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歸 - 鶴落珠

夜幕降臨，客使署內燈影交錯。

我才踏進廂房，便見衛青蘭已坐在矮几旁，手中攤著一本薄冊。暖黃燭火搖曳，映得簷下風鈴輕晃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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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來，朝我輕輕一點頭，道：「姑娘回來了，我有一事想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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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近坐下，略帶驚訝：「咦？那侍女不是說要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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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那個啊……只是推託之詞。我瞧這裡的小廝侍女似乎不太願意我們在夜晚隨處走動，只好編了個理由。行醫之事頗為重要，想來他們應不會阻攔。誰知妳不在這裡，只好托侍女將妳尋回。我原先想說這客使署也不小，不知何時才能等到妳回來，想不到竟如此快。」說罷，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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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我還奇怪什麼事呢。妳說有要緊事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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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點頭，語氣平靜：「替姑娘診脈時，曾仔細聞過你衣上的香味。當時並未覺得有異，但回去卻越想越覺得有些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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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愣，問：「怎麼個不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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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香味沉中帶溫，應是合方之氣。但細細一聞，底下藏著一股極輕的酸澀，像是……什麼東西發過、變過。尋常薰香，即便用上川陳皮，也不該有那種氣味。於是我回去查了配香常用之料，沉香、熟麝、陳皮，皆不生酸。若有那股味，要嘛配方有異，要嘛——藥材本身出了問題。」她說得不快，卻句句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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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吟片刻，才道：「我就說嘛！剛剛還納悶那香丸怎麼聞著酸酸的，原來不是我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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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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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從三皇子那兒回來，方才審過林總管，她承認香丸曾短缺過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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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崑沙買料、私補香丸之事簡略說了一遍，衛青蘭聽罷，眉頭微蹙：「若方子無誤，那麼變味之因，極可能出自那批藥材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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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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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思道：「那處香舖可有名號、舖主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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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苦笑：「沒問。林總管說是偶然所見……況且崑沙離這兒千里之遙，就算真想查，又該從何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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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這該如何是好。」衛青蘭一手支著頭，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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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算了不講這個，這也不是我們多說兩句便能查得明白的事。」我只得寬慰她：「我剛剛進來瞧見妳在翻一本書？那是什麼？」我好奇看著她手中的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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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嗎？」她將書遞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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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探了探頭，只見上頭畫滿了……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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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我的不解太過明顯，衛青蘭掩面笑了下，翻到書封解釋：「這是《本草圖錄》，記錄了諸般草木藥性的圖文。書中不僅繪有藥草形貌，亦詳列其氣味、性味與適用方劑，方便醫者辨識與對照。」

語罷，她翻到其中一頁，眼中閃著一絲光彩，道：「我閒時細讀，偶然看到『鶴落珠』這昧藥材，此為青關獨產，連燕京也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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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眉：「鶴落珠？從未聽聞過這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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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了指書頁上的畫像，解釋道：「鶴落珠，產於青關北境的鶴落台草原。呈銀珠狀，表面包覆一層極薄如絲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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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視那藥材畫像，心中升起些許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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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青蘭繼續說：「此藥氣味極淡，帶有微苦，氣味難辨，常用於嗅覺訓練。且其不作主藥，僅作為少數方中的藥引。傳說它能調和風寒類藥性，有助緩解風寒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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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一動，似乎猜到了她心中所想：「這藥材在這邊能買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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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青蘭點頭：「這正是我想說的，我估計明日尚不會啟程，這才計劃去附近的藥鋪尋一尋，親眼看看這鶴落珠是否真有其物，也好備些以防不時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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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興奮拍手：「那我可不能錯過這好機會，青關逛逛我也感興趣，不如我一同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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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目光溫柔：「有姑娘陪伴，自然是再好不過。」

－

次日清晨，天尚未亮透，我便被窗外幾聲麻雀吱喳吵醒。

風從簾隙間探入，捲起案上薄冊一角，我披衣而起，剛更衣畢，便聽得門外有腳步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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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青蘭果然如約而至。

她今日換了件月白長衫，髮髻以銀簪挽起，手中還提了個小匣。雖是行醫女子，舉手投足間卻自有一分文士氣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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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醒得可早。」她打了聲招呼，語氣帶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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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前一後出了客使署，由朝北的副門入街。

初夏晨光照拂街面，街上行人不多，偶有騎兵馳過，靴聲踏踏，掠起地面一層薄灰。因臨關口，往來多是邊兵與商旅，街面鋪著青石，路旁多見販皮貨、鹽石的攤販，吆喝聲夾著各地口音，倒也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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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行至一處巷口，衛青蘭止步問道：「敢問這附近藥鋪該往哪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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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路邊坐著位老漢，似是挑擔小販，見我們衣著乾淨、言語溫婉，便抬頭回道：「外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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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們想找藥鋪買一昧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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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地人嗎……我建議去東市。」那老漢撚著鬍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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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東西市有何差別？」我好奇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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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這妳就不懂了。『東市賣文器，西市賣異貨』。傳統老字號皆落在東市，那兒的人講規矩；而這西市，嘖嘖嘖，亂得很。」老漢搖了搖頭又道：「沒點關係可別去西市亂晃，小心去了被黑的錢財空空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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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指向前方：「那巷子拐進去有一家叫『草古堂』的鋪子，開了有些年頭，是鶴落台幾位採藥人供貨的老戶。裡頭的老掌櫃識得藥理，是青關這一帶最老實的幾個。不過嘛……這會子不早也不晚，倘若去晚了，好藥可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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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衛青蘭聽完後應聲道：「那便去那家。」

我們相視一笑，向老漢道了聲謝，依他所指方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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