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跟蘇安泰兵分兩路的咲子跑到島的另一邊。蘇安泰尋找入侵無人機的時機,咲子則聚焦到貨物區上。
咲子身邊沒有隨行工作人員,也許他們認為星橋的秘書變不了什麼花樣,亦可能是人手不足,或他們多半覺得她不會幫助蘇安泰做違法行為。
是啊,有誰會自願蹚進老闆的渾水中,天底下沒有一個員工願意吧,尤其這個時代金錢的誘因不是特別大,若升遷了位階能力卻可能跟不上,根本不會有任何傻子會協助老闆犯罪。
而咲子甚至無法獲得任何好處,她會幫助蘇安泰不過是出自於一個很單純的理由──對老朋友的同情心──蘇安泰早就看透她了,他甚至沒有想過如果咲子不肯幫他該如何是好。但蘇安泰總會想到的,一旦她拒絕,蘇安泰便會轉動他的腦擬定另一個計策,他會不停試、不斷試,直到達成死亡終點。
就像蘇安泰懂咲子,咲子對蘇安泰又何嘗不是瞭若指掌?也只能幫了,不然還能怎麼辦,她不可能眼睜睜看自己的老友失去自由。
再說,就算咲子被掛上共犯標籤,她也早就想好推託之詞。
咲子背靠牆,凝視海浪拍打防波堤的視線投向不遠處的貨物區,這個地方不只她一人,周圍有幾位已經做好登月準備的賓客,想趁為數不多的機會從赤道親眼欣賞降得比地球任何區域都快的落日。只不過,多數人不願意像她如此靠近飄散臭氣的防波堤。
她放大全眼倍數,觀察工作人員逐一離開倉庫檢查運送出來的貨物,接著上前隨機找一人攀談,巧妙引導對方透露倉庫內已經清空。
確認完畢後,咲子便悄然繞回原處,感覺上只是隨意走動。瑞恩透過掌控的其中一組監視器會發現咲子回到原位,咲子現在要做的只有等待,等待貨物區出現「提示」,到時候她就能跑回二號碼頭。
貨物區邊緣可聽見海浪與頭頂無人機嗡鳴,咲子仰頭伸長脖子,那些黑色金屬恍若海鷗,不斷盤旋巡視空中。
飄著污油和工業泡沫的黑色海面上則有艦艇環伺,水下更有潛艇利用量子感測追蹤隱形目標,一隻蚊蟲都別想離開。
至於人工島上,薩南正悠然待圓頂控制中心的隔音艙,與外頭開放式的控制區不同,隔音艙需要生物識別才能通行。
隔音艙四周牆面鑲嵌數百個螢幕,環繞弧形的穹頂,每個獨立顯示器分別監視、控制人工島的各項設施和數據:方舟的軌道壓力、無人機航道、水下潛艇動向、衛星連線……
中央浮空的全息地球和月球儀,衛星繁雜地旋繞在兩顆星球之上,恰如細小太空垃圾。月球通訊狀態的光點不停跳動更新,模擬基地及時情況。
地球儀上除了生物保護區,重生計畫的噴灑路線也做了標註,那些綠光點的初始位便是進行生物噴劑作業無人機目前的所在處。
整座艙室宛如一顆人工大腦,紀錄所有細微變化。
而這整個隔音艙內,只有薩南一人。
部分人員在休息區安撫、替賓客處理瑣事,另一批人則為了十億人移居月球加緊事前準備。就算他們只被允許攜帶少量的壓縮行李,十億人的行李量仍十分可觀,到時候貨物區會堆積大量物品,人員正盡可能偕同AI助手整理倉庫。
隔音艙的合金門打開又迅速閉合,走進一位和薩南同樣身穿軍服的副官,說話簡潔有力,「報告長官,賓客已經冷靜,目前安置在休息區。」
「很好。」薩南簡短回應,三至五人都是可預期的數字,畢竟讓全人類暫時撤離地球這種事史無前例,而且時間還壓得如此緊迫。
「我預計會花兩周時間撤離所以人,到時會發生更多抗議和暴動,軍方要和維護者合作,努力控制在時間內完成任務。」薩南語氣平穩,如同執行指令,將撤離計畫的巨大規模與預期混亂清晰敘述。
副官應聲後離開,她明白這是長官事先釋出的預告。雖然她本人也對這一連串政策和計畫還沒有真實感。
他們真的要去月球生活?離開地球?
這顆從出生、從人類誕生、從生命最初起源的母星──離開「家」?
人類與地球不僅是血脈相連,這個行星承載他們悉知的一切。這裡不只是家,更是人類的所有。
她抬起手,發現指尖微微顫抖,出賣她隱藏起的不安。就連身為軍人,曾駕駛太空艦在地球軌道上處理太空垃圾和隕石的她,都對這項政策的前景感到憂心,更何況是其他只有在義務教育期間上過幾堂宇宙相關課程的人。
太倉促了,究竟是什麼原因要如此倉促?
然而,執行政策的人不是聯合政府隨便哪個官員,而是薩南.瓦蘇戴夫.饒,儘管先前因熠的濫用,中將的背書傳出爭議,但他本人沒有絲毫不良紀錄,完美得不像人。她印象中,薩南是位極其優秀的長官,從不靠權勢壓迫,總能展現非凡的領導能力,讓人心甘情願地追隨。
中將唯一的缺點大概是不帶一絲情感波動的下達指示,乍聽給人一種絕對能達成目標的錯覺,他們也確實一次次成功完成任務。
但不管任何時候,他們和中將之間都隔著一道難以跨越的普朗克峽谷,他們不會圍著桌子一起吃飯,甚至不會互開玩笑,人與人之間最微小的連結,在中將身上似乎都付諸闕如。
或許犧牲點人情味才能換得嚴謹自制,身為薩南的部屬,他們全然信任他,不須質疑。所以,無論這次的任務有多艱難,一定也能圓滿達成。
副官離開後,薩南持續盯著顯示器,從宣告完撤離計畫,他幾乎時刻盯著蘇安泰和她的秘書。蘇安泰的所有行為都是有計畫的:吃東西、喝水,在保存體力;參觀無人機,嘗試空中脫逃;觀察貨物區,入侵躲藏內部──有95%機率會這樣運作。
所以會先從哪個部分開始?一定會有一個訊號。
聯合政府將蘇安泰的生命與能力放在一邊天平上,另一邊數字持續增加直到三億人,天秤才傾斜。這是電腦以人類進步貢獻度計算出的結果,寧可犧牲三億的二、三類人,也不能讓一個蘇安泰消失在世界上。
當然,薩南暫時不會希望犧牲那麼多人只換得掌控蘇安泰。
忽然間,視線左側的螢幕發出嗶嗶的警示音,薩南轉動眼球一瞥,迅速移回視線。是地球生態環境瀕臨崩潰的倒數計時,時間所剩不多。
之所以像開極光號一樣光速執行撤離計畫,為了困住蘇安泰只是其中一個原因。真正的驅動力,是這顆行星已經步入死亡階段。人類最終還是剖開了會生金蛋的雞,卻堅信宇宙浩瀚,終能覓得新的生存根基。
多數人也抱持相同念頭,所以即便有感環境惡化,發現賴以生存的世界面臨瓦解,他們也不曾採取行動,依舊渾渾噩噩,得過且過。
然而諷刺的是,這些人心裡卻會默默盼望一個英雄能夠拯救世界,更確切說是拯救他們自己。但他們同時忘記了,自己有什麼值得被拯救?
始終袖手旁觀的你,有什麼資格讓英雄為你伸出援手?
若有人問薩南對於拯救一人犧牲三億人的想法,薩南會回答:現在在這座島上的人類都應該去月球。剩下來的人,就讓他們留在地球上,隨生物噴劑內的熠化為原子,免去汙染了新生的地球。
薩南仍然保持耐心緊盯蘇安泰,顯示器上時間一秒一秒地過,蘇安泰已經走下雷獅科技的無人機,一群人有說有笑談論在機上發生的事。
「只要聲控啟動就能飛,也太方便。看來無人機這行我還太嫩了。」
「千萬別這麼說,無人機的自動駕駛還得仰賴蘇董的衛星呢。」
剛才雷獅董座親自為蘇安泰聲控示範操作,由於無法隨意飛行,他們並沒有真的讓無人機離開地表,引擎約啟動五分鐘左右就關閉。蘇安泰隨後坐上駕駛座要求蟻后幫他拍攝假裝駕駛的體驗影像,對方也傳了一份給薩南。
薩南注視那張影像,蘇安泰似乎改不過前一節駝背的習慣,弓著身靠近駕駛面板,兩手往前伸,視線專注前方。比起駕駛體驗,更像在讀一份棘手的合約。
三個人接著走下無人機平臺,蘇安泰沒有絲毫留戀,逐漸遠離二號碼頭和貨物區。
事有蹊蹺。
「正確」的路線應是蘇安泰想辦法拖著時間待在無人機上、或貨物區附近,等待太陽落下後行動。
薩南微微偏頭,才準備修正自己的臆測,眼角的綠光一瞬晃動。他移動左眼重新鎖定地球儀上分布於各處、象徵噴灑作業無人機的綠色標點,讓右眼保持盯防蘇安泰一舉一動。
下個瞬間,顯示器猛然傳出轟鳴,地板隨之震動,螢幕搖晃閃爍。薩南雙眼齊轉,定格在翻湧炙紅火光的螢幕上──是靠近三號碼頭的貨物區。
他睜大雙眼幾乎要貫穿影像,臉部表情卻冷靜如常,原先靜待觀賞夕陽的賓客慌亂逃竄,秘書咲子正朝蘇安泰的所在地急奔。幾乎同時間,先前閃動的綠光這回不裝了,開始失序挪移,甚至明顯突破倉庫範圍,朝外部天空飛竄。
隔音艙大門再度開啟,兩道紊亂的腳步與急促的喘息聲紛沓而來,薩南沒有抬頭看自己的下屬,僅是堅定不移恆久凝視顯示器上停住腳步的男人。
其中一位男士兵開口:「長官,各處預計實行生物噴劑任務的無人機突然失控,數量至少二十架。」
「倉庫爆炸有人員傷亡嗎?」
「報告,當時剛好全都在外面檢查貨物,無人傷亡。」
聞言,薩南像是思索什麼又像發現什麼,停住了行動,艙室只剩刻意放低的呼吸和警示音。
彷彿算準時機,下一波攻擊無聲無息滲透進來,像是挾帶月塵的微風,溫柔卻致命。周圍的光線漸趨黯淡,黑暗自某個顯示器悄然滋生,螢幕接連閃爍、熄滅,像傳染般迅速蔓延開來,最終連中央懸浮的全息地球儀也化為虛無。
被譽為人工腦的控制中樞,頓時深陷無法運轉的窘境。
士兵一陣錯愕,但身為中將的屬下,已在各種行動中見過不少數位攻擊,他們依舊保持冷靜耐心等待。
失去監視影像的薩南鎮定自若,轉而直視了兩位士兵,下達指示:「察明無人機如何離開存放的倉庫和預計行進方向。另外,請雷獅科技董座交出無人機控制權,分頭進行。」他語氣平穩,雙眼一眨不眨。
「是,長官。」兩人朗聲回應,一前一後展開行動。
控制中心重歸僅餘一人的沉寂,倒數的警告音嗶嗶作響,薩南聲音在隔音艙內低沉迴盪:「看來是有個很厲害的傢伙,潛伏在數據黑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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