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南的喝斥不只是給下屬，更像是給自己爭取緩衝。他眼尾的皺紋微微收緊，雙眸鎖定在月球儀上剩下的衛星，很快就恢復以往的沉穩鎮定。
「報告波及範圍。」
軍官嚥下唾液，深吸一口氣後道：「知海基地外層強化合金成功抵禦撞擊，受損程度為零。」
副官跟緊補充：「三顆衛星造成部分連線中斷，雖然即時由鄰近衛星遞補，但……」
但如果全部的衛星都被炸毀，月球上的網路、通訊、導航系統將全面癱瘓，甚至連未來返回地球都是場難題，這點，身為統帥的薩南不可能不明白。
然而薩南只是繼續下達指示：「報告AI維護者搜索進度。」
「已搜尋分析過的所有可能目標，是否將轉向海底探測？」
「不，繼續鎖定山區。隨時準備發射鑽地彈。」
控制室內陷入短暫遲疑，幾名軍官下意識對望，最後仍選擇相信這從未失準過中將的判斷。
「……是！」
就在此刻，看顧咲子的女軍官似乎接到其他指令，放開咲子往薩南方向靠近。咲子曉得這是她唯一的機會，趁著眾人專注面對難題之際，她轉身就跑。
咲子使出人生中最快的速度奔跑，穿過隔音艙後的走廊深入而行，很快進入這座人工島上唯一還沒使離地球的軌道方舟內。她依循剛才在控制中心的觀察，大致確認拉帝夫人就在這附近。
眼前出現兩條岔路，咲子勾起一條掛在脖子上的墜飾，抽開外型似一枚黑色戒指的裝置，這個裝置從剛才起就貼著她的胸口發熱，咲子啟動後閃過一圈綠光。
這是蘇安泰與她分開前塞給她的偽裝器，原本是為了應對不時之需的脫險工具。蘇安泰告訴她，墜子內建了協助他的駭客朋友瑞恩的腦波感應模組，只要握住它，瑞恩就能感應到她的位置並提供幫助。
現在，墜子的功能似乎改變了，咲子猜測，這是否在告訴她拉帝夫的具體位置？無論結果如何，試著跟隨墜子引導總會有收穫。
左邊。咲子依照閃動頻率往前，一路上奇蹟似的只有兩個維護者，都被她恰恰避開，她甚至懷疑瑞恩正透過監視器守護她行動。
隨著戒指閃爍速度增快，咲子在走廊盡頭看見一道銀灰色電子門，門上標示「L 監禁區」。
咲子忍不住嚥下唾液，儘管蘇安泰並沒有強迫她這麼做，但一想到領導人類的統帥是個拿別人性命做威脅也要達成目的的人，就算是政府高層指示，咲子也不能眼睜睜看無辜的人受害。
咲子毫不猶豫把戒指湊向門鎖感應區，傳來一聲長音「嗶」，光圈掃描隨即轉綠，解鎖成功！她屏住呼吸，大門迅速滑開，空間比想像中灰暗許多，一道微弱的光線打在透明的窗牆上，顯現出一個黑色的人影盤腿而坐。
咲子緩步靠近，讓自己落在那顆燈下方，試探性地輕喊：「是拉帝夫嗎？還是……瑞恩？」
人影開始扭動，及腰的長髮跟隨行動劃出一道拋物線。咲子下意識後退，對方緩緩站起，身形甚至比她還要矮些，但氣場卻瞬間填滿了整個空間。
瑞恩單手推了推黑框眼鏡，勾起一抹瀟灑的笑，說道：「妳好啊，橘咲子。阿泰真的應該要給妳很多加班費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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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三十八萬四千公里的月球基地，聯合政府的地球代表以及緊急應變小組，同步掌控這場攸關人類全體命運的對決。
應變小組對外聲稱衛星爆炸是由於軌道碎片撞擊所造成的自然耗損，但似乎友人不買帳，不知用什麼方式駭入政府內部通訊節點，將現場畫面透過全眼即時播送，在網路上引發輿論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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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我是鯤嶼人，憑什麼炸毀我家？？？」
@：「蘇安泰不是反永生的偽善者嗎？自導自演搞這齣？」
@：「有腦要用耶，啊抱歉，你可能沒腦。他寧願島被炸也不要來月球，還不夠證明他反永生嗎？」
@：「可是他現在這麼瘋狂，難道政府真的要犧牲多數人，只為能夠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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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變小組忙著解決被駭入的通訊，政府代表著急討論。
控制中心隔音艙，薩南無視蘇安泰的威嚇，執意不撤離鑽地彈。
「你確定要這麼做？」表面上蘇安泰仍自信十足挑釁地挑高尾音，然而在只有他跟小安的碉堡內，他正偷偷伸手藉由不斷撫摸小安溫暖的背來舒緩緊繃的神經。
蘇安泰並非沒想過這招失敗的機率，可事以至此，他唯一能運用的只剩炸毀衛星一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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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安泰已經沒有其他籌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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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嘴上說能炸毀全部的月球軌道衛星，但根據我的計算，實際上能炸的最多不超過二十顆。」薩南淡淡地說。
幹，算的可真準確。
蘇安泰抹去額間不斷冒出的汗水，腋下同時也濕了一大片。薩南說的對極了，他利用檢查衛星時偷偷植入微型炸彈，確確實實就是二十顆，不多不少。
「發射！」薩南一聲令下，副官將手伸向眼前螢幕上鑽地彈瞄準的發射點位，一次擊發三處。
乍然，蘇安泰全身器官宛如地震襲來同步震動，他忍住了大罵一字經，蹲下去抱住小安，很快發現震動只是心理作用。
他緊急透過衛星影像查看被破壞的位置，只見原本已經蒼白了無生氣的山脈赫然變成深不見底的巨型黑洞，周圍噴出焦黑的碎石與煙塵，似大地苟延殘喘的呼氣。
遠處另一座山峰則被攔腰斬斷，數條裂縫朝四周蔓延，土石流從斷裂處傾瀉而下，剎那將整片山谷吞噬殆盡。
其中一座山甚至距離碉堡不過幾公里遠，就算不是直接被擊中，也可能會因地質結構改變引發連鎖效應。蘇安泰感受到的震動也許不是幻覺，薩南遲早會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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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有什麼辦法？蘇安泰還有什麼辦法能扭轉頹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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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安泰的手還搭在小安背上，卻發現自己連小安顫抖的身軀都無法安撫，自己竟然走投無路到這個地步。
不，一定有什麼辦法，一定有！想啊，蘇安泰，越是危急越要冷靜思索。
就在此時，拉帝夫溫潤的嗓音穿透無光區照了進來。
「安泰哥，不知道為什麼，我想起我們一起闖入研究中心那次，明明失敗的機率那麼大，但也不知怎麼，我就是有信心。」
對，蘇安泰跟著光線憶起當時，幾乎要凍死他的數據庫裡，他怎麼也想不到解開存放永生門數據的代碼，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眼看就要放棄，但多虧拉帝夫冷靜、自信和靈活的腦袋，他們最終解開了代碼。
拉帝夫知道他要什麼，即便無法得到實質幫助，但拉帝夫總是能夠激發他不同的思考模式，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穫。
薩南中將，從一開始就看穿蘇安泰，不斷想辦法困住他，甚至連瑞恩都被逼得節節敗退。這麼厲害的人，蘇安泰究竟要如何戰勝薩南？
「他的人生比無塵室還乾淨，乾淨到讓人懷疑是不是活過。」這是瑞恩對薩南的評價。
如此完美的人對熠濫用事件的處理方式卻受到爭議。
隨即，蘇安泰腦袋浮現蟻王的人體改造仿生手臂，頓時興起了一個想法。
「哈哈哈……」毫無預警，蘇安泰像個走投無路陷入癲狂的大反派咧嘴大笑，下一秒，笑聲驟然止住，取而代之的是足以顛覆聯合政府的公信力。
「你還真的發射了，那你就別怪我。畢竟身為聯合政府開發的終極仿生人，擁有超高運算判斷力的你，算錯了不是修正就好，而是製造你的人只能待在沒有通訊、網路的月球，還從此回不了地球。
「這樣也沒差的話，那你就繼續發射吧！」
蘇安泰語落，薩南的仿生鏡頭映現了月球軌道上光線驟然增強又迅速消逝，一顆又一顆衛星炸裂，大量金屬碎片四散飛揚。從月球上凝視天空，能清晰地看見一道詭異的紅光撕裂天際。
控制中心除了刺耳的鳴響之外，無聲無息。數名軍官一致定格，無人報告，無人計算，副官甚至拿下神經增強頭盔，瞪大雙眼凝視她的長官。
那絕佳判斷力，精準的指令以及分析能力，毫無瑕疵的乾淨背景，疏離冷漠踏不進的內心世界，原來只因他──應該說它──打從一開始就不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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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中將不是人？？？」
@：「原來他超理性是因為沒情緒模組？」
@：「靠北……政府讓一個機器主導人類命運，我會死在月球啊啊啊啊！」
@：「死前還沒有網路可以用（v_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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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路上討論已經刷一整排，無論政府如何斷開連線，背後的人總能在幾分鐘內又連回來。政府代表決定採取最後手段，直接關閉除了政府基地以外的所有網路通訊。
此舉措如預料確實引起更大反彈，然而他們原以為在月球上繁瑣的出門程序會將抗議者困在居所內，卻萬萬沒想到，失去網路的居民們竟打開了門，回到了現實。
從深坑的通道，到月球地表緊閉的艙門，一扇扇金屬氣閘應聲而開。瞬間釋放的氣壓化作大片白霧，在冷寂的月球上翻騰。人潮自這片煙霧中魚貫而出，匯集成龐大且無可阻擋的團結力量，氣勢磅礡地朝向政府基地席捲而來。
控制中心內，薩南完全不受影響，繼續依照他的運算行動，一如原本的他，絕對理性。
「十顆，加上之前的三顆，你還剩下七顆。副官，繼續發射！」
蘇安泰抱著小安渾身一抽，第一個念頭就是變成碎片的自己重新逆行後還能保有什麼？連他都無法自保，拉帝夫跟小安怎麼辦？
此刻整座島都不安全，但最起碼讓小安遠離碉堡，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蘇安泰猛然抱起小安將她帶到門口放下，準備轉身回控制室時腳步一頓，他回過頭，發現小安咬住褲管不肯放開。蘇安泰沉著臉蹲下身狠心扯開，隨即大手一揮，小安的吠叫瞬間從耳邊消失，被移轉通道的她現在能自行離開碉堡。
蘇安泰將後背貼緊大門，顫抖地呼吸。
這就是他和拉帝夫以及小安的結局了嗎？
拉帝夫靜謐地挺直身軀，金政賢笑得如沐春風──所有人的命運就繫在這小小的發射鍵，如此滑稽、如此容易。
生而為人，原來一切皆無價值。
「副官，為什麼不動手？」薩南抬起頭直視對他的指令產生遲疑副官，人工眼內光芒流瀉，藏匿整片數位宇宙。
「就因為我不是人類，所以抹煞掉我之前的成就？科技雖進步，但你們人類始終停留。」
突然其來的情勢轉換驟然拉回所有人的意識，蘇安泰霍然抬頭，專心一意聆聽，但這只是暫時的，他曉得還不能鬆懈。
迎上薩南那雙幽深的雙眼，副官終於明白，這雙看透、預測、全知的眼，真正的永恆，他們想成為的就是像薩南這樣的人類，但……他們不可能。
所謂的永恆的生命，到底是什麼？
「長官！我們不可能拿所以人類去賭。」這是副官第一次抗命，她經想成為這個人，成為軍中的菁英，卻痛恨自己無論怎麼努力始終只能看著他的背影。
「這不是賭，這純粹是人類能否信任自己製造出來的選擇。」薩南回得淡然，並將手背到背後，這回只對著副官一個人說：「身為軍人，你已經是最接近『我』的人，無法捨棄人性，就無法勝利。」
原來，只有捨棄人性，才能成為薩南，這個從來沒有出錯的仿生人──副官呼吸艱難，卻還是慢慢抬起了手，手指顫抖著，靠近螢幕。
電光石火間，她的腦中閃過「熠濫用風暴」的記者會結束後，薩南坐在無人機上自問：什麼才是真正「正確」？
「這是錯誤的……」副官肯定高喊：「為了一個人賭上全人類，是錯誤的！」
副官拿開手，抓牢尚留存的那一點人性。無論會面臨哪些軍事審判，至少現在，她做出對得起自己的選擇。
薩南靜靜地掃過他最忠誠的下屬，微微啟唇，光流瘋狂地在人工水晶體裡亂竄，最後聚集成一點。
他好像有點懂了，什麼是對的，什麼又是錯的？也許再給他一點時間，他能夠更了解人類這種生物的矛盾和抵抗。
但是，已經晚了。人類能夠做反抗，他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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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政府基地外已是人山人海，代表們在裡頭發表臨時宣言，呼籲民眾回歸理性，尊重他們選出的代表所做的決定。但此番言論反而讓火燒得更旺，群眾越來越多。
人們堵住圓形基地的所有出入口，一圈又一圈圍困著基地。不曉得是誰先將撤離行動的區域分類投影黏在手上，接著高舉手臂秀出「鯤嶼」兩字，隨即更多人加入行列，紛紛合群地展現手背上的光，形成讓島嶼茁壯、堅韌絢爛的虹。
鯤嶼人齊聲高吼：
「蘇安泰付出得夠了，讓他過他的人生！」
「用威脅太讓人大開眼界了吧，讓他們自由！」
「讓他過他的人生！」
「讓他自由！」
人群的呼喊一波接著一波，人海匯聚的速度越來越快，不只鯤嶼人，各地區的人亦高舉象徵他們地區的分類投影，五彩斑斕的光亮宛如壯闊星河。
有人開始規律拍手，也有人高聲歌唱，亦有人繼續高呼，本該混亂吵雜的聲音卻和諧地連成一線，將所有人的心繫在一起。人們的聲音逐漸壓過臨時宣言，最終被自由的聲浪吞沒。
消息回傳人工島控制中心，女軍官自薩南身後輕按他的肩膀。薩南旋身，臉上恢復他一慣的淡漠，但似乎多了一絲釋然。
「政府代表已經做出決定，放棄蘇安泰。」
控制中心的時間登時停滯，而後重新啟動，眾人卸去緊繃，注視彼此臉上的恐懼。他們心知自身的想法和夥伴一樣，假如剛才真的動手，無論最後是怎樣的結果，他們都將無法承受。
至於地下碉堡的蘇安泰，也終於能偷偷呼出憋了許久的一口長氣。
蘇安泰重新挺直腰際，面對全場沉聲道：「現在，讓拉帝夫自由，反正你們從一開始就不需要半吊子的永生基因。」
──砰！一聲貫穿蘇安泰的靈魂槍響，驚碎了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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