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安由被埃德蒙用魔法變成人身那刻起，一直也沒有名字。
她的特殊注定她不會獲得「常人」的待遇，為了方便控制，她更是被直接關押在王宮深處，就像沒有靈魂的仿真人偶，在貴族快要斷氣之時才會被放出來。
這麼多年來，她在歷任國王心中僅僅只是件屬於高度機密的活物。
她不會哭、也不會笑，她只會坐到被安排的角落，空虛地等待下一次的召見。
不，她連空虛也不知是甚麼。
她只是把人型鐡劍。
然後，某天，在不知過了多少過秋春之後，她見到她的人型創造者。
埃德蒙沒有跟她說話，他把人由王宮倉庫帶到王宮塔樓頂層，然後便離開了。
所有事沒有發生變化，不過是她待的地方換了另一處。
……看起來是這樣。
每過上半年，理應只有她的塔樓就會冒出精靈幻影，不會待上太久，畢竟埃德蒙總會在對方出現後的兩三天走上來讓一切回歸原狀。
可光是這每半天的兩三天，就已經足以讓她發生了變化。
大概是有時間可以打發，剛好她又晃進眼內，精靈看出她的缺陷，每冒出來就教她甚麼是情感。
對着花會笑、對着雨會悶、對着人會燥，世界種種，慢慢入了她那雙從來沒有起伏的眼。
她開始對外界萌生好奇。
她開始想探索塔樓之外的廣闊。
像是踩着時間點，埃德蒙在一次捅殺精靈幻影後，給了她兩本書。
一本講述新手騎士跌跌撞撞在王國到處冒險的故事。
一本則是難看到極點、手寫的魔法咒語手冊。
於是，她一邊感嘆外頭的神奇，一邊學會了魔法。
當她把兩本書的內容記熟得倒背如流時，埃德蒙又重新出現，那時還遠遠不是半年幻影出現的期限，他轉述了幾個亨利在王宮會落單的地點，然後又走了。
懞懞懂懂的，她好像品出了甚麼。
她翻開那本差不多被她翻爛的冒險小說，讀着主角被妓女迷得神暈癲倒的情節，她劍生首次在沒有命令下，私自離開塔樓、再在埃德蒙提過的地點色誘了彼時還沒當上國王的亨利。
她沒有那些禮儀羞恥，對方想玩甚麼她都張着大腿配合、甚至利用起魔法替人爭權謀利，短短不到十年，她就已經學會了玩弄人心，更在某次情事後，使着亨利答應她離開王宮的請求。
曾經被關在深宮的人型聖劍，被鋪了個假身份，搖身一變成為御前女魔法師瓊安·布倫特。
「我由只會呆坐的廢人、變成如今這樣會笑會寫的活人，都是列治文伯爵——都是那瘋子安排出來的——」
曾經不懂起伏的雙眸早已滿佈入世情緒，瓊安訴說着她過去的故事，沒有半點對埃德蒙的感激，反而是無法停息的洶湧恨意：「他慫恿我勾引亨利、慫恿我爬到這個位置，當人人習慣王城有個魔法師坐鎮，他便借約克公爵的手把我弄下來，接下來再把你推上去——」
「我辛辛苦苦靠着伺候得來的一切——這些權高位重的名利——就會被下任魔法師全數摟下、全數變成你格因·內維爾的東西！」
「……？」
甚麼鬼，他聽不懂。
格因皺起眉，瓊安莫名其妙地逼自己聽她身世，他不解這些話為甚麼要接在討厭埃德蒙的宣言後——特別是，埃德蒙還是對方的啟蒙大師。
跟以為世界是繞着自己轉的王族混得多，他可以理解瓊安忘恩負義——當然他也同樣為埃德蒙突然而來的好心存疑，只是，最後那句根本沒有邏輯，對方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甚麼把瓊安取而代之，他現在就是個死人能在人前露個鬼的臉。
再說，埃德蒙把人帶上塔樓時他八字都未有一撇，內維爾家還不知被封為邊疆伯爵沒有。
「由約克公爵跟陛下投訴我在墓園發神經跳舞那刻起，我就知那瘋子把你留下了——」格因沒有說話，可質疑全擺到臉上，瓊安看得火大，口氣也變成痛罵：「格因·內維爾，喜歡拿我這條命鋪來的嫁妝嗎？」
胃部隱隱傳來陣痛，格因想起埃德蒙曾嘲亨利跟瓊安看太多戲劇，在這刻他無比認同。
對方說得再狗血點，他們三個就能成為同性異性大雜燴的三角戀情——且一上演絕對會成為場場爆滿的口碑戲碼。
「……我覺得你誤會了很多東西。」格因覺得自己再不開口，瓊安分分鐘就開始編台詞和研究那裡可以加插床戲：「列治文伯爵不會為我這樣做。」
「他不會？」瓊安冷笑反問：「你現在是眼瞎還是耳聾，他違抗王命都要留你一口活命，看不到他迷你迷得要死？」
「……」
他倒覺得瓊安才是眼瞎還耳聾的那個。
「別告訴你不知道，那瘋子身上有一半精靈血統。」瓊安繼續冷笑：「精靈要多高傲就有高傲，你覺得他會跟你跪下求婚？」
格因臉皮扭了扭，他本來想說瓊安這樣簡直和入魔沒分別，可嘴巴動了動，他慢了半拍，意識到件他一直忽略的事實。
埃德蒙被喊成「瘋子」，是因為他總是隨心所欲太過胡來，這些，不正好對應精靈自以為是的作風嗎？
坦白說，還在安温時，他偶而也會覺得泰頓過於不顧場合。
即使僅有二分一血統，埃德蒙也已經活得像隻精靈，要他跟精靈之外的人族訴說好感——哪管是個被精靈養大的調換兒，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按他的認知，精靈發現自己喜歡上一直瞧輕的別族時，大概會惱羞成怒把對方上。
……恰好，是埃德蒙對自己反覆做過的事。
耳朵忽然通紅，心跳也忽然加快，格因縮了縮屁股，他從來沒有想過他和埃德蒙算是甚麼——某種程度也算是他逃避去想，可現在後知後覺想通了，他好像真是……眼瞎還耳聾的那個。
即便泰頓把他當傻子耍、即便他身上被施過監視詛咒，即便埃德蒙常常把他氣得差點沒命，可精靈到底就是精靈，總不能要求祂們突破自身去跟自己平等談愛。
而且，埃德蒙除了上他，另一邊也是跟着人族般用上能釋出的最大善意護他。
「看來是被虐狂，還以為你會覺得嘔心，沒想到居然跟瘋子兩情相悅。」瓊安不屑地反了個白眼，她朝她身後的創作瞄了眼：「枉我還寫了這麼多追妻火葬場的反攻情節。」
格因一個激靈，立時從無措的心態回神，他冷酷封印想在腦袋捲土重來的鬼話連篇，一個字也不行。
「我不會讓你們比翼雙飛的，我哪怕是死，也要讓你們萬劫不復。」瓊安忽然吃吃一笑：「他讓我見識這個世界又想無情奪走，約克公爵不過是棋子而已，我報復他，不如直接找上真正的元兇。」
違和感原來在這裡。
格因眨了眨眼，由一開始他就覺得奇怪，瓊安手腳又沒廢掉，隔空用魔法朝約翰做點手腳也是可以的，可她沒有，她只是靜靜地等——等到現在請他過來。
王權和爬床女人，誰都知道要挑哪一方，她怕是早早就預見，亨利捨棄她的結局。
所以，她沒有報復約翰；同樣，她沒有對亨利指控甚麼。
她忘卻了曾經對世界的憧憬，將矛頭直接對准領她入世的埃德蒙身上。
發出邀請函不是想扯埃德蒙入局，她是在垂死發狂，將她恩將仇報的不甘，全倒到埃德蒙看上的人——倒到自己身上。
「列治文伯爵有殺陣你不敢胡來，你只能把我找過來，所以，這便就是——」胃部的痛比剛才厲害，像是有甚麼碎裂在裡頭，格因緩緩站起，倚着石桌走到瓊安跟前，平靜地和她對視：「你在茶裡下毒的原因？」
「肚子扭成一團才意識到嗎？」瓊安彎起眼角，像是期待甚麼輕快開口：「太遲了。」
「你選的毒和紅茶不搭，別說喝下口，聞着就覺得不對了。」格因自剛才就逼着自己忽略腹部的不妥，現在卻直接提起，注意力立馬移到上頭，讓他覺得痛楚瞬間升了個層次，額間也跟着全是冷汗：「你應該選綠茶才對。」
「那你還喝——不對，你、你剛才還主動喝了不止一杯——」瓊安眼底快速閃過錯愕，原以為這場鴻門宴只有她加害格因的份，沒想到對方居然配合起來，這不對勁、很不對勁。
「我擔心一杯不夠毒發，特意灌多了幾杯。」格因彎起眼角，不得不說瓊安這毒挑得不錯，一發作他視線就立刻模糊：「雖然說了不用怕……但我發現，我竟然是個寧願痛的膽小鬼。」
「毒是沒法解的，你是真的會死。」瓊安不敢相信看着格因，對方若是想宣傳她設局殺人，也要留命走出去，現在是想怎樣說她：「那瘋子不會讓你這樣做——你、你這是——」
一抹血從格因嘴邊落下，視線已經全化為漆黑，腹部的痛延至全身，似要把根根骨頭硬生生扯裂，他喘了一口氣，沒有力氣再站着只能跌伏在地面，在合上眼前，他輕聲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你想要我死，我成全你。」
吾知來：點擊太爛，在這裡完結，謝謝收看
瓊安：由明天開始，開始連載我的創作，格因你準備好跟伯爵玩意大利吊燈沒有
格因：……我死了請放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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