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克學院主堂內,十二盞青銅燈檯搖曳著幽藍火焰。包括雷格納師傅,錫奇亞師傅在內,十二位師傅盤坐於大堂下方,另有一位老師傅坐在輪椅上。其中五位大師胸前別著一枚青銅六芒星胸針,淩宇和梅露曾在實戰學堂遇見的那位身穿灰袍,左襟同樣別著一枚青銅六芒星胸針的佝僂老者赫然在内。
梯級上方坐著一人,左襟也別著一枚青銅六芒星胸針,指尖在信紙邊緣摩挲,火漆上的獨眼紋章在燈光下泛著詭譎的血色。
「抱歉,要各位早早於此等候,實是有萬分火急之事,來不及等至晨鍾鳴起再行通知。」拿著信封的那人緩緩開口,語調平淡寡淡,無波無瀾,聼不出喜怒哀樂。
「堂主,您言重了,事關天眼閣及諸多學院安危,吾等亦必庶竭駑鈍,以攘除奸兇為先。」東院院長馬列零師傅連忙回道。
「有勞各位了。既然如此,在下即開門見山了。此信,是昨夜亥時初刻送至我手中的。根據火漆的天眼紋路,寄信人屬於『守望者』。」堂主微微頷首,指尖輕挑,撕開火漆,將信封內的素箋抽出。
「亥時初刻,」錫奇亞師傅眉頭一皺,「是天眼閣八樓發生火災後約一個時辰。」
堂主點了點頭,將信紙展開,目光掃過上頭娟秀而透著凌厲的字跡。片刻後,他抬起頭,環視堂下眾人:「寄信人——當代聖守望者,第十七代,維西莉絲·赫爾辛女士。」
此話一出,堂內驟然寂靜。各位師傅不由自覺綳直腰身,凝神細聽。
雷格納師傅那雙碧藍色的眸子微微瞇起,語氣稍顯慵懶,帶著一絲漫不經心:「自大小姐繼位一年以來,這是第一封由她親自提筆的信。沒準有好消息。」眾師傅點頭稱是。
堂主輕輕清了清嗓子,順著信紙上的字讀了下去:
「『致沃克學院主堂主暨諸位大師:
昨夜天眼閣八樓火起一事,想必諸位已有耳聞。所幸閣內要物無損,藏書館亦未波及。驚擾之處,還請見諒。」
席上坐著一位年輕男子,眉清目秀,看上去不過三四十歲年紀。他是西院近年孕育出的天才,是最年輕的傑出戰鬥大師,帕斯達師傅。他看向堂主輕聲問道:「堂主,在這種時勢下,天眼閣被炸可是件大事,大小姐怎會如此輕描淡寫地帶過?恕我直言,如果我沒猜錯,這場爆炸根本是大小姐一手策劃的吧。」
堂主微微挑眉,簡潔地回道:「帕斯達大師,您的推斷不無道理。況且,有關火災的討論並非維西莉絲女士的重點,亦見首段的篇幅相對精簡,」他繼續讀了下去:「去歲家父厄布拉鹹·赫爾辛——第十六代聖守望者——仙游之事,今已查明真相。』」
堂主的語氣微微一沉:「『家父非天命而逝,乃為人所毒害。』」
堂主讀到這裡,抬起頭環視眾人。堂內一片寂靜,但沒有人露出驚訝之色——或者說,沒有人露出「意外」的驚訝。
馬列寧師傅長嘆一聲,撫鬚的手微微顫抖:「果然。」
錫奇亞師傅艱難地嚥下一口唾沫,咬牙道:「當年的說辭是『走火入魔、中寒疾而亡』……。赫爾辛家族底蘊深不可測,怎會不管不顧,讓寒疾之類的隱患層積致死?」
「慎言。」雷格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但語氣裡沒有一絲責備,「兇手何人,尚未查明。然此當非當務之急。守望者三百年來,一直在搜羅唯真部與皇室之實際關係。今握鐵證如山:幾大家族親附皇室已久,狼狽為奸,每隔五十年便聚至天眼城西,連同『貨物』運往群山。唯真黨為虎作倀,掩去一切來往痕跡。」
「『貨物』。」西院老院長喬拉·奧里斯師傅坐在輪椅上嘴唇微微蠕動,重複著這個詞。
「劉老,」堂主看向輪椅上的老者,「您可還記得一百年前的那個冬夜?」
那位掃地老者緩緩睜開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與平日截然不同的鋒芒:「記得。七十三個。大部分皆為平民,其中卻也不乏毫無背景的散修。年輕力壯的男孩們佔多,老弱婦孺最少。」
堂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一百年前。」帕斯達師傅緩緩開口,聲音像微風拂過一般悅耳,「正好是兩代聖守望者之前。」
「每五十年一批……剛好是聖守望者接替儀式當天,」米格勒塔師傅摸著圓潤的下巴,那張總是笑瞇瞇的臉此刻顯得耐人尋味,「從唯真部成立至今,三百年前——」
「由第十二代至第十七代,剛好六批,」雷格納師傅接了下去,聲音平靜得可怕,「就算每批五十人,也是三百條人命。」
「不止。」掃地老者喚作劉老,他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如砂石摩擦,「老夫當年數過七十三個,是因為只能數到七十三個。那支隊伍有多長,我沒看到頭。」
堂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堂主繼續讀了下去:「吾等懷疑,皇室是在與域外祖地的某種存在形成了交易關係,以獲取更多修煉資源,以及——能量無法想象的武器。」
「啊。」馬列寧師傅輕聲道。
「普勒弗喇。」
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主堂內彷彿颳過一陣無形的寒風。十二盞幽藍火焰同時搖曳,差點熄滅。沒有一個人露出驚訝之色——他們都知道這個名字,知道它代表著甚麼。
堂主繼續讀道:「至於數年前席加得家族滅亡一事,與域外祖地之關係未明,似乎……不太相關。」
「不太相關?」錫奇亞師傅低頭尋思,「那些『黑影』——」
「錫奇亞大師,」堂主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靜,「我明白。」
「皇朝內四大學院,與守望者之聯盟,乃先輩立下之血誓。今危局已現,幸而守望者們已準備充足,正擬清除唯真部,並正式申請脫離皇朝成為獨立機構。望諸位念及盟約,在此段期間施以援手,共同作戰。
守望者·第十七代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m1lJmMl1f
維西莉絲·赫爾辛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xrBLj7ZmJ
親筆」
堂主放下信紙,環視眾人。一時間主堂寂靜無聲。
馬列寧師傅率先開口:「守望者已經做好了……」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做好了開戰的準備。
「很是大膽的一部啊。和誰開戰呢。」帕斯達師傅聲如海風,緩緩道,「唯真部?哈姆皇朝?」
「唯真部本就是皇室的爪牙。」雷格納師傅冷笑一聲,「三百年前大宰相設立的機構,至現在武裝部隊由帝國軍負責,人數估計不少。」
「皇室不會承認。」喬拉師傅淡淡道,「如果我們貿然出手,他們會說這是『唯真部的個人行為』,與皇室無關。到時候,我們就成了『以下犯上』的叛逆。」
雷格納師傅突然提高聲量,質疑道:「以下犯上那又怎樣?老喬,難道你看不清皇朝的想法嗎?『為保障哈姆皇朝長遠與東鄰多哈矮人諸國的友好邦交並重新發展賽博極技,將配合皇都引入更多帝國軍至天眼城西部作技術支援用途,並擬增加各大學院精英人士及學生在多哈大陸極技交流團的名額,』」他絲毫不在意場上眾人投來的怪異目光,「再龜縮下去,他們的手都要伸向沃克這裏啦。」
堂主聞言睜大雙眼,一雙銅鈴般的眸子看向下方深藍色的激動身影,道:「雷格納大師,是甚麽夢境讓您感到不適嗎?希望這不是預言。」
那雷格納大師深吸一口氣,平復了心情道:「堂主,您説得沒錯。的確是夢。不過以隱喻為主,並非甚麽預言。」
「乍一看,只見天上五大金星墜落。」
「然後,我看見了在天眼城裏,從地獄裏來了惡魔,引誘人們為了任何事與地獄進行交易,成為了魔鬼。」
「但是,細看之下我看到了成千上萬隻魔鬼,他們保留了最初的人形,然後慢慢地被自己所投射出的陰影吞噬,化為了沒有形狀、比黑暗更黑暗的黑影。它們嘶吼著我聽不懂的話,數量太龐大,多到數不清,遮蔽了萬物,連地獄也吞噬了。最後,包圍住唯一一處光明,進而吞噬之。」
「那一處光明,在天眼城的西邊,域外祖地,普勒弗喇。」
隨著雷格納師傅娓娓道出所看見的夢境,主堂裏靜得可怕,只聽得見各人吞嚥唾沫的聲音。在場幾人都默不作聲,只是細細咀嚼剛才的一番話。
「五大金星……」一名坐在輪椅上的白髮老翁極力回想著甚麽,突然道:「哈姆之印。歷代哈姆新皇出生時背部有胎記,形似天星,因而成為其象徵。」
「地獄裏的惡魔降臨天眼城……」一名身穿絲緞黑袍的魁梧男子沉吟道:「是天眼城來了不速之客嗎……不只是帝國軍,而是另有其人。」
「跟那些惡魔進行交易的,自然就是帝國……」
「那麽,連帶著把萬物、惡魔,以及跟惡魔進行交易的人們一併吞噬的黑影,究竟又是甚麽?那些降臨天眼城的不速之客,又是何方神聖?」
説到此處,眾人一致很有默契地閉口不言,再次使主堂陷入死寂一般的沉靜中,空氣中充滿了陰謀詭計的不詳之氣息。
過了半晌,堂主悠悠開口:「老喬院長與錫奇亞大師的推斷不無道理。但是,請問『夢之舞者』,您有否看見所交易之物為何?」
雷格納大師應道:「與信中無異。人們以大量的覓靈晶換取遺囑,地契房契,鐵鏈及頸錮的鑰匙,金玉,玉璽,但最多的是各種武器與功法。」
「覓靈晶……」劉老喃喃自語道。一説起覓靈晶,眾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七年前的那場慘劇,而雷格納師傅的腦海中,則浮現一個整日嘻嘻哈哈,藍衣的少年身影。
又大概過了兩盞茶時分,堂主開口道:「諸位大師辛苦了。天眼閣的內部分化與腐爛日益加劇,這是毋庸置疑的。沃克學院從創立至今已有一千五百多年,創校祖師沃克大聖師與七代天眼閣聖守望者乃莫逆之交,所以沃克學院也早已是天眼閣的一份子,不能眼睜睜看著唯真黨為虎作倀。從今後開始,除了交流團以外,無需理會唯真黨的一切政策,沃克學院將聽從守望者指令。」
「各位大師請繼續關注天眼城西部群山之範圍,如有任何異常狀況,請立即匯報。」
其實,雷格納大師隱藏了一件事沒有透露:在那場夢境的最後,他看見一件血跡斑斑的,破爛的藍色燕尾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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