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夾帶腥鹹滲著一抹黏稠化學味,頭頂的無人機「嗡嗡嗡」地紛紛往夕陽漸落的西急速行駛,周圍工作人員放下工作跳上無人車朝相同方向離去,留下完全狀況外的眾人。
不曉得出了什麼狀況,先是尖銳的蜂鳴自中央傳遞整座島,地面緊接著升起根根圓柱,釋出紅光圍起警戒線。幾個人摀起雙耳,慌張地四處張望,此刻移動也不是,待在原處也不是。
被吹亂的髮黏在額頭上,陳董煩躁地撥開那幾根毛,連接中的全眼大聲通話。
「我的無人機突然失控?怎麼會這樣?」陳董觀看員工傳來的即時影像,他的無人機忽然啟動發光,更弔詭的是,連存放的倉庫大門都像算準時間般自地面自動升起,全開無阻,無人機猶如囚禁許久的珍禽,一架一架朝自由的天空翱翔而去。
夫人伸手不停撫摸陳董浸濕了汗水的背部,安撫道:「你先冷靜讓員工調查。」
陳董又何嘗不想冷靜,但從未出現的錯誤選擇在他接下重要合作案時發生,身為公司代表他無法在這裡乾等。他試著連入無人機控制中心,卻發現自己無論怎麼嘗試都無法登入,頭越來越垂,嘴裡反覆呢喃:「完了、完了。」
此時,結束與咲子通話一段時間的蘇安泰似乎尚未察覺異狀,隨口把目前情形分享給大家:「秘書傳訊息告訴我,有個貨物倉庫發生爆炸,她現在正要過來找我。」
一旁的助理聽見爆炸兩字,面露驚懼,「爆炸?這、那我們還要去月球嗎?」
想不到,聽見這句話後,陷入混亂的陳董像忽然找到方向,驀地抬頭,目光堅定道:「不行,我要去看我的千里眼,至少要把它移到其他地方,不能讓它靠近倉庫!」
原以為情報能幫助讓陳董分析情勢,結果倒是引起反效果。陳董說完立刻轉身,毫不遲疑朝二號碼頭奔去,就連夫人在後頭擔心呼喊也攔不住他的腳步。
「您放心,我會跟著陳董。」蘇安泰先行安撫,轉頭正巧看見咲子穿越紅色警示光抵達現場,隨即揮手:「快,跟上陳董!」
除了夫人之外,一群人迅即跟上陳董腳步,咲子餘光掃向黏在蘇安泰身邊的蟻王蟻后,他們臉色鐵青,咬牙硬是跟上。都發生嚴重爆炸,他們竟然還待在這裡,想必是接收「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能離開蘇安泰身邊」的指令。
回過神,陳董竟已經跳上平臺逐步上升。蘇安泰氣喘吁吁累得腳步一瞬踉蹌,咲子超過他率先抓住平臺邊緣,手腳並用靈活地爬了上去。蟻王蟻后跑到一半緊急停下,助理則被他們甩在後頭。
「蘇董,您不能跟上去,請您留在原地。」蟻王按住蘇安泰瘋狂起伏的肩膀,蟻后繞過他擋在蘇安泰面前。
「那你們去啊,沒看到董座夫人那麼擔心嗎?我秘書都上去了!」蘇安泰扶著胸口,謾罵從喘氣中溢出。
「很抱歉,但我們不能離開您身邊。」蟻王看都沒看擔心朝這裡跑來的董座夫人,把蘇安泰抓得更緊。
蟻后猛然抬手,和蟻王使了眼色,緊接著竟轉身跟上好不容易抵達瑪頭的助理。但眼前高度已是勾不到無人機平臺的距離,下一秒,緩緩升起的平臺卻讀懂人心般乍然停住。
陳董無視下方的真情喊話,眼看只差一步就能進入千里眼內部,他索性退到邊緣準備助跑,就在他即將蹬腿一躍時,一發電擊子彈猝不及防擊中腰際,咲子伸手卻沒抓到人,陳董就這樣直直從平臺墜落。
「啊──!」
蘇安泰和董座夫人齊聲尖叫,即便害怕成年男性體重加上G力會把自己撞昏,蘇安泰仍下意識伸手想救掉下來的陳董。想不到,蟻王一把撞開他們伸出長臂──超乎人類極限不斷延長的手臂穩穩接住陳董,將驚魂未定的他緩緩放到地上。
見到這一幕的人,內心的驚嚇或許不亞於陳董,若不是親眼瞧見,蘇安泰還真不敢相信這些人居然做人體改造。那不會是人類的手,也不是機械,蟻王包藏於仿生皮膚內的,想必是奈米金屬。
除了永生基因,聯合政府私下到底還做了哪些研究,蘇安泰不敢去想。假如當初從研究中心偷走更多數據,是否會發現更多政府不能攤在陽光之下的計畫和實驗?如同人體改造和撤離計畫。
至於抵達月球的人類,又將面對哪些「突發」的政策?
啊,想再多也沒用,這都不關蘇安泰的事,他沒有辦法替所有人決定他們的未來。每個人都應該為這個世界的毀壞負起自己那份責任,就像他們必須為選擇「永生」而付出代價,那份代價是失去對生命的主權。
相對的,人類要是認為他們只要逃到月球、火星,或其他星系就沒事了,那就真的太過天真。這個族群是一體的,只有最頂端或思想最前瞻的人能脫離整個人類命運的共同體。
夫人氣得搧了躺在地上暫時無法動彈的陳董一巴掌,接著哭倒在丈夫懷裡。蘇安泰尚未回神,原本貌似卡住的平臺竟又開始上升。
不對,上升的是千里眼,連千里眼也開始失控。
一公尺、兩公尺高度不斷攀升,咲子獨自立於平臺俯瞰眾人,烈焰的天空為背景,火紅暮光將她不見任何懼色的臉鍍上熾烈光暈,彷彿戰火燃起。
剎那間,數發電擊子彈射向咲子,蘇安泰猛然從身後撲向蟻后,千里眼立刻轉動方向,咲子敏捷地跳進入口以免被甩出去。
行動被破壞,蟻后氣極敗壞地把罪魁禍首推到地上,以軍人之姿大聲下令:「中將已經發現了,解開偽裝,橘咲子!」
雷獅科技董座夫婦和助理茫然看向衝突的兩人。蘇安泰撐起身,黑眸從睜大慢慢收斂成銳利一線,雙脣亦同。「……終於發現了,可惜還是慢了一步。」
隨話語落下,夕陽的弧線沉入地平線,帶走最後一抹紅光。
夜,正式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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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區那顆專門用於監視蘇安泰的鏡頭裡,顯示蘇安泰站起身對咲子道:「我們最好在參觀無人機前去一趟洗手間。」
咲子點點頭,陳董夫婦與助理正朝這裡走來,她冒昧表示剛才休息喝太多水,得先去趟洗手間。
接著他們便進了洗手間,而兩人的身分,就是在這進行交換偽裝。
薩南回想起四十五分鐘前,也就是行動開始前有這麼一個小插曲,蘇安泰利用空檔拼命吃東西和喝水不只為了補充能量,還能讓到洗手間的行為合理化。即便他曾感到怪異,但人類解決生理問題的需求本來就是說來就來。
然而能成功偽裝的關鍵其實是在兩人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刻,蘇安泰背後的駭客朋友在那瞬間入侵了監視器修改了畫面,隨後對方便一直藏匿在某處監看。
透過蘇安泰的提示,確認二號倉庫沒有人後,立刻遠端入侵弄壞倉庫設備製造一場小爆炸,分散工作人員,接著讓蘇安泰如願搭上雷獅科技的無人機。
假如薩南沒想錯,這個駭客應該是二十一世紀末人類還在進行愚蠢戰爭,間諜活動最猖獗的時候,而其中最活躍的就屬化名瑞恩的駭客,鯤嶼也是因為他才拿到熠,瑞恩會成為蘇安泰的幫手倒也不怎麼意外。
此時,薩南正搭上無人軍車朝二號碼頭移動,既然控制中心已經形同虛設,追蹤設備也被植入病毒,繼續待在那也於事無補,不如更靠近千里眼所在位置,好發動反擊。
「擴音。」薩南對蟻后說。
「是,中將。」遠在二號碼頭的蟻后轉動眼球,他的全眼發出一道藍光,薩南的全息影像被投射到陳董夫婦面前。
影像中的薩南站在軍車上威風凜凜,唸出一長串條例:「陳董事長,我依《人類利益緊急調度條例》第19-4條,有權要求你交出所有無人機的控制權。」
「呃……我……」
陳董根本還不及應聲,蟻王立刻上前扳正他的臉,準備提取他全眼中的資料。妻子在他身邊,周圍除了兩個工作人員,餘光可以瞥見幾輛無人軍車朝這裡行駛,他也只能乖乖交出權限。
「感謝你的配合。」薩南官腔地道。
薩南的影像正要消失前,陳董抓住最後機會一問:「等等,我的千里眼,它有機會回來嗎?」
「你的無人機正遭到病毒控制,我會盡量,但最好先做好它被炸毀的準備。」說罷,薩南一聲不響地離線。
陳董夫人倒吸了一口氣,低喃:「他說炸毀?但蘇董還在上面不是嗎?」
咲子咬緊下唇,如果能藉此死掉對蘇安泰來說剛好而已,但怕就怕不僅沒死還無法動彈,到時候真的逃不掉了。
「擔心別人之前,我勸妳還是先擔心自己吧。隨我們來,橘咲子。」蟻后抓住咲子精瘦的手腕,咲子用力甩開他,露出一切都是被逼迫欲哭的無辜神情,「我一定會跟你們走,你們也必須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這是我的權利。」
離開前,咲子朝千里眼飛走的方向眺望最後一眼,在內心輕聲祈求:「保重啊,老朋友。」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Fcw01I6S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