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縛我，毀滅我 - 【第16章】鏡靈

黑帝恩靠在牆上，雙臂交抱，看著哈賽爾蒂用鼠尾草淨化閣樓。

她穿著一身厚重的兔毛儀式袍，長長的斗篷曳地拖行，彷彿某種將被獻祭的古老神祇。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她正式施法——如果不算那些殺人不眨眼的小伎倆的話。

自從浴室事件以後，她沒跟他講超過五句話，而黑帝恩偏偏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又哪裡惹到她。

女巫拿出一面黑色金屬鏡框裝飾鏡，用粉筆在邊框上畫滿符文。他認出幾個代表束縛和控制的符號——最古老又狠毒的那種版本。

「你打算召喚那東西，然後把它困在鏡子裡。」黑帝恩觀察，語氣不帶遮掩。「但你怎麼能確定它會來？」

死亡女巫點燃一根黑色長蠟燭，在鏡子上繞了三圈，讓蠟油滴落鏡框。「它既然上次沒能殺了我，便會再試一次。」她把鏡子立在門邊，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亡靈從不會輕易放棄，畢竟它們擁有無盡的時間去嘗試。」

「然後呢？你打算怎麼做？」

「砸毀鏡面，順帶摧毀裡頭的鏡靈。」

哈賽爾蒂拿起一袋參入艾蒿和洋蓍草的粗鹽，在地上畫出一個圓圈。她俯身在鹽圈的四個方位上擺放白色的鋁殼小蠟燭，「現在閉嘴，我要施展保護陣。」

「要不然我乾脆不要呼吸好了？」黑帝恩翻了個白眼，煩躁和無力感在胸口翻湧。「還是我光是站在這裡就讓你的咒術報廢了？」

哈賽爾蒂沒回頭，語氣銳利得像是玻璃碎片。「你可以離開。」

「我他媽才不走。」他立刻回敬，瞇起一雙綠眸。「我們甚至不知道連結有沒有效，我才不打算站在門口看你又被鏡子拖走一遍。」

她動作一頓，慢慢直起身，回頭看向他，眼裡是一種燃燒的冷意。

「我不需要你扯我後腿，也不需要你裝出一副關心的樣子。」

「假裝？」黑帝恩眼裡的光一寸寸冷下來，「你想找死，我好心管一下，這也叫做假裝？」

「你說過我們之間沒有信任，不是嗎？」她語氣極輕，卻每個字都準確地扎進他骨縫裡。「別在這時候才開始扮演英雄。」

「我救了你，哈賽爾蒂，是我把你從那面鬼鏡子裡拖出來的。」

「也是你親手把我交給摩嘉娜。」

他咬緊牙關，沒接話。

「怎麼樣？」她的神情冷若冰霜，「你是希望我感恩戴德？還是該對你點頭哈腰，謝謝你在最後一秒才改變主意？」

「那你又為了這段該死的連結做過什麼？」他回擊，手指在身側蜷緊。「你除了發脾氣、冷暴力、把我當狗使喚之外，到底他媽的做過什麼？」

她定定地看著他，眼底沒有一絲波動。

「出去，埃蒙。」

「我、不、走。」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但咬字更重。他痛恨自己那麼在意她——即使這只是他們之間的連結在作祟。

「你要氣我，討厭我都行，把我當空氣也可以。但我不會放任你一個人對付鏡靈，只因為你沒辦法像個成年人一樣控制自己的情緒！」

她指節發白，死死握住那袋鹽，彷彿只要一鬆手，整個人就會碎成一地。

空氣裡的魔力瞬間繃緊，有那麼一刻，他真的以為她會讓暗影撕碎他。

但哈賽爾蒂只是閉上眼。

「如果你非得留下，就進來吧。」她冷冷道：「我可沒心思把你的殘骸從地毯上掃起來。」

黑帝恩跨進鹽圈內，一句話也沒說。

他站在她身側，肩貼著肩，滿腔怒火，卻始終沒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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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拿著一支長柄火柴，順時針繞著鹽圈行走，依序點燃四方位的蠟燭，她低聲誦唸道：

「大地，我召喚你的堅韌力量。以你的智慧和氣力守護此地，願你的根基護佑並穩固我們。」

「空氣，我召喚你無邊的自由。為此儀式帶來清明與警覺，驅散一切陰影與疑慮。」

「火焰，我召喚你精煉的明焰。點燃勇氣、焚盡惡意，使你的光輝護衛此地。」

「流水，我召喚你無盡的湧動。淨化此地一切污穢，以深淵賜予寧靜、供給保護。」

黑帝恩直起身子。

就算他沒有魔法，他也能感覺到元素在回應死亡女巫的召喚，空氣中細微的震動令他不自覺肅然起敬。據他所知，畫保護陣並不是非常困難的儀式，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自然元素那麼激烈的回應，彷彿推擠著渴望為女巫所用。

哈賽爾蒂的聲音穩定，冷冽如冰。他不想承認，但這一切都讓她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強大——也比任何時候更遙不可及。

女巫站在圓圈中心，一口氣吹熄蠟燭，吟誦道：「結界已成。無害可入，無魂可出，除非遵從我的意志。」

話音剛落，一道近乎無形的光幕自鹽圈向上延伸，直通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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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帝恩最先感受到的是空氣中的擾動，四周的溫度正快速地下降。哈賽爾蒂的頭朝一側偏了一下，彷彿聽見什麼微弱的聲音——他知道她聽見了亡魂的低語。

鏡子的倒影開始泛起漣漪，像石子投進水裡，一圈圈波動蔓延。

黑帝恩和哈賽爾蒂站到保護圈邊界，緊盯著鏡面。

下一刻，一隻血手穿鏡而出。

它直直地向死亡女巫襲來，黑帝恩壓低重心，手握在鐵質匕首上。

當鏡靈骨瘦如柴的手接觸到保護圈光幕的那一刻，它發出淒厲的尖叫，像是陽光下的吸血鬼一般發出燒灼的嘶嘶聲響，迅速躲回陰影裡。

「以此鏡，我將汝束縛。無其他路徑可通，無其餘鏡面可容。」哈賽爾蒂朝裝飾鏡伸出一手，以古語低吟咒語。

鏡靈猛力瑟縮，鏡面出現劇烈的波動，惡靈掙扎著橫衝直撞，裝飾鏡晃動著，但它仍掙脫不出強大的束縛咒。

黑帝恩的耳邊充斥著鏡靈的尖銳咆哮聲，而死亡女巫的聲音則壟罩著威嚴：「現身吧，亡靈。」

那東西真的停了下來。

鏡面晃動，接著——它變成了一個小女孩。

一個大約七歲的女孩，穿著早就該丟進歷史博物館的淺藍色碎花洋裝，裙身濕透、沾滿泥污。她的皮膚蒼白得泛青、浮腫，濕答答的長髮貼在她額頭與臉頰上，水珠還在滴落。

她空洞而向外突出的雙眼死死盯著哈賽爾蒂。

「放開我！」女孩朝她尖叫，聲音像碎玻璃刮過鐵皮屋頂，黑帝恩頭皮發麻。

「你是鏡子裡那個試圖殺了我的亡靈。」哈賽爾蒂以一種平淡的語氣說道，紅眸審視著對方。

女孩搓著手臂，似乎覺得冷。她的目光在哈賽爾蒂身上打轉，像完全沒聽懂剛剛的指控：「陪我玩，薩爾維娜。」

黑帝恩不禁冷笑出聲，「像你把其他人拖進鏡子裡那樣陪你？」

聽見這話，女孩癟起嘴巴，「他們真無趣，就算進來了也不說話。」

她指的是那些被她溺死的人。噢你他媽跟我開什麼鬼玩笑。

「他們現在在哪裡？」哈賽爾蒂開口詢問。

女孩玻璃球一般的眼珠骨碌碌地轉動，「為什麼？你也想一起玩嗎？」她興奮地拍手，詭異的猶如恐怖片裡的破舊洋娃娃，「來嘛！我帶你們去見我的朋友們！」

女孩在鏡子裡轉身，露出她身後的景象，那是一條溪谷，斷崖邊是巨大的碎石和茂密的綠植，但最引人注目是那條溪流——

那是一條血色的溪流。

「跟我的朋友打聲招呼吧！」

血流中，無數張腫脹的臉孔浮現，扭曲變形。他們在法醫辦公室看過的那具青年屍體的臉龐一閃而過。

黑帝恩低語，「你交朋友的方式是把他們溺死。」

女孩猛地轉過來看向他，忿忿地尖叫：「我只是想玩！我沒有做壞事！」

「你叫什麼名字？」哈賽爾蒂問，保持著那種他熟悉到快被逼瘋的平靜。

「米菈。」女孩把她濕淋淋的頭髮從臉上撥開。

「米菈。」哈賽爾蒂的口音讓她的名字聽起來像是音樂。「你知道你死了嗎？」

天殺的——這女人的聊天技巧從哪裡學的？

「死掉了？我沒有死掉，我還能看見你們。」米菈咧嘴一笑，水珠從她下巴滴落地板，像什麼東西正在腐爛。

哈賽爾蒂沉默了一刻。「米菈，你還記得在這條溪邊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有發生什麼事啊。我只是來這邊玩，我跟爺爺很常一起來玩水……」女孩茫然地看著他，「然後我好像睡著了。我不記得了。」

女孩把下巴撐在手上，專注地思考著，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她眨了下眼睛，「爺爺呢？」她轉身在血溪邊探望，「爺爺？爺爺你在哪裡？」

黑帝恩心裡一沉。

她不知道自己死了。多半是幾十年前在這條河裡意外溺斃，靈魂卻因某種殘留的執念被困於鏡中，成為了鏡靈。

她沒打算害人，只是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讓我出去！」米菈邊哭邊拍著鏡面，「我要去找爺爺！」

黑帝恩看向死亡女巫，感受到他的視線，對方轉頭回望。

她的表情依然冷冽，但眼底混雜著太多他看不透的情緒——同情、悲傷，還有一些他無法命名的東西。他忽然覺得自己永遠無法讀懂她。

「米菈。」女巫終於開口了，聲音不算溫柔，但平靜得像湖面。女孩淚眼汪汪地看向她，「我不覺得你能夠找到你的爺爺了。」

米菈的嘴角一垮，哈賽爾蒂繼續道：「但我可以幫你找到其他朋友。」

「真的嗎？」女孩的注意力被轉移了，她揉了揉眼睛。

「也許。但這是有條件的。」哈賽爾蒂說道，聲音染上一層嚴肅，「你不能再把其他人拉進你的鏡子裡了。」

「可是……可是他們都會離開。」米菈咬住嘴唇，「他們只有進來鏡子裡面之後，才會留下來陪我。」

「我不會離開。」哈賽爾蒂目光堅定，「我以我的名字向你起誓，當你需要時，你永遠可以找到我。」

這不公平。她在這裡對一個惡靈掏心掏肺，卻連看他一眼都不願意。

「真的嗎？」女孩靠近鏡子，她朝她伸出一手。但碰到鏡面時被咒印彈了回去，她吃痛地喊了一聲，卻還是固執地再次伸手，「打勾勾？」

「哈賽爾蒂！」黑帝恩低吼，見女巫逕直走出保護鹽圈，瞪大眼：「你瘋了嗎？」

「她才七歲。」

「嗯哼。」黑帝恩翻白眼，「一個七歲的連環殺手，多年輕有為。」

哈賽爾蒂回頭狠狠瞪他一眼。「給我你的匕首。」

「你要是放了她，我們倆都會尖叫著死去。」

「那就死。跟我一起。」

黑帝恩眨了下眼，然後深深嘆了一口氣。行吧，就一起下地獄吧。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條手帕，把鐵匕首柄包住再塞給她。

哈賽爾蒂凝視著他的指尖，頓了一下才接過。

女巫優雅地用刀尖刮去鏡框上凝固的黑蠟、毀掉粉筆符文，誦唸道：「以吾之手，解開此封印。回歸汝之來處，自由遊蕩，惟勿傷人。」

彷彿呼出一口氣，黑帝恩能感覺到束縛咒的力量消失了，他繃緊神經，為鏡靈撲上前來掐住死亡女巫的那一刻做好準備——

但什麼都沒發生。

米菈只是試探性地伸出一隻手，這次她的手穿過了鏡面。

她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姐姐，打勾勾。」她朝哈賽爾蒂伸出手指。

哈賽爾蒂微微一愣，這個稱呼讓她出神了半秒。但她很快回神，伸出手指，和那根浮腫、濕漉漉的小指勾住。

在他們肌膚接觸的瞬間，米菈倒抽了一口氣。

暖意彷彿從死亡女巫身上擴散開來，順著女孩的手指向她延伸。女孩的臉色漸漸恢復紅潤，濕髮乾了，髒污的衣裙變得潔白整齊。她恢復了她原本的樣貌。

米菈咯咯笑了起來，喜悅溢於言表。女孩拉起裙擺，向哈賽爾蒂俏皮地行了個屈膝禮，蹦蹦跳跳地向鏡子深處離開了。

她經過之處，血河恢復成了原本清澈的溪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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