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什麼妖魔鬼怪》 - 〈姑娘新娘〉下

稍微把自己收拾乾淨，穿得人模人樣的，就騎著摩托前往婚宴的地方。

大晚上的車本來就少，隨著摩托往鄉郊深入，更是一片漆黑，只剩車頭的大燈和支架上顯示地圖的手機作為唯二的光源。

白霧為前方的路況掛上模糊濾鏡，遠方的景物成了一隻隻形狀怪異的妖怪亂竄。

冷風吹拂，明明是夏天，迎面吹來的風卻刺骨般寒冷。車頭燈照過路旁的林木，影子隨風吹擺動，就像有什麼在裡面移動一樣。什麼東西？應該只是風吹的吧。

來到村口，我就看見地上貼上了紅色的箭頭，應該是為嘉賓指路用的吧。還真是貼心。

順著箭頭指的方向走，沿路沒看見其他人，十分寂靜，靜得詭異。婚宴不都是很熱鬧的嗎？

「有人嗎？我是……」語音未落，耳熟的挑逗笑聲響起。我立馬警戒地四處張望，「誰？出來！」

我多希望不是我想到的那個人啊。如果是誰在那裡，就快點出來吧，讓我知道不是我想的那個（阿飄）。事情明明都已經過去了啊。

面對未知的恐懼，第一反應當然就是逃跑。我加快腳步往箭頭的方向跑去，在婚宴的場地總該會有人了吧。給我來個活人就好！

箭頭指著前方的殘舊木屋，大門敞開，兩邊分別掛上一個大紅燈籠，紅色的光為門前鋪上紅地毯。

未想太多，我就一溜煙地衝進屋內。然而屋裡空無一人，大木門也隨即砰的一聲關上。

我趕緊試著打開木門，可任憑我怎麼推怎麼拉，木門都依然文風不動。完了！

砰砰砰，「喂──有人嗎？我被困在裡面了──」我拍打木門，希望有人能來救我。

得不到沒有任何回應。

環顧四周，由木門到門對著的另一面牆上的神龕間，像是遊戲關卡般設置了三張小型摺疊桌，桌面落在成年人站著也不必彎腰就能輕鬆拿到上面東西的高度。非常人性化的設計。

待呼吸和心跳沒那麼猛烈後，我才發現背景音樂放的是嗩吶版的《百鳥朝鳳》還有鑼鼓的伴奏。正所謂嗩吶一響，不是升天就是拜堂，現在這個場合，總不可能是升天吧，怎麼看也是衝著拜堂來的。但……新人呢？怎麼到現在也還沒看見新人啊？

又是密室裡的一陣強風，強得把我整個人吹動。我像是被推的來到最近木門的桌子前。

好怪，整件事都很怪，明明屋裡沒看見一個人，卻能感覺到一雙眼睛投來的視線，還有莫名其妙的陰風。

回想這場婚宴的源頭，那封邀請函更是詭異，凌晨的婚宴、不知名的新人、個別種族的婚禮流程，到底是什麼回事？

完蛋，我是不是被騙來賣豬仔？

桌子突然瘋狂晃動，像是某種不耐。上面一金一銀的戒指被震到邊緣，我趕在其摔落前於空中接住戒指。

重新將視線落到桌面上，才發現有一張紙條以毛筆字寫著「拿上戒指和紅線前往下一張桌子」。這應該就是信裡提到的流程吧。

該跟著做嗎？

猶豫片刻，我還是拿起了未被震落的紅線，晃動立馬停止，接著是前方另一張桌子的晃動。

是有什麼機關嗎？我蹲到桌下查看，但怎麼看也只是一張普普通通的桌子而已。那為什麼會動呢？而且還會跟據我的行動而改變動作。

心裡只想到一個可能性──場子不乾淨！

想離開的心早已萌芽，這裡的一切都太過詭異了，但我再看一眼身後的大門，又想起方才嘗試開門的失敗。跑不了，心裡有道聲音這樣告訴我。

晃動得越加激烈的桌子催促著我，我只好繼續邁步。桌腳與地面的碰撞聲跟清晨的鬧鐘一樣令人煩躁，我只想快點把它按停。

「請享用桌上的甜茶」又是白色的紙條，毛筆字寫著這關的任務。

我試探性地拿起茶杯，聞了一下，感覺沒有問題才抿了一小口。意外地好喝，於是我咕嚕咕嚕地就把杯裡的甜茶喝得一滴不剩。剛剛是跑過來的，到現在都還沒喝過一滴水，也算是補充一下水分了。

剛放下茶杯，神龕前的桌子就開始晃動了。「請一邊以閩南音朗讀以下句子，一邊將鉛粉沿路灑出，直到神龕前才可以停止動作。

鉛粉灑入廳，錢銀滿大廳。鉛粉彭彭飛，錢銀滿廳間。鉛粉往上灑，生子生孫中狀元。」看在又生子孫又中狀元的分上，我猜應該不是什麼有害的咒語吧。

將手上的戒指和紅線小心地揣在兜里，我就拿起染成紅色的鉛粉按照紙條上的指示做。

到底是什麼民族的婚禮需要嘉賓搞這麼多東西啊？我懷疑是騙局，但沒有證據，最多也只是一些奇怪但又不傷人的現象比較可疑而已。但萬一真的是某個民族的獨特婚禮儀式呢？要知道臺灣的原住民族連巫師都可以有了，奇怪的婚禮儀式也不是不可能存在。我至少也得要給個尊重吧。

亂搞事可能還會適得其反，觸犯禁忌，惹禍上身，重則丟掉小命。還是再觀察一下狀況再說吧。至少現在也還沒感到有什麼威脅著我的生命。

以上是我說服自己不要再胡思亂想，自己嚇自己的說詞。很爛，但多少還是有點用的。如果等下真有事再想辦法逃吧。

來到神龕前，我的雙手已經染紅，還有一些鉛粉落到我的皮鞋上，染得通紅。拍拍雙手，跺跺腳，仍未能弄掉那一抹紅。

神龕裡擺放著數個牌位，姓劉的幾代祖宗都在上面，應該是新人的祖先吧。從視角上來看，牌位排成倒三角，最下面正中間只刻有生辰八字。

出於對先人的尊敬，還是先上香吧。

我只是來參加婚禮的，祝兩位新人白頭偕老、早生貴子。

雖說我到現在也還是沒見到那對新人……

把香插上香爐，一張紙條掉在地上，沾上一些鉛粉，染紅。「請以紅線將一雙戒指掛於香爐耳上」這些流程都算是對新人的一種祝福嗎？

掛好了，然後呢？我轉身四處張望，希望能找到一個人回答我，就算只是出現陪陪我也好，讓我知道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這種鬼地方待著。

一陣強風再次吹起，這次是想帶我往屋裡右邊角落的房間裡去。房門不知何時打開的，裡面滲出的紅色光芒讓我很是卻步。「等等！」我抓住神龕的邊緣，看著陰森的紅光，身心抗拒，「那裡怎麼看都很不妙啊！」

這時，腳踝被充滿骨感的手抓住，我低頭一看，沒有東西，只有五根手指的紅印抓痕。下一秒，我整個人失去重心摔到地上，腳朝角落的房間，我死命地在地上爬離那個房間，但即使我抓得地上出現一個個血的爪痕，仍未能改變我被拖進房間的命運。

有鬼！場子不乾淨！這下是真的解釋不通了。

讓我走！

可惜一切都已經太遲了。房門同樣在沒有外力的情況下緊緊關上，把我困在房間裡。

我砰砰砰地拍打著門板，「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這裡這裡──」一道鬼魅的女聲說著，然後又是看不見且有骨感的手牽起了我的手。

我試著用力反抗拉拽，她卻紋絲不動，還自然地拉著我往佈置得通紅的床鋪走去。

木製的床榻像個車廂，框住整個床鋪。頭尾對外的一邊上方也分別掛著大紅燈籠，紅光就是從這裡來的。

床上端正地躺著一個人，身穿紅色的新娘禮服，紅皮鞋，一塊紅絲巾蓋於新娘頭上，密度之高，完全把新娘的臉給遮住了。

「掀開，吻一下新娘，儀式就完成了。快點快點！」女聲充滿期待和雀躍。

是阿飄！說話了！

我敢肯定那道聲音不是從床上的新娘來的，因為紅絲巾沒有動過。

「可是，這事情不應該是新郎做的嗎？我又不是新郎。」說罷，我就想要找新郎的身影。

「你就是新郎呀！」女聲很理所當然地說。

蛤？心中有一百萬個問號迸出，這是什麼意思？

合著這是我的婚禮？也沒人通知我啊！

「袮是誰啊？」我慌張地對著空氣問道。

「劉敏茗，你的新娘。」她竊笑。

劉敏茗！「袮不是死了嗎？」我前陣子才在姑娘廟裡拜過她的。「那這個又是誰？」我跑去掀開紅絲巾。

一顆骷髏頭撞入眼簾，把我嚇得連連後退，雙腿不爭氣地軟掉，害我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第一次看見真正的骷髏竟是這種場合，是要我以後怎麼面對未來真正的新娘啊！

「幹嘛？你不是說我很可愛嗎？不是說喜歡我嗎？現在怎麼是這種反應啊。」強風吹得脆弱的窗戶啪啪作響，拂過臉頰時可以感到一絲悲傷、失望和憤怒。「你現在是打算說話不算數嗎？儀式都來到最後一步了，你說要娶人家的。」楚楚可憐的哭訴震耳欲聾。

回想姑娘廟外向我招手的姑娘，以及牌位上「劉敏茗」的名字和可愛臉龐，我確實有稱讚過她，還為其感到了可惜。

「袮就是那個穿白色長裙向我招手的姑娘？」

要結婚好像也不是不行。

我內心竟有了這麼糟糕的念頭！

「嗯。」夾著哭腔的回應引起對外的牆壁爆炸，木屑四散，一隻明顯不是人的妖怪撞進房裡。

牠身纏黑氣，尖牙利爪，頭上有一雙鹿角，血紅色的瞳孔，四隻眼睛。身高約兩米半，都快撞到天花板了。壓迫感十足。

「我聞著孤魂的氣味就來了，沒想到一個年輕姑娘竟然敢離開姑娘廟的保護，來到這種沒人的地方，嘿嘿嘿……看來今晚可以飽餐一頓了。」沒想到這妖怪還蠻多話的。

「是噬魂老妖，專抓孤魂來吃的！」劉敏茗雙手緊抓我的大手，躲在身後。從顫抖且有力的手就可以感覺到她的恐懼。

在漆黑的水泥房裡，一個猥瑣的噁心大叔正向我走來，我以年輕又弱小的女音大喊：「不要過來，救命，救命──」

一個巴掌落到臉上，滾燙的痛楚為淚水加熱，滑落。

這是劉敏茗生前的記憶嗎？

男人扯破她的衣服，惡臭的獸慾向她步步逼近……

畫面一黑，再來已經是她被埋在土裡的畫面了。

她年紀輕輕，在最青春活潑的花樣年華中慘遭變態無情下手，還丟掉了性命……

「啊！」劉敏茗的一聲慘叫把我拉會現實，有妖怪伸爪攻擊我的現實。

來不及閃避，站在前面的我扛下了大部分傷害，我和她雙雙倒地。我的左胸上方被爪出四道血痕，右胸下方內部極痛，應該是骨折了。手腳也分別因摔在地上的衝擊而吃痛。

但我也只能夠強忍劇痛了，因為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剛剛的是袮的記憶嗎？」我很是同情，心裡也有了一個疑問，「那袮為什麼還願意接近我啊？還想要我娶袮。」正常來說不是都會從此害怕男人的嗎？

「因為我知道你只是個沒人在意的好人，你的靈魂是白色的。」她拉著我往旁邊滾出一圈，躲開妖怪的攻擊。

這是在給我發好人卡嗎？雖然我真的是沒人要的處男，但也不用這麼直接地攻擊我吧。

我要錢沒錢，要身材沒身材，要才華沒才華。連那一點點的興趣──籃球都打不成。

做不到財富自由，也沒窮到吃不飽三餐；不是個壞人，也沒好人到會去做義工；沒什麼遠大夢想，但也有在努力地為生活打拼。

「你的那一點平凡，正正成就了現在的你，這些平凡正是你的不凡。怎麼說，這都是獨一無二的你。哥哥，有這麼一點平凡就足夠了。」劉敏茗落下豆大的眼淚，我的兩隻手被她的淚水沾濕，一種渴望從皮膚滲入血管。

平凡的生活──

我覺得厭倦的生活，對她來說卻是一種奢侈。

「所以哥哥，求你給我一個歸屬吧！」第一次被求婚，萬萬沒想到對象竟然是一隻女鬼。

「你們在那邊卿卿我我的，在說些什麼啊！」噬魂老妖因為數次的攻擊落空而發怒。

強大的風壓甚至能將地上的大木塊掀起，我舉起雙手擋在前面，強睜著眼，留意著牠的每一個動作。

儀式、孤魂、歸屬……一些關鍵詞從腦海中閃過。

那如果……

「她是我的人了！」語畢，我就撲到床榻前，閉起雙眼就吻向早已變成骷髏的劉敏茗。

這樣儀式就完成了吧。劉敏茗有了歸屬，也不再是孤魂，噬魂老妖也不再有吃掉劉敏茗的理由了。如果牠是這麼有原則的話。

老妖明顯是被我的這一波操作搞得腦袋當機了。

是說，牠有腦袋嗎？

我和劉敏茗就這樣大眼瞪小眼地緊張等待我這智取的結果。

「可惡──」良久，牠總算是有反應了。牠這一叫嚇得我的心臟都快從口裡跳出來了。

牠像發瘋似的向我襲來，利爪如大刀般一下就把我擋在胸前的左手前臂砍落，血液如泉湧，痛楚慢了整整一拍才傳來。我抓住切口的邊緣，跪下大叫「啊──」

「凡人，別讓我看見你第二次！」說罷，牠就氣急敗壞地從牆上的大洞離開。

我低頭看向噴血的左手，冷笑低嘆：「這就是在妖怪面前搶人的代價嗎？」

但我起碼是保住劉敏茗的靈魂了。

視線和體力隨著血液流出體外，在閉上雙眼前，我看見一抹被染紅的連身長裙枕住我倒下的身軀，充滿骨感又溫暖的手捧著我的臉，可愛的臉龐掛滿淚水……

這姑娘，是我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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