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記》 - 最後一節　一輩子

「我絕對不會讓你走！！」

金政賢的吆喝如子彈劈開空氣，他舉起戰術手槍指著站到牢籠之外的拉帝夫。拉帝夫腳邊冒出一縷白煙，證實那聲槍響真實而致命。

「金政賢！」

「阻止他！」

蘇安泰竭力嘶吼與副官指揮調動的喊聲幾乎同時響起，然而金政賢已經被放逐太久了，再也沒有任何事物能夠阻止他。

金政賢注視眼前那雙無畏無懼藍眸，如果能死亡的威脅都不足以撼動拉帝夫決意的自由，那就，去死吧──

「去死吧！！」槍口牢牢鎖住拉帝夫為自由而鼓動的心臟，金政賢目光不偏不移，扣下板機──

但比子彈更快的──是閃電！

「白景煊！」

W-13從角落彈射而出，身影急如閃電、快如流星。它像一道白色的光芒劃過震驚的拉帝夫與槍口之間，金屬與金屬碰撞，發出響亮的鏗鏘聲，嚇出只能聽音看不見影的蘇安泰心臟差點驟停。

「瑞恩！」蘇安泰急得大叫，什麼都好，他急需確認剛才的聲音是否為援軍出現。

「對，是我。」

瑞恩──同時也是被急奔過後喘息不止的咲子，背在背上的黑框眼鏡女性，蒼白且略顯消瘦的臉勾起一邊嘴角，眼神如獵刀。

拉帝夫猛然撲向W-13，捧著它的冰冷的金屬頭直視那雙閃亮的白眼，語氣震顫：「母親？」

「不可能，那只是塊廢晶片！」金政賢說得斬釘截鐵，左腳卻往後退了一步，雙眼滿是不可置信。

「小拉，抱歉要讓你失望了，金變態說的對，白的CT在吞下熵增藥後數據都消失了，只留下一點反射殘影。

「再加上她反永生研究員的身分，一直用某種方式對CT覆蓋部分真實數據。只是我從永生門裡找到她留在 CT 的那份數據，才能用腦波更準確地連上去，短暫控制 W-13。」

瑞恩從永生門數據庫得到的可不只有介面和拉帝夫的身世，同時還有白景煊的資料。大腦神經訊號經過數位世界的重組和訓練，瑞恩的腦波已經能自由調節，他只要資料同步，就能進行短暫入侵。

「只是殘影……嗎？」拉帝夫還想說什麼，卻被瑞恩打斷：「好了，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快離開這裡。」

「拉帝夫，你快點給我離開方舟！」蘇安泰的聲音自喉間震盪出命令，這臭小鬼一遇到母親的事情就忘記當前還沒脫離危機。

說時遲，那時快，金政賢猛然反手轉向，竟朝瑞恩瘋狂射擊。

咲子連尖叫都來不及，整個人失了靈魂般僵在原地。連綿爆音之下，拉帝夫從側面撞倒金政賢，金政賢哀號一聲該死，一枚流彈撞擊W-13的身軀彈回正中他的大腿，，也驚險擦過拉帝夫的頰側，飛濺出鮮紅，在黝黑的肌膚刺上一道血痕。

拉帝夫無視傷口制趁機壓制金政賢，順勢奪去槍枝，結束者場混亂。

此時，軍官們終於從控制中心趕來，兩人接力制伏金政賢。在拉帝夫從他身上離開時，金政賢不斷低吼，他臥倒在地，雙手被反綁，依舊死命地盯著正逐漸遠離的拉帝夫。

那屬於拉帝夫的溫度一點一點從身上抽離，不顧鮮血流失擴散，金政賢幾度支撐起肌肉想要掙脫。拉帝夫沒有回頭，沒有猶豫，直直地往前邁步離去。

金政賢終於認清，從拉帝夫走出牢籠那一刻起，他就再也關不住他。

不，是從更早之前。

從蘇安泰那隻手伸向拉帝夫、從他告訴他「可以選擇」的那一瞬起，結局早已寫好。

拉帝夫覺醒了，他永遠不會選擇金政賢。

那雙清澈的汪洋藍眸不會回望金政賢一眼。

再也沒有人能像拉帝夫那樣，在這個永生的世界裡，金政賢不可能再找到純粹如初生，堅韌如新芽的人，一個能承受他所有的人……

「穆赫希！！！」金政賢的咆嘯撕裂靈魂，他將永世在拉帝夫遺落的未來中載浮載沉，無法脫離，亦無從溺死。

但那打從一開始就不屬於拉帝夫的名字，在他耳邊化為風聲，逐漸淡去。

拉帝夫凝望守護瑞恩和咲子的W-13，想起它總是閃著發光白眼，像要跟自己訴說些什麼。

可是，拉帝夫不會繼續醉於不切實際的希望中，W-13不是他們。

他最愛的母親和管家不再了，真的不再了。

但是拉帝夫曉得，當W-13被迫和自己對決的那最後一刻，W-13呼喊的是他的名字。

──Latif，拉帝夫，是你的名字。

這，是我們的小秘密。

拉帝夫釋然地抹去臉上的血與淚，揚起堅毅的笑容，他向咲子與瑞恩道謝，在W-13的守護中，頭也不回奔出方舟。

強風呼嘯抹亂髮絲，拉帝夫撥開額前的長髮，眼前的是一架無人機，降下平臺敞開了門。

拉帝夫乘上機艙，手放在全息操縱桿上，一下子就摸索出駕駛方式。機身隨著引擎啟動快速爬升，金屬孤島縮成巴掌大小，高聳筆直的軌道仍舊屹立不搖穿透清朗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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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帝夫凝視著愈來愈遠的囚籠，心底輕聲呢喃──

我，終於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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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呢？」

咲子已經放下被她背在身上的駭客，眼看又有兩位軍官跑來。他們一左一右站定，卻始終沒有進一步動作，像是在等上級指令。

「有十億人知道我們的存在，政府代表不會讓我們『消失』的。」

瑞恩完全沒有咲子萬分之一的緊張，她隨意伸長腿捏捏歷經幾百年沒活動過的腿部，儘管能加強訊號控制移動，但瑞恩實在不想為了走路這種本能特意調節訊號，感覺上太遜了。

見瑞恩如此放鬆，咲子也跟著稍稍釋放警戒。為了方便說話，她乾脆蹲下身平視嬌小的瑞恩。

「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妳問吧。」

咲子沉默片刻，才低聲開口：「妳願意當星橋公司的秘書嗎？」

瑞恩先是一怔，忍不住轉頭狐疑盯著的咲子，半晌才乾笑道：「妳也太突然了吧。妳覺得經過這麼多事，星橋還能繼續存在？」

「有妳在的話，星橋就能繼續存在。」咲子的眼神十分認真。

瑞恩眨了眨眼，隨即放聲大笑，「哈哈！果然阿泰身邊都是一些奇怪的傢伙。」她在心底默默權衡一下，才答：「我可是很貴的。」

「我想妳要的應該不是金錢。」咲子的黑眸閃過一絲精明，又道：「只要量子通訊技術還在星橋手上，政府只能繼續仰賴星橋，同時他們也勢必會出手反制。」

「我倒很想看看，他們會怎麼出招。」瑞恩揚起眉，黑眸露出興致勃勃的光芒。

咲子揚起嘴角，朝瑞恩遞出手，纖細的手紮紮實實握上。

看來往後也不會無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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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歷經三個多小時，蘇安泰全程緊盯即時衛星影像。不確定政府代表會不會說一套做一套，或是薩南自己擅自行動，直到確認拉帝夫安全下機，踏上鯤嶼的大地前，蘇安泰一刻都沒有真的放鬆。

黑色無人機穿過海洋與高山，在荒蕪丘頂上掀起塵土，門一開拉帝夫便迫不及待跳下機滾了一圈落地。小安從灌木從裡急奔而出，對還躺在地上的拉帝夫瘋狂舔拭，末端一節白色的尾巴晃出了殘影。

蘇安泰伸出手指在衛星地圖上劃出三道弧線，翱翔宇宙的衛星依序脫離既定軌道，順著蘇安泰畫的痕跡俯衝而下。

衛星撞擊目標，爆炸將周遭繁星齊聚的白光掩蓋，環狀空間的支撐結構斷裂，模組一座接一座崩解。巨環內的窗牆，親屬等待區的沙發，永生空間的膠囊艙，全都逃不掉被熊熊高溫吞噬溶解的下場。

讓星橋走道現今規模的「鵬」衛星，隨著結構崩塌一同掉入大氣層上。在蘇安泰靜靜注視的衛星影像內，高溫將外殼焚化成鐵色碎塊，他感覺尚未冷卻的部分記憶彷彿也跟著殞落。

那是蘇安泰製作的第一顆衛星，也是一切的開端。現在，交由自己親手結束掉再適切不過了。

剩下的碎片持續下墜，撞擊那被稱為臍帶的通天巨柱。巨柱的殘骸又砸往下方熠教徒興建的寺廟，以及醫療中心，連鎖效應般破壞屬於永生的所有一切。

無數電光與磁力飛舞閃烈，閃電在空中與地面翻騰衝撞，最後的大爆炸將天空與大地連成一片白茫，如神祇的殿堂崩塌──三座永生門，同時摧毀。

灰燼如枯葉紛落，落在廢墟與焦黑的斷壁殘垣上，以及那曾經被眾人膜拜的高聳隕石。隕石自中央斷成兩截，上半部碎裂，獨留的下半部深深陷入焦土，上頭鑿刻的樹根與嬰兒，被漫天煙塵覆蓋，只剩漫長的沉寂。

結束了。

蘇安泰總算能夠從永無止盡的逆行中獲得解放，能夠延續地「活」。他高舉雙臂舒展身軀，只餘歷經千辛後的平靜。

毫無紛擾便是生命最好的誕生。

可惜，世界永遠不缺紛擾。

蘇安泰繼續操控環繞地球的千萬顆衛星，告訴同步觀看這場摧毀行動的政府代表們──

一旦你們派遣軍隊，我的衛星就會變成你們的噩夢，砸毀方舟，讓你們在進入地球軌道前就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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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安泰毀了永生門……」

@：「人類以後都不能重生了嗎？」

@：「我們在月球，熠元素的原始開採地，不用永生門也能就地重生。」

@：「我早就受夠重生了，這次就到這一輩子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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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副官，月球剩餘的通訊衛星檢查尚未有結果，政府代表希望我們先搭方舟離開地球。」女軍官眨眼關閉通話，睨了眼中將，最後將視線轉向副官，等候指示。

「好，你們先做準備。」

「是。」報告完畢後，軍官敬禮後退離控制中心，僅留下副官與中將兩人。

「長官，我很抱歉。檢查結果恐怕……您是對的。」

就因為是仿生人，所以計算出的結果不會出錯，如果還能重來一次，副官還是會做出相同決定。只不過，此刻胸口壓著的沉重，像是背叛帶領自己一路成長的領航者，讓她無所適從。

見薩南依舊維持雙手負背的姿勢，沒有任何反應，副官再度輕喚：「……長官？」她小心走進中將，挺直的身軀一動不動，仿生人的雙眼黯淡無光。

不知何時，它早已把自己關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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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帝夫在白屋的畫室裡收到蘇安泰的邀請，這回是一隻鮮黃色仿生蝴蝶悄悄飛進屋內，給拉帝夫指出地下碉堡被移轉的路口。

拉帝夫曉得，按照蘇安泰謹慎的個性，短時間內應該還不會從地下碉堡出來，他也做好獨自一人和小安在地下生活一段時間的準備。

如果蘇安泰要結束永生，拉帝夫會尊重蘇安泰的選擇，不過可能無法瀟灑道別就是。

但在此之前，尋回勇氣的拉帝夫要先為自己爭取一次機會。

「安泰哥，我知道你五輩子在等的就是現在。」永生門連同意識數據全被炸毀，蘇安泰終於徹徹底底自由了，可以無後顧之憂迎接死亡。

可是。

「可是，你可不可以為了我──」

「夠了，想跟我一起生活的話，第一點，改掉你被拒絕一次就默默吞委屈的壞習慣。」

拉帝夫起先一愣，藍眸登時亮起，搭配展開的笑容亮燦奪目，「你是說，你願意跟我一起，直到自然死亡？」

「汪汪！」小安興奮狂搖尾巴，在一旁接力讚聲。

又再得意忘形了──蘇安泰蹙眉，神情嚴肅，伸出手指著把周圍也染上歡快氣息的拉帝夫，嚴正警告：「我們還不能大意，一旦地球『更新』完成，他們還是會搭方舟回來。在那之前，他們勢必會全力製造攻擊衛星的武器。所以我們要優先建立防禦系統，懂了嗎？」

「懂了，我會在你身邊，畫下你工作的樣子。」拉帝夫露出蘇安泰見過的溫柔微笑。

「你這樣日子過得也太輕鬆了吧？」蘇安泰雙手插腰。

「那你就教我吧，我學很快的，嗯？」拉帝夫讓他的藍眸彎成鯤嶼東邊的海灣，透出的一絲金色的溫柔光暈。

「唉，反正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蘇安泰搔搔頭，撇過臉去。

「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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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帝夫反覆咀嚼這三個字，藍眸映照青年樣貌的男性與腳邊興奮搖晃的小狗。

這是他的家人。

母親、管家，請你們別擔心，從今以後，我不再是孤單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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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後，一個小到令蘇安泰部屬在地球上空的防禦系統忽視的迷你火箭，穿越逐步明朗的天空落到白屋外的草地。

蘇安泰坐在客廳的椅墊上，大腿披著露露那條大毯子，用全眼查看驚擾白屋監視系統的東西。

一口吃下拉帝夫做的餅乾，蘇安泰拿起毯子起身時不忘摸摸貼在腳邊盼能分食美食的小安。看了眼在隔壁畫室專心一意畫著圖拉帝夫，一人一狗走出門口，安靜帶上門。

空氣混著潮濕的泥土氣味，等會可能會下一場小雨。蘇安泰在枯黃中萌芽出翠綠的草地上找到迷你火箭，想必是之前瑞恩跟他提過要給拉帝夫的禮物。

為求謹慎，蘇安泰先用機器掃描確定內容物，發現裡頭是一塊晶片，以及一對仿生水晶體。他雙眼一亮，打開火箭的置物處，把一個用隔絕布包裹起來的東西，拿出來給好奇的小安聞聞，隨即返回屋內。

還沒走到畫室，手還拿著迷你火箭的蘇安泰，忽然注意到置物處印著一段文字：「你怎麼發現中將是仿生人？」

蘇安泰停下腳步，腦中回蕩那場對峙。

精準到不像人類的精算能力，無可挑剔的人生紀錄，還能跟活在數位世界的瑞恩抗衡。然而，薩南對於熠濫用的事件處理卻存有很大異議。

明明牽涉到生命權與人權，薩南卻認為只要靠法條就能處理乾淨，對於生命之間牽連的複雜情感沒有談論。

唯一的可能就是，薩南打從一開始就不是人類，他不懂生命與情感連接的重量。

現在，蘇安泰原先對他的厭惡幾乎都消失了，說白了薩南也不過是聯合政府開發的武器，自己反倒有些同情起他。

啊，日子果然過得很不錯，居然連機器都讓自己產生同情心了，就不曉得薩南現在怎麼樣了？反正不管怎樣，蘇安泰再也不想遇見他了。

「汪汪！」小安朝埋首於一幅巨大畫作前的身影叫了兩聲，也將蘇安泰的意識拉回。

拉帝夫將臉朝向地面，臉上沾著大海的藍與花朵的橘，「怎麼了，小安？」

「拉帝夫，先別畫了，看看這個。」

蘇安泰走上前，慎重地將手中的金屬盒子交給拉帝夫，小安興奮地輕吠一聲，拉帝夫笑著與蘇安泰同時揉揉她的雙耳，緩緩打開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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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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