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梓,等我帶著一船的飛魚回來,妳就嫁給我吧。」阿湳在出海前深情地牽起伴侶的雙手。背後是家族準備出海夜間捕魚的小船。
召飛魚祭結束,二月就是坐小船夜間捕魚的時候。
阿湳家的小船船長是爸爸的大哥,輩分大、經驗充足之餘又尚有體力出海捕魚。把兒子交給大哥照顧,湳父也十分放心。
「我等你回來,一路順風。」小梓緊抱阿湳,把頭靠在他的肩上磨蹭,試圖讓自己的皮膚記住阿湳的體溫,以解一夜的思念。
「阿湳,該出發了。」其實大伯是不想打擾這小兩口的,但船上的大夥都在等他,萬一錯過捕飛魚的最佳時機就不好了。畢竟他的肩上可是背著整個家族有沒有飽飯吃的擔子。
「好,我馬上過去。」阿湳在小梓的額上落下一吻,「等我回來再還我一個。」語畢,他就往小船跑去了。
按照大伯的指揮和引領,一船人順順利利地來到捕飛魚的地方。大伯將火把點亮高舉,火光一時間讓阿湳未適應光線的雙眼感到一陣疼痛。
等雙眼適應,開始看清海上的風景,和水面反射出的火光。阿湳對眼前的一切都感到好奇。這是他第一次出海捕飛魚,他相信,只要這次順利凱旋,就是他成為真正的男人的最好證明。也因為這樣,所以他才想讓小梓等他回來。
有人說過,對男生而言,是「我要先征服世界,才可以來保護那個她。」這句也正好體現在阿湳身上。
「差不多了,拿漁網準備吧。」大伯時刻觀察著水裡的情況。
眾人紛紛拿起身旁的漁網伸到船外,火眼金睛地準備撈起受火光吸引而跳上水面的飛魚。
阿湳用力緊握連著漁網的桿子,試圖鎮壓住因為緊張而不停顫抖的雙手。
他很怕會撈不到飛魚,很怕飛魚會從他手邊溜走,更怕自己的失誤會害到整隻船出意外。這些從未發生的末日主宰著他的恐懼。
「赫!」一隻大手突然搭在阿湳的肩上,嚇得他一激靈,整艘船都因為他的大動作而搖晃起來。
「抱歉抱歉,沒事吧?我只是想給你打氣而已,沒想到你這麼膽小,嚇得像見了鬼一樣,哈哈。」大伯開著玩笑,頓時讓過度緊張的阿湳稍稍放鬆了一點。
「大伯,你不要這樣嚇我啦。」阿湳苦笑著回應。
「好啦,飛魚要來嘍。」大伯指向海面。
阿湳回頭一看,果然一大群飛魚蹦蹦跳跳地在水面出沒。他立馬穩住重心,伸出漁網把飛魚撈起。看準一條飛魚跳離水面,他立刻把網子放到飛魚的落點處,入網。
他高興壞了,此刻的成就感遠超想像。手上的重量彷彿承載著整個世界般。
「大伯!」他得意地回頭想跟大伯分享這份喜悅,只見大伯點點頭,然後又指了指大海,「繼續啊,我們可不是只為一條飛魚而出航的。」
阿湳此刻的模樣讓大伯想起年輕的自己,他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撈到飛魚的時候,也像阿湳一樣得意。
他再次意識到世界正一點一點地轉移到這些年輕人手上。船上的船員都是大伯一手帶大的,看著他們長大,見證他們的第一次捕魚。
大伯的提醒讓阿湳回過神來。對,我得多撈幾條魚回去給小梓看才行。
隨著阿湳撈獲的戰利品數量上升,他的動作也逐漸變得熟練。這也多虧大伯刻意加長停留的時間,讓他有更多機會練習。
有捕飛魚經驗的人都自覺地收起漁網。看看船上的飛魚,差不多夠了,如果過度捕撈會破壞海洋生態,萬一惹怒大海之神就糟了。
就在大家放鬆等待返航時,一聲大喊打破了此刻的幸福。「大伯,你看那裡!」
阿湳也被這聲大喊吸引了注意力,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大伯微微站起身,只見一隻魚鰭正往小船靠近。小小的火把敵不過夜幕的吞噬,黑色的魚鰭在黑色的海上移動,掀起一道道黑色的漣漪襲擊小船。
「是鯊魚!立即返航!」大伯大聲傳令。眾人紛紛繃緊神經划動船槳,阿湳則手忙腳亂地努力跟上大家的節奏。
不知何時,魚鰭由一變八,將小船包圍。牠們圍著小船轉圈,不時還撞擊船隻,使得整艘船都搖搖晃晃的,要繼續划動船槳根本不可能,他們連保持不讓自己掉下都已經用盡全力了。
現在他們成了獵物,只要一個不小心,都會成為鯊魚們的盤中飧。眾人都顧不上關心其他人了,只顧得來自己能否抓緊船隻,好讓自己不掉下去。
「一定是大海之神生氣了啦,都怪阿湳,他一直在那邊撈飛魚,根本沒在停的。」一個比阿湳大兩年的堂兄說。
「對啊,對啊。」
「為什麼我們要因為他的錯而一起接受大海之神的懲罰啊?」
「我不想死啊!」眾人開始起哄作亂,而目標都指向阿湳。
這些抱怨的聲音是殺人的刀。
阿湳當然是很無奈啊。他不知道不能捕撈太多飛魚,也不知道多少才算是多,大伯也沒有叫停他。現在的他是唯一的壞人,可他卻又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
他唯有看向大伯,希望他能為他發聲。
「好了,都給我閉嘴,是我沒有叫停他,是我故意讓他多撈一點練練手的。你們要怪就怪我吧。」大伯低頭說著。這份責任太重了,重得他抬不起頭。
大伯這麼一說,原本還在責怪的人也馬上閉嘴了。怎麼說,大伯也是個長輩。
「我們還是先想想怎麼離開鯊魚的包圍吧。」最年長的堂兄冷靜下來,出面充當和事佬。
「不可能啥事沒有地出得去這個包圍的,畢竟我們惹怒了神明。」
「除非……獻祭什麼出去?」
眾人聞言都看向船上的飛魚,再看看大伯,請求他的同意。
「只能賭一把了,留最低食用需求的量,其他的都丟回海裡吧。」大伯扶額搖搖頭。他知道這樣無疑是在白費大家的心機,也會害得在家守候的族人沒有豐盛的三餐。但目前怎麼說還是得先突破鯊魚群的包圍,不然根本連能不能回去都成問題。
飛魚回歸大海的懷抱,然而鯊魚群的包圍依然牢固。
「果然還是不行嗎?」
其實想也知道,這樣只不過是把搶來的東西還給受害者而已,根本沒有補償的說法。更何況他們也沒有全數歸還。
「難道……真的要活人獻祭?」此話一出,船上的幾雙眼睛你看我我看你的,一顆名為「人性」的炸彈在眼神中輾轉傳遞。
透過獻祭來讓神明息怒在部落中並不少見,但用活人獻祭則是極少數。
「別看了,我是船長,我來做主。」說罷,大伯就把手上的火把交給大堂兄。「幫我跟家人說,我很愛他們。」
這個選擇是理所當然的,論責任,他必須讓孩子們安全回家;論家族,孩子們就是家族的未來,他一個老人家,也快要退居二線了。他想得很明白,只能讓他成為被獻祭的人。
只是,多少還是會捨不得。愛人、家人、朋友,他對這個世界還有太多的留戀,但在這一刻都得放下。
就在大伯撐著船緣準備一鼓而下時,突然被一隻手抓住肩膀往後拉,失去重心的他摔坐在船裡,隨後又有一聲撲通撞進腦海裡。
「阿湳!」
原來是阿湳在最後關頭選擇了犧牲自己。
一切都因他而起,雖然大伯沒叫停他,但也是因為他貪心,才會不節制地撈個不停,才會惹怒大海之神。他覺得,責任在他,如果今天就這樣看著大伯跳下去,他一定會日夜難眠的。
再者,大家也需要大伯的指路才能平安回家。相較之下,沒有經驗的他根本就是個累贅。
「對不起,來世我一定會回來娶妳的。」阿湳在落入鯊魚口中的前一秒只留下這麼一句。
未能兌現的承諾成為了此刻最大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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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時分,小船回來了,勇士們的家人、愛人都在岸邊守候。雙腳被浪花沾濕的小梓蹦蹦跳跳地向小船揮手,眼睛不忘尋找阿湳的身影。
其他親友聞風也來到岸邊迎接。水、小吃、毛巾等慰問品都已經準備好,只等海上的勇士歸來。
與岸上氣氛呈兩個極端的是船上的勇士。能凱旋歸來固然開心,但這次成功的背後卻有著過分沉重的代價。要問,表情最凝重的人一定就是大伯,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阿湳的父母,還有一直等他回來娶她的女孩。
他沒臉見他們。如果不是他。阿湳不會葬送於大海之中,成為大海之神的活祭品。該如何向他們解釋始末,該如何解釋為什麼他還能活著回來,而阿湳則……
船隻靠岸,勇士們一一踩到沙子上。但沙子太軟無法支撐他們此刻的心情,實在是舉步難行。
勇士們面對親友的慰問只能強顏歡笑,沒有人願意第一個說出海上的悲劇。沉重的低氣壓籠罩著整個沙灘,就算他們不說,親友們或多或少也察覺到了異常。
「阿湳呢?阿湳去哪裡了?」早已到船邊尋找阿湳下落的小梓大喊。她沒看見阿湳的身影。
這時,親友們才驚覺阿湳沒有跟他們一起回來。
「阿湳他……」勇士們都是彼此的堂兄弟,他們何嘗不感到難受呢?更何況他們還在海上說了這麼過分的話。
「阿湳去哪了,大伯!」或許小梓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但她不願接受。「大伯,請你告訴我,阿湳只是,只是會晚點到……」眼淚哇啦哇啦地流出,什麼都好,她只希望聽到阿湳還活著的消息。
「小梓,對不起……」大伯無能為力,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是好。好像說什麼都不對。
聽到消息的阿湳父母也來到了大伯面前。湳母哭哭啼啼地跪倒在地,「阿湳——」與之成強烈對比的是湳父,他只是一臉嚴肅地看著大伯,大伯透過眼神肯定了消息的真實性和表達歉意。
「大哥,都是你的錯,我兒子這麼乖,一定是你害死他的。」湳母的話語完全沒有邏輯可言,但現在沒有人會出聲吐槽。「枉我這麼放心把兒子交給照顧,陪我老公在家養病。」
一旁的堂兄弟也感到愧疚,硬要說的話,他們也有錯,「阿姨……」他們想扶起湳母,希望也扶起自己因為自責而垂下的頭。
「對不起……」大伯現在也只能這樣重覆地說著。
「好了,在這裡大吵大鬧的,不嫌丟人嗎?」湳父出聲,接著就請大伯進屋詳細說明始末。
湳父為大伯倒酒,「我把兒子交給你帶出海,我很放心,是海上發生什麼了嗎?」他很了解大哥的性格,也知道他絕不是隨便的人,只看責任心這一塊,大哥就比其他兄弟來得強。
他相信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可控的狀況才會導致阿湳沒有跟著回來。
大伯不敢喝桌上的酒,他把海上的經過娓娓道來。
湳父聽完,大口乾掉一杯酒,說:「阿湳是真正的勇士,你也是盡力了,這件事,沒有人有錯,我們就為勇士阿湳辦一場盛大的喪禮吧。」他為兒子的勇敢而驕傲,他是救了整艘船的英雄。
現在唯有尊重阿湳的選擇,這才是阿湳想看到的。
「對不起,我會把船長一職卸任,讓他們最年長的那個擔任新一任船長。」大伯依然低著頭,心裡的愧疚可不是一兩句話就能完全抹去的。
「好了,別再道歉了,去通知家裡的人吧。讓他們準備喪禮。」說罷,湳父就拿起大酒壺直接一飲而盡。放下酒壺,他用手袖擦拭整張臉,不知是不是太用力了,連眼睛都變得通紅。
雖然他正病著,不能喝酒,但今天還是來喝一下吧。
在大伯向其他人說明海上的經過和湳父的話之後,眾人都回家各過各的生活。生活還是得過的,但阿湳的英勇事蹟將永遠流傳,成為人們話家常時的一個英雄故事。
小梓一個人坐在岸邊的大岩石上,看著浪一下一下地拍打岩石,浪花濺起的聲音成為她哭泣的和音。
她猛地起身,對著大海喊道:「笨蛋阿湳,你說過會回來娶我的!渣男——」語畢,她就蹲了下來繼續哭。
「哇,被妳這樣說,我很傷心喔。」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梓回頭就看見完完整整的阿湳嘻皮笑臉地站在自己面前,手上還提著一串珍珠。她飛撲到阿湳的懷裡,「你這個騙子。」
「我說過我會回來娶妳的,妳看,我還帶了珍珠回來。」阿湳拍拍小梓的背安慰,「所以,妳願意嫁給我嗎?」
小梓點頭如搗蒜,「只要你能回來,什麼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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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兩人就到湳家正式拜訪。最喜出望外的莫過於阿湳父母。昨天才傳來死訊的兒子今天又活生生地出現,還帶來了結婚這等喜訊。
湳母激動得抱著兒子大哭,湳父則點點說:「回來了就好。」
喪禮變婚禮,也算是個奇蹟了。英雄的故事又添了一筆。
收到消息的大伯趕來,「不可能!」明明都已經落入鯊魚的口裡了,怎麼可能像個沒事人一樣活著回來。他可是看著阿湳消失在大海中的,噴出的血液還把黑色的海水染紅了。
阿湳看見大伯也沒有說什麼,只是別過頭跟父母說笑、討論婚禮的細節。
大伯總覺得面前這個阿湳很有可疑,但就算他怎麼跟別人說,都沒有人願意理他,甚至還說是大伯瘋了。
沒辦法,就算存在一絲不合理,人們還是只會相信願意相信的。
夜裡,大伯硬拉著阿湳來到海邊,「你到底是誰?阿湳已經死了。」他劈頭就問。
「我沒死,我回來了。」阿湳正色道。不願多說什麼,轉身就想要離開。
大伯抓住阿湳的手腕,「我不信!」他的眼神中帶有警戒和敵意。
「不信,不信就去死吧!」阿湳以超出常人的力度將大伯甩到海裡,「剛好我也餓了。」接著阿湳也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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