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記》 - 第二十三節　走出來

拉帝夫摀緊胸口布料，咬牙低頭，汗水順著睫毛滴落，在木地板上綻放深色斑點。

拉帝夫盯著那些痕跡，看見它緩緩滲進內心深處，一如他空白的心染上更多色彩，有光有血，也有灰。

他記得小時候，幾乎只認得兩種顏色，牆壁和地面的灰，實驗室的冷光照射桌檯、架子與一旦開始實驗便心無旁鶩總是一身白的白景煊。

灰色跟白色，是拉帝夫唯二能認得的顏色。

他在地下實驗室度過許多日子，長大後拉帝夫細算了一下，大概有三年之久，從一歲到四歲，整整三年他都沒踏出實驗室半步。

拉帝夫不曉得母親為什麼不肯帶他去到外面。母親總會從唯一出入口帶東西來給他，大多是食物，運氣好有玩具、會播放音樂的小盒子、有影片的板子，還有紙跟會隨心情變色的筆，那是拉帝夫最喜歡的。

所以，拉帝夫知曉世界有分「外面」跟「裡面」，這些東西都是外面世界來的。母親會替自己帶許多實驗用的東西，但母親不會把帶下來的東西帶出去，除了垃圾以外。

拉帝夫沒有問原因，事實上當時他只會說些影片中的單字，母親只有替他抽血的時候會說話安撫他，其他時間母親大多安靜做實驗，他也幾乎沒什麼機會學說話。

直到他四歲的某一天，母親留下一週份的食物，交代AI管家務必讓他準時吃飯。母親準備了行李壓縮模組，和外型經過改造看不出能放置新鮮藥材的生物艙，明顯是要進行長途旅行。

拉帝夫想，他不能讓畫紙老是只有影片裡的風景和實驗室器材，他要畫更多東西，為此他必須離開「裡面」，走到「外面」。

於是趁著黎明將至，他偷偷藏起那堆準備放入生物艙的新鮮藥材，讓自己取而代之。他抱膝蜷縮，小小的身軀好不容易擠進生物艙，為了維持藥材新鮮，生物艙裡面既乾燥又涼爽，待著不至於不舒服。

不曉得過了多久，意識模糊間，拉帝夫感覺身體一陣搖晃──母親背起他了，不對，是背起藥材──母親步伐穩健，幾乎維持一定的速度，節奏只有隨著地貌稍作改變。她沒有發現重量改變，他成功了！

但當時，比起偷渡成功的雀躍，拉帝夫更多想著，被母親背著走路應該離這種感覺不是太遠。

那是拉帝夫第一次，聽從內心的聲音踏出禁錮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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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你提供藥物，我父親終於能安詳地死去，我想報答你。』

『那你能帶我離開嗎？』

『這……因為你的情況比較特殊，但我提供金錢上的幫助。』

—

『你可以帶我離開嗎？』

『抱歉，你也知道，如果能靠自己躲過政府監視的話，我們也用來找你了。』

—

『我想拜託你帶我離開。』

『離開？你忘了嗎？這裡根本沒有『外面』。』

—

『沒關係，我沒什麼想要的。』

—

『你想離開嗎？』

『什麼？』拉帝夫以為自己聽錯了，怎麼可能會有人主動問自己要不要離開。畢竟，自己問了一次又一次，也失望一次又一次。

為什麼？為什麼蘇安泰會說出自己心中最渴望的那句話？

──不，冷靜點，別讓死灰復燃，因為一旦燒盡，他就真的什麼也不剩了。

先試試看，跟著這個男人的腳步能見識到什麼不同風景，為這只有透過痛楚才能感知活著的人生添點微不足道的樂趣。

拉帝夫之所以會提議要幫助蘇安泰，是為了對方，更是為了自己。

他曾埋怨過蘇安泰不夠信任他，其實自己也不相信蘇安泰真的能幫他逃離這裡。

說來好笑，蘇安泰並非讓他看見光明偉岸的世界，事實上剛好相反，但蘇安泰同時也告訴他，他心中認定的色彩，不是只會在夢裡出現。

他是遺世部落摒棄的碎屑，連野獸都不屑食用的存在。然而蘇安泰卻為這個在牢籠打轉的殘影打通出口，指引他一個方向。

從那時開始，一切都變了。從「試試看」變成「非得去做」。

那一刻，拉帝夫才驚覺，原來他是能靠自己走出來的。就像小時候偷跑進母親的生物艙。他不是失去勇氣，他只是受困太久所以忘了，忘了他可以選擇，可以反抗，生命可以不僅僅只是活著。

拉帝夫覺得自己終於不只是一個會呼吸的個體。

不論蘇安泰是真心還是另有所圖，都無所謂。他想要相信自己的內心，不管未來會發生什麼事，現在內心的聲音告訴自己：我已經在籠子太久了，是時候勇敢離開了！

「啊啊啊──！！」拉帝夫吆喝衝出大桌，目標鎖定位於門口的金政賢，他算過距離，再加上比起正面對決W-13，制伏金政賢絕對更為容易！

前提是，拉帝夫必須撐過這波攻擊──多虧金政賢剛才胡亂發射為他爭取到一點時間，他伏低身軀衝刺，腳步絲毫沒有放緩，上半身宛如浪波般滑動，側閃避開其他射擊。

眼看拉帝夫再跨出兩步就能使出回旋踢，金政賢的槍終於蓄積足夠能量，他死命按壓擊發面板，槍口瘋狂閃爍藍光。

拉帝夫左眼腥紅，眼周近乎焦黑，露出肌膚的雙臂浮現不規則的水泡。他的身體像是烈火中鑄成的鋼，燒灼、精煉，逐漸堅韌成一把能斬斷世間最沉重鎖鏈的利劍。金政賢被拉帝夫的決絕震得一瞬後退，拉帝夫眼看就要得手，W-13登時撞入兩人之間，擋在拉帝夫面前。

中計了！拉帝夫完美地掌握身體肌群煞住腳步，幾乎在半個心跳內轉勢抬腿，直切W-13的頭部。電光石火間，W-13的槍口瞄準拉帝夫的髖部。速度比拚，拉帝夫暴風般劈破空氣、碎裂護甲、切開合金殼與線路、直擊核心，將身體化身獵刀，一一斬斷。

金屬碎片飛揚，W-13重摔在地。拉帝夫右腳著地左腿緊接著抬起，金政賢來不及躲避，掌骨碎裂，脈衝槍飛出，砸上牆面火花四濺。

拉帝夫猛然回身，視線掃向W-13的頭部，它的白眼依然發光。拉帝夫的攻擊本該在碰到W-13合金殼的時間點，髖部會如預期被干擾波打中，他會因無法控制肌肉反遭制伏，整場戰鬥的局勢將會被逆轉。

但W-13沒有開槍。

拉帝夫脫力地任由反作用力將他拉到地上，身體半蹲，指腹輕點地板，筋力潰散的他一時半會直不起身，只能怔怔盯著W-13的不斷閃爍的雙眼。他不明白，W-13為何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

為什麼？

是因為自己遭到金政賢欺凌，而每回它都看在眼裡，所以在最關鍵的時刻產生惻隱之心，可能嗎？

「拉……」

拉帝夫瞪大眼眸，死盯著剛才發出聲音的機器人。他沒有聽錯，也不可能聽錯，他聽見那絕無可能的單音。

「該死……他媽的痛死我了。狗崽子，三個AI維護者，真有你的……」金政賢抓著骨折的手腕嘴裡大聲嚷嚷，拉帝夫很想大吼叫他閉嘴。

穆赫希是拉帝夫給金政賢的，他遇見每個人都會憑直覺取一個名稱代表自己。

「W-13是誰？」

拉帝夫動著嘴巴，看見吵鬧的金政賢安靜的瞬間，對方因驚愕而張開的嘴緩緩拉直，蠕動：「你也真夠敏銳的。」

拉帝夫忽然感到意識模糊，內心頓時警覺不對勁。他一直避免讓干擾波攻擊到腦部，整場交戰也沒有發生頭部劇烈撞擊。若真有異，也應該是當場立刻有所覺，而不是拖到現在。

「你自己發明的東西不會不認得吧？」

金政賢的聲音冷不防竄入，拉帝夫呼吸一陣急促，那傢伙連地下實驗室都發現了！

歷經戰鬥的疲憊瞬間濃縮百倍襲來，拉帝夫已經沒有力氣抬頭，濕潤的臉頰貼著冰冷的地板，手指微微抽搐。

「該死，我的骨頭已經很久沒斷過了……你總是能給我驚喜，所以我才無法對你放手。」

金政賢嘴裡碎念的最後那幾個字，拉帝夫再也聽不清。

屋外夜色漸濃，那扇他奮鬥之後，好不容易敞開足以窺見晨星的牢籠之門，開始一寸寸吞噬微光，直到完全闔上。

安泰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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