在他身後的白髮女巫身上。對方上下打量了哈賽爾蒂一會,哼了一聲,自顧自地進屋去。
黑帝恩揚起眉毛,望向瞇起眼睛的哈賽爾蒂,此時老人的聲音從店內傳來:
「還在外面乾站著做什麼?進來,把門帶上!我的暖氣也是要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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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克萊的古董店實際上不大,但每個角落都塞滿了各式各樣精緻的物品,從常見的鐘錶、瓷器、家具、珠寶再到價值連城的魔法物件,他甚至在牆角瞥見了一個鐵衛尋找已久的魔法盾牌。他們來對地方了。
「要找些什麼,小丫頭?」老人在櫃台後方坐下,重重嘆了口氣:「那些條子把我的店搞得一團亂,弄得我到現在都沒辦法好好開張。」
哈賽爾蒂站到那塊很明顯就是青年死亡的地毯前,仔細打量著周遭的環境,語氣漫不經心。「我想買個情報。」
「情報?」老人哼了一聲,氣憤得把鬍子吹了起來,「我這是古董店,不是你們年輕人玩偵探遊戲的地方。」
「但您到現在還沒把我們趕出去,說明您是有想要的東西,對吧?」哈賽爾蒂轉身,一個若有似無的淺笑掛在嘴角。
黑帝恩原本以為老人會一拍桌子把他們罵出去,但沒想到老人只是咕噥一聲,向後靠在扶手椅上,「淨會整這些有的沒的。過來,哈賽爾蒂丫頭。」他伸出一隻滿是皺褶的手。
聲名遠播的死亡女巫只是揚起一邊完美的眉毛,優雅地拄著手杖踱過去,把手搭進辛克萊的掌中。
老人瞇起眼睛研究了一會她右手無名指上的黑色戒指,好奇地詢問:「這東西有什麼特別的價值嗎?」
「這是哈賽爾蒂的家族戒指,曾經屬於我的祖母。」死亡女巫毫無防備地回答,她隨手摘下纖細的黑色銀戒,放入老人等待著的掌心。切割成橢圓形的玫瑰榴石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爍著,指環反射出光芒,透出暗雕的細緻蛛網圖騰。「要是您喜歡的話就收下吧。」
「真的?」老人貪婪的眼神離開戒指,詫異地抬頭看她。
黑帝恩不敢想像擁有一枚哈賽爾蒂家族的戒指會代表什麼,但最少在任何人對辛克萊動手之前,都會先思考惹火死亡女巫的下場。
「一枚戒指不能定義我的身分,辛克萊先生。」女巫揚起下巴,「但資訊可以。所以開口吧,我要知道關於那名青年的所有事。」
「行吧。」老人把戒指小心翼翼地揣進口袋,「你想先聽什麼?」
「從頭開始。」
「我記得那個小子——個子不高、胳膊跟竹竿似的——冒冒失失地闖進來,趴在櫃台上,嚷嚷著說要買一枚訂婚戒指給他的姑娘。」辛克萊摩娑著他花白的鬍子,「那是前天下午,店裡沒有其他顧客,我只有專心招呼他。我拿了幾枚他能負擔得起的戒指給他看,但他意見特別多,哪哪都不滿意。」
老人指向玻璃櫃檯下方的首飾盒,深綠色的天鵝絨上擺著琳琅滿目的珠寶,「他不停地說著他的姑娘是多麼特別,這些戒指都配不上她,那給我氣的啊!我最煩年輕人那點小情小愛,但那小子講得天花亂墜,好像找不到一枚戒指就不肯離開似的。我能有什麼辦法,只好叫他等著,自己去後頭的倉庫找找。」
老人唉聲嘆氣,「我在後頭也沒待多久,腰痠背疼得只能翻幾個箱子,等我再出來時,就看到那小子倒在地上,已經沒氣了。他鼻子嘴巴裡全是血,嚇得我趕緊報警。」辛克萊搖頭,「唉呦,真是晦氣。」
黑帝恩擰眉,「你在倉庫裡的時候沒有聽見其他聲音嗎?」
辛克萊掃他一眼,瞇起眼睛,「你小子做什麼夢呢!我這年紀、這耳朵能聽見什麼?我沒把腰折了就算不錯了。」
「店裡有監視器嗎?」黑帝恩再問,視線在店裡逡巡。
「沒有、沒有。」老人擺手,「我不愛那些花裡胡哨的新鮮玩意兒。」
「那你還能告訴我們些什麼?」黑帝恩揚起眉毛,這老頭真是油鹽不進。
「沒有了,就這樣。」辛克萊壞脾氣道:「好了,我知道的事情都說了,你們可以走了。我還要睡午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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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古董店外,黑帝恩嘖了一聲,率先開口:「拿一枚家族戒指換一個故事,這買賣可不划算啊。」
哈賽爾蒂淡淡地瞥他一眼,「不見得。那種戒指我有上百個,不足介意。」她揚起眉毛,「你該不會忘了我很富有?」
黑帝恩咧嘴一笑,「這倒是,我以後就靠你養了。」
「別做那種不切實際的夢。」女巫翻白眼,話鋒一轉,她若有所思道:「但我的確有事情要你協助。」
「當然,您請吩咐。」黑帝恩裝模作樣地鞠躬。
「你能否從鐵衛那裡拿到其他受害者的死亡報告?」哈賽爾蒂開口:「我知道你們的情報網不比月影社差。」
「這是偉大的死亡女巫對我們組織的稱讚嗎?」黑帝恩捧住胸口,一臉受寵若驚,看見女巫額角抽動的青筋,他彎起嘴角,喜不自勝。「我會回總部一趟,看看我能做些什麼。」畢竟能多解決一個魔法界的麻煩,他就能多拖過沒有情報的一天。
黑帝恩在路口和她分道而行,「我們晚點再會合。」
「知道了。」哈賽爾蒂在黑帝恩轉身時喊住了他,一陣徐風襲來,將她身上的玫瑰暗香和輕飄飄的字句一同帶來。「別不小心把自己弄死了,獵巫者。」
黑帝恩慵懶地抬手,「你也是,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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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爾維娜緩緩吐出一口氣,將頭冒出浴缸的水面。浴室裡蒸氣裊裊,她的濕髮黏在臉上,女巫抬手抹掉滑落眼內的水霧。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如同醫生所暗示的,她的魔法在失控,她也沒有找到三年前屠殺了她整個家族的幕後黑手。她本來以為伊琳卡那端會有一些線索,但她什麼都沒有得到,更可能還惹怒了莫提默。
她感覺自己在沉沒,被體內的力量蠶食鯨吞。
事實是,她的死亡魔法自從家族滅門血案之後,便不再聽從她的指令。哈賽爾蒂家族的魔法是世襲制的,當她全家都死絕以後,整個世代的魔法便落在她的肩頭。哈賽爾蒂雖然不害怕黑暗,一點也不——她本是在暗影裡誕生的,但是當她血液裡流淌著的死亡洶湧、叫囂著要破體而出時,她能夠感覺到自己像旋風般正在急速地脫離掌控。
她擔心自己有一天會如同她的家族所希望的,成為一具承載魔法的空殼。
薩爾維娜起身,跨出潔白的爪足浴缸,隨手拿起一件黑色絲質浴袍穿上,空氣裡瀰漫著黑玫瑰浴鹽的煙熏香氣,她的長髮還在淅瀝瀝地淌水,但她任由滾燙的水漬如暈開的墨水般打濕浴袍。
女巫走到牆上的黃銅鏡前,搖曳的燭光映得人影綽綽。
她抬手擦掉鏡面上的水霧,寬大的袖子滑落到手肘,卸了妝的她看起來更加年輕而脆弱,像是隨時會被壟罩在周遭的暗影吞噬。
「薩爾維娜。」一個朦朧的聲音呼喚她。
她眨了眨眼。她很少聽見亡靈直接對她耳語,並不是因為她能力不足,恰恰相反,而是因為就連亡靈也對死亡女巫退避三舍,它們更願意去糾纏那些脾氣好的巫師。
薩爾維娜擰起眉頭,她並沒有感受到亡靈的存在,也沒看見浴室的陰影裡躲藏著魂魄。
「薩爾維娜,快來。」那個聲音急切地喊道。
女巫疑惑地抬頭看向鏡面,發現自己的鏡像似乎隱隱波動了一下,彷彿水裡的倒影起了漣漪。鏡子裡面有什麼東西。
下一秒,一隻血手抓住她的浴袍領口,把她拽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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