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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半露高懸,灑照田埂,濃霧緩緩浮起,遮去了遠山。田中輕漫水霧,幾點螢火閃爍其間,夜風從筊白稈葉間掠過,發出細細簌簌聲。
夜深似墨,遠處農舍的燈火早已熄滅,只剩蟲鳴、草搖、與遠犬低吠。
鴨舌帽男子隱匿在樟樹上,並不急於現身,環顧四周,窺探任何可疑的潛藏氣息。約莫三十分鐘後,身形一閃,躍下樹來,左右張望。
旋即縱身飛躍,四下搜查,廢寮、土牆,稈葉叢,樹梢,無不一一仔細察探。男子似乎有點神經質,謹慎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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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當反手被縛,倒臥塵沙,眼眸被乾涸血痂遮得一片昏暗。耳邊只餘鴨舌帽男子催命的腳步聲,一步步踏來,心頭發涼,猶似踩在他心口上。僅剩的力氣也在絕望中散盡,卻又有股不甘在胸中翻騰。
正當鴨舌帽男子將皮當身子托起,準備一扛上肩,突然一道身影悄然欺近。只伸指彈出,便繃斷了皮當手腕上及腳踝中綁著的牛筋繩。順勢彎下腰將皮當身子接過,揹負在後背上。腳步未亂,皮當穩穩在肩,只是渾渾噩噩,意識模糊。
只見一身太極功夫服穿著的老者,説道:「多謝閣下,老夫一把老骨頭了,沒你將這個肥小子托起,還真無法將他扛負上肩。」
鴨舌帽男子心頭劇震,通體生寒,本已再三確認方圓百米內,並無一人,這個老傢伙是如何憑空出現的?
驚慌之餘,冷汗直流,迅疾倒退三步,指尖指著功夫服老人,喝斥道:「老傢伙你是何人?」
斥喝聲掩飾了殺意。
喝聲未落,那根指頭輕輕一抖,一縷劍氣脫指而出,無色、無影、無聲,卻比雷霆更快,比鬼魅更狠。
空氣未動,光影未變,一線殺機已至咫尺,令人連死都來不及察覺。
無聲、無形、無跡更無朕兆,若非心念快過生死,天下間幾無人能避。
劍氣無聲而至,功夫服老人肌肉記憶,在那一瞬捕捉到空氣斷裂,危機襲來。身形一晃,如柳迎風,劍氣貼著他耳畔掠過,帶出一縷白髮飄飛。
氣劍一閃即逝,電線杆上應聲出現一個指洞。洞壁光滑,泛著薄薄的寒光,覆上一層琉璃冰晶。那冰晶沿着裂紋緩緩蔓延,咔咔作響。這聲微響之後,夜色重新歸於寂靜。
功夫服老人看向電線杆被鑿穿的指洞,目光一沉,暗思:「若這一擊落在人身上,血液早被寒氣凍結於體內,連流出的機會都沒有,待冰融之時,傷口潰爛癒合遲緩,早已無可救藥。」
功夫服老人笑吟吟,自我介紹道:「老夫名叫皮過天。琉璃劍氣!這可是代號劍琉璃的成名絕技,想來閣下便是五令先暗殺組織,排名第一號的殺手,劍琉璃。」
「閣下也太瞧得起這個臭小子了,竟要勞煩尊駕親自出馬,由此可見,五令先對靈藥秘方是勢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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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琉璃當場嚇傻,背脊發涼,寒意滲骨,心慌:「自出道以來,從沒人能躲過自己毫無預警的琉璃劍,往往劍氣一出,便將敵手要害貫穿,一劍斃命。」
「眼前之人能感知他的劍氣,不但應對從容,還輕易避過殺招,更是道出他的來歷,而他卻是對皮過天這個身份一無所知。他是如何辦到的?」
劍琉璃心弦猛然一震,愈想愈是後怕,驚懾不語,周身緊繃,全神戒備。
皮過天身形微傾,兩枚花生豆在手中蘊養真氣,豆在掌心疾旋,甩腕一彈如陀螺般飛出。
第一枚豆子去勢平穩,輕似無力,實則暗藏千鈞,竟在半空拖出細長氣痕,勢若彈丸。
第二枚才離指端,已然帶著一股兇厲之氣,氣流倒卷,勢若雷霆,似有無形罡氣裹身,一路氣弧閃爍,流光一線,竟是後發先至,直逼劍琉璃門面。
劍琉璃心知,這是老傢伙在虛虛實實大打煙幕彈,第二枚後發先至,看似流光奪目,氣勢逼人,實則乃虛晃一招,藉佯攻企圖掩蔽第一枚襲來的殺機。
他側身避過,後發先至的流光豆子。全力以赴,神意鎖定第一枚襲來的危機,軟鎢絲防彈手套伸掌接下,衝擊力道將他震退三步。胸中一時氣悶不順,果然平日裏的神經質謹慎,救了自身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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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過天道:「靈藥秘方在這小子身上,全是由他保管,要搶找他搶不關老夫的事喔!這小子受了傷,你也受了傷,等你倆都養好了傷,再對決較量吧!」一副樂見眾人來搶奪的模樣。皮過天用意自然是留著劍琉璃性命,將來好給皮當練練身手。
早先皮當誤認劍琉璃與李鵬飛是一夥的,兩人是顏家派來搶奪靈藥秘方的武術高手。皮過天也是認定五令先的頭號殺手,親自出馬,純是為了秘方而來,殊不知劍琉璃真正目的是為了生擒皮當,用他的血,研制罕見病毒的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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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琉璃心中狐疑,嗆道:「老傢伙,你說我受了傷?傷在哪?」
話音未落,冷不防方才避過的那枚豆子,竟在空中迴轉,如迴旋鏢劃出一道冷光弧線,疾殺了個回馬槍。毫無朕兆間,只聽噗的一聲,豆子洞穿了肩胛,熱血迸濺。劇痛瞬間竄遍全身,他瞳孔一縮,驚恐難言。
劇痛鑽骨,血濺之際,心頭驟寒:「這根本不是人能使出的手段,怎會有這等詭技?絕世高人,非我能敵!」他渾身戰慄,好似連靈魂都被那枚豆子穿透。神經質般的謹慎,終是有百密一疏。
劍琉璃不愧有大將之風,凌厲果決,當機立斷,一個轉身縱身一躍,只三個起落,人影便逃竄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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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當昏昏沉沉,伏在背上,隱約聽出自家老頭子的對話,鼓吹劍琉璃養傷好了,再來行搶,不悅道:「老頭,有你這麽坑兒子的嗎?」皮過天只是嘴角揚起一抹笑,卻不答他話。
皮當神智迷迷糊糊,問道:「老頭,我是誰?」曾經中過罕見病毒,記憶盡數焚毀,多少年來他已問過千百遍。皮過天不厭其煩道:「你是校園學霸,運動健將,特級廚師,藝術天驕,總統保鑣,金融巨鱷,花花公子,商業奇才,股市大亨......」
皮當聽了無數遍全當老頭子在胡吹大氣,説些好聽的話哄他,不過他就是愛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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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父親的背,佝僂的嚴重,肩膀卻厚實如山一般的穩固,讓人不自覺卸下全身的重量。在這肩膀上,所有的不安與漂泊都有了歸宿。覺得只要靠著,就能與世間的風雨隔絕。
心中的惶恐逐漸消散,被一股無需言語的安定感包裹。那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踏實,宛如世界再大再險惡,都有依靠。
皮當埋首在父親背上,渾身是血,呼吸間滿是泥土與鐵鏽的味。這一刻,他終於忍不住,用手掩住臉,淚水從指縫間滲出。
心裡一遍又一遍咒罵自己,不中用沒出息,讓老父親為闖禍的他奔波和操勞。父親的背佝僂得那麼厲害,卻依舊穩穩地托著他,一步也沒歪。皮當恨自己,連走在他身後的資格都沒有。
他哭得一塌糊塗,眼淚鼻涕糊成一團,整張臉又濕又髒。那哭聲斷斷續續,像被壓了太久終於崩潰的孩子。
皮過天默默揹負著他前行,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那掌心粗糙、溫熱,像一塊老皮革。這一拍,他的心更亂了,胸口一酸,哭聲反而更大。
氣恨自己還長不大,還不能獨當一面,早年與幫派混混街頭鬥毆,老是闖禍,那時武功不濟,經常弄得渾身是傷,還得勞累父親為他擦屁股善後,將他揹負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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