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回紅線斷 - （44）蓄謀已久的寵溺

三更梆子響過許久，任珩在榻上翻了個身，掌心觸及的空蕩讓他倏地睜眼。

燭影搖紅處，沐容音正伏在案前，她執筆的腕子懸得極穩，墨跡在軍報邊緣批註成蠅頭小楷——正是他白日隨口提過的北疆佈防難處。

任珩支肘靜望。

她時而咬住筆桿蹙眉，時而將碎髮胡亂攏到耳後，那專注模樣，彷彿世上只剩這方寸紙張值得拼命。

為什麼？

這個問題在他喉間滾了千百遍。

不是敷衍的舉案齊眉，不是討好的噓寒問暖。她連他軍靴內襯該墊多厚的羊毛都記得，會在秋雨前夜熬好祛濕湯，甚至能在他夢魘驚醒前就輕拍他背脊——

像一場蓄謀已久的寵溺。

任珩無聲蜷起指尖。

錦被裡還殘存她起身時的溫度，他卻莫名想起流放途中，那些總在絕境時出現的匿名糧車。

沐容音突然咳嗽兩聲，他幾乎要掀被下榻，卻見她已熟練地從案底摸出個小瓷瓶。那是她自製的潤喉丸。

恰是他少年時最痛恨的苦味，如今卻成了依賴。

「……傻子。」

任珩將臉埋進她睡過的枕頭，桂花香混著藥草苦縈繞鼻尖。

她愛得這樣滿，這樣急，彷彿在與什麼看不見的沙漏賽跑。有時午夜夢迴，他會突然攥緊她手腕，直到她在夢中吃痛嚶嚀才驚醒鬆開。

「妳是不是……」

他終究沒問出口。

沐容音恰在此時回頭，燈火將她疲憊又溫柔的笑意染成琥珀色。四目相對的剎那，任珩閉上眼假寐，聽見她輕手輕腳吹滅燈火，帶著滿身墨香鑽回被窩。

她冰涼的腳趾蹭過他小腿那刻，任珩突然將人撈進懷裡。

「……夫君醒了？」 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3m4GUJoA

他沒答話，只是把唇壓在她髮旋，藏起那句隨夜露凝結的恐懼—— 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N5IorgBiS

別走。

晨光尚未穿透窗紙，任珩便已醒轉。

身側被褥微微凹陷，沐容音蜷成團睡在裡側，臉頰還壓著他昨夜批改的軍報邊角。

他輕手抽走紙張，發現她竟在糧草數目旁註——「北疆沙暴季將至，可預先浸濕麻袋防塵」，墨跡未乾透，想是熬到破曉才闔眼。 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4zeRM2Iw1

膳廳飄來紅棗粥的甜香。任珩掀開灶上陶甕，蒸氣托起兩顆渾圓的荷包蛋，正是他喜歡的溏心熟度。

角落藥罐咕嘟冒泡，裡頭滾著她慣喝的養氣湯藥——這丫頭總說自己體質偏寒，卻從未真讓他見過一次風寒咳嗽。 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aFfYYlH3x

太周全了。

周全得像在經營某種儀式。

任珩解下朝服玉帶，換上她昨夜就熏好松香的常服。腰間荷包鼓脹，倒出幾顆裹著糖霜的陳皮梅子——是了，今日要巡視西大營，那處風沙總嗆得他喉嚨發癢。

「……夫君？」

沐容音揉著眼蹭到門邊，寢衣領口歪斜，露出鎖骨處淺淺的硃砂痣。任珩突然將人抵在門框上，拇指摩挲那點紅痕：「怎麼不多睡會兒？」

「夢見你偷倒我的藥。」她皺鼻輕哼，順手替他撫平衣領皺摺，「今日申時會落雪，斗篷繫帶我改短了半寸，免得你老是……」

話語戛然而止。任珩吻住她還帶著睡意的唇，嚐到淡淡的黃連苦。

——————

馬車轆轆駛離府邸時，任珩摸到袖袋裡的紙箋。沐容音的字跡工整如符咒：「西營哨塔第三階鬆動，勿靠外欄」。 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Fx2ab9EZX

他忽然想起昨日兵部才送來的奏報，那處損壞今晨才會派人修繕…… 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KLHJYfu8y

「大人？」隨從驚呼中，任珩已躍下馬車。 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FsTf7hXQb

他狂奔過三條街，撞開寢門時，沐容音正踮腳往樑上掛艾草。

「夫君怎麼回來啦？」沐容音怔怔望著去而復返的任珩。

任珩喉結滾了滾：「沒事……就想多看看妳。」

沐容音左手悄悄在身後掐訣推演。確認今日並無劫難後，眉眼倏然舒展：

「夫君，你怎麼露出這樣的神情？」她踮腳替他重新繫好歪斜的玉帶，掌心在玄色衣料上輕拍兩下，「去吧，府邸我會打理好。」

那笑容太溫柔，溫柔得近乎哀傷。

任珩幾乎要抓住她手腕逼問，卻在觸及她冰涼指尖時鬆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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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鐵腥味刺鼻，任珩摩挲著袖中紙箋，突然發現墨跡暈染處透出極淡的星圖——是昨夜沐容音推演時，無意識壓印上去的。 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kCH7DukiU

「癸卯年戊午月甲子日，紅鸞星動，天門開。」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wJ66PF6Ie

恰是一年五個月後。 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ivLZVIaQ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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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容音獨自坐在藥爐前。陶罐裡滾著苦澀湯藥，她卻望著掌心出神。

「夠了……」她將苦藥一飲而盡，喉間灼燒感壓下眼底濕意。這具肉身被沐老爺養得康健，連場風寒都不曾得過。

銅鏡映出她勉強的笑。再過五百多個日夜，當司命星君歸位那日，這副軀殼會如願重返仙班，而她也會忘記凡間一切。

「反正……」她對著空蕩寢房輕聲道：「你也不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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