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明 • 回音 Op.64 - 第六章

「村...田....，有了，村田先生。抱歉讓您久等，麻煩您在文件署名一下，練習室的鑰匙在這裡了，等會兒可以乘坐我們旁邊的電梯，直達五樓之後右轉直走到底便是給您安排的單人練習室，謝謝您。」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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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在手中蕩漾出清脆聲響，雨月百無聊賴地盯著窗外的景。

自那場歡迎會開始正式和紐約愛樂合作練團的緣故，為了讓雨月能更放心專注於音樂本身，佐藤特地給他挑了個練習品質較好的環境。其實本來雨月住的那間租屋處也有安上隔音門，只是每逢假日，即便有弱音器，在不確定究竟練琴會多久的情況下，一直打擾到人家休息也總是不大好。

雨月懶懶一笑，

明明這種市區的練習間單價肯定也不低，可依剛才雨月簽名時那厚厚一疊的冊子......??

即便只是尋求獨自一人運用的自由，連空間都能變得昂貴。

思及此雨月難免仍是有些驕傲，

哈!看吧秋彥，我可是為你省了不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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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飄散著正值紐約初冬假日微冷的氣味，雨月一人站在電梯內，耳邊傳來的寧靜隨著上升過程，使得眼皮顫巍巍地幾近臨門一腳直接向理智倒戈。

讓他精神驟然一凜的，是踏進五樓的瞬間。

根本不必特意為之便能自然而然而凝聚而成的壓抑使他眼睛為之一亮，和一樓截然不同的氛圍，是連雨月都快遺忘的焦躁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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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都快忘了這裡旁邊就是茱莉亞。

真懷念啊，當初還能讓他有這種感覺的學生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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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月緩步經過，每間練習室的燈光幾乎都亮著，走廊上回響著隔音門後斷斷續續的旋律。

一間一間的練習室彷若替他細數來自青春付出的每個時光，如今幻化成雨月手上的每一處薄繭。

而這段路，能清晰地聽見每項樂器因各自練習而交錯的樂音，恍惚之中也像經歷了演奏者人生的某段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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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其中......

特別到讓雨月無法不在乎的某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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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從遠方傳來的，演奏者自己也無從得知目的地究竟是何處；明明自由，卻又從中不自覺描繪出迷惘的主題。那音色因為和其他樂器交織在一塊，似乎抓不太清，雨月甚至也不確定是不是自己聽錯了。然而愈靠近工作人員安排的那間練習室，那音色的穿透力和情感投射卻又更加明顯。

因此才終於知道，那樂段究竟拉的是甚麼。

雨月一怔，停下了腳步。

誰的孟德爾頌?溫柔的也太不像話。

不像是學生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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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似乎。。。雨月漂亮的眉不自覺開始淺淺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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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乾脆直截了當推開了那間練習室的門。

似乎......是從最底這間——他的練習室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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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飄散著細微松香氣味與舊木頭的溫度，室內柔和的暖意化開另一人油然而生的疑惑，

想當然，琴聲亦在開門剎那戛然而止。

微微一愣，雨月看著裡頭早已站在中央的背影，那人背脊一僵細微的動作，雖然僅有短短一瞬，但也足以讓雨月明白這場相遇皆出乎彼此的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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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提琴輕輕放下，他不太介意被迫中止的樂段，只是好奇的扭頭轉身，

雨月這次反而沒怎麼吃驚了。

新田日澤，方才聽到那份溫柔的時候他就早該想到。

只是，怎麼會在這裡?撞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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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我好像有預約這段時間的使用權限。」雨月的聲音不大，語氣卻十分客氣。他並非質問，只是確認。

日澤眨了下眼，很快便收起微微驚愕的神情，露出一貫溫柔而有禮的笑容，「啊......原來是你。」日澤輕輕垂下眼，執著琴的另隻手撫上自己的後頸，似乎還沒從方才的情緒餘韻中逃脫，「抱歉，是我沒登記，太習慣使用這裡就直接過來了，是我的問題，那這裡就交給你了。」

語氣快的像逃，自然不見絲毫不悅，像是這段被打斷的練習對他來說無傷大雅，語畢更是直接俐落地彎下腰收起譜架，提琴已經上好肩墊，他卻毫不猶豫地卸下放入琴盒中。

雨月下意識想開口說些什麼，譬如「我去跟工作人員調整」或「我不介意」，但那句話還沒出口，就見對方已經動作熟稔地繫上琴盒鎖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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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月只好話鋒一轉，「下一次的合奏是音樂節的西貝流士吧?怎麼會練孟德爾頌?」

原先打算要練的所有曲目譜還整疊攤在琴椅上，日澤迅速整理，輕輕一笑，對雨月這樣的好奇無可厚非，「稍微當作....正式練習前的暖手而已。」

把四大協奏曲之一當作暖手，雨月再次感受這男人隱在溫柔表面下若隱若現的嘲弄。

「說起來，之前帕賽的最後一場，前輩你演奏的協奏曲目就是孟德爾頌吧?之前我好奇的問題好像被敷衍過去了喔。」想起當年匆匆一瞥的那場比賽，憑著那份模糊的印象讓雨月不禁狐疑當時新田日澤的琴聲有這麼溫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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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田問的問題?

日澤回想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好像就是那場訪談，還有記著們的明察暗訪和背地裡的攻防......

是想問他這個嗎?不再獨奏的理由。

說起這個日澤就無奈，「媒體不知怎麼寫的，可能也是因為當初我不太接受記者訪問，等傳言流出去後早就來不及，為了避免麻煩我也讓助理別聲明了。實際上如果有獨奏邀約我還是接的，只是賽後把注意力大多放在樂團裡而已。」他本來就不抗拒獨奏，雖然之後推掉的一些巡演不免確實有些私心存在。

正確來說，他只不過不再參與任何競賽，沒什麼大不了。

身後鋼琴傳來漸漸失真的聲響，他不願意再經歷一次。

「這樣啊。」有夠無聊的答案，雨月想。

雨月表情沒什麼變化，日澤卻從聲音聽得出對方想結束這個話題了，也不好再多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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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最後一份譜收拾乾淨，「前幾天和你說要調整的地方，練的還順利嗎?」望向暫時擱置在一旁的琴盒，日澤隨口問到。

「恩，前輩解釋得很清楚，我這裡能改得很輕鬆。反倒是弦樂部......」「上次指揮連弓法都改了，壓力全落在前輩身上了吧?」

雨月突如其來的溫柔，使日澤一怔後不禁莞爾，「沒有喔，整合與統一，指揮說這次他想親自操刀，所以讓我換過來跟你配合，到時也更好和樂團搭配。我這裡接下來也會根據你調整過的呼吸節奏去跟他們平衡，到時候獨奏部分如果再有任何想確認的，也可以隨時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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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這麼說，秉持著對音樂既有的驕傲，你是不會想麻煩任何人的對吧，村田雨月?

孤獨過的孩子，會愛上獨自摸索的過程。

總感覺，你會像是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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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手順勢拎起車鑰匙，日澤揹起包轉身準備下樓。

「對了還有...」雨月叫住了日澤離開的前一秒，語氣略顯遲疑，

「那天...謝謝你替我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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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那晚......

明明頭痛欲裂，卻依舊靠著那杯蜂蜜水死撐著，斷片前記住的最後一張臉是他的助理。

「誰聯絡你的?」

「......是新田首席。」「村田先生，以後如果有這種局還是通知我一下啦，您知道接到電話時我真的快嚇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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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田?

他究竟還要在他面前丟臉幾次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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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澤腳步一頓，

「......」「以後想醉，別喝那裏的調酒，會折磨你一陣子。」像以一個過來人的身分，說著不爭的事實，「你先練吧，這個時段是你登記的，不該讓你為這種事分心，我晚些時候再來。」

他說得輕描淡寫，轉身的背影沒有半點猶豫，那是真的毫不在意的舉止。

「……好，謝謝。」雨月只來得及回這麼一句。

門關上的那一刻，空氣像是倏忽失去重量，他站在原地沉默幾秒，才走進去開始調音。

不知怎地，日澤的離開倉皇地像在閃躲甚麼，雨月不禁感到有些啼笑皆非，明明共用一個空間練習也並無不可。

……

那個在他進門前被自己打斷的空弦。

想起那終歸被默默染上色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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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溫柔的音色啊。。。

無論之前也好現在也好，

那個被他放在心上如此重要的人，肯定很幸福的吧。

但又為甚麼，還是總不自覺洩漏出那分寂寥和悵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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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月抑制不住地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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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月並不曉得的是，不過幾步之遙，門外那個剛離開的人其實也尚未走遠。

輕輕靠在走廊玻璃上，日澤他不如方才急著離開，反而垂眼思量著甚麼，連眉眼都染上幾分黯淡。

他專注時一向如此，

此刻停下，或許單純只為了再多細聽那幾秒陌生而純淨的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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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多觀察幾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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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月的聲音他一向喜歡，如他所追求的乾淨，

像剛下過雪的夜裡，一把鋒利的劍。

…….

啊啊....真難得，居然想抽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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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習結束的時刻，夜色早已籠罩紐約街道的玻璃外牆，隔壁樓層燈光少了許多，咫尺可見的校園靜謐得近乎空曠。

雨月怔怔盯著窗外的天空。

一旦他進入好的練習狀態，每每總像這樣遺忘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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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月按著流程走到管理室退還鑰匙，也順口和工作人員說起方才的事，

「那個......今天的練習室新田先生好像已經提早使用了，……是不是預約系統有出錯？」

櫃檯的工作人員一聽，愣了下趕緊調出紀錄看了看，在見著琴房號碼後臉上立即露出抱歉的神色，「天啊，真的很不好意思村田先生，這間練習室因為比較偏僻的原因平常沒什麼人預約，所以新田先生才很早就和我們的負責人已經談妥隨時都能使用這間琴房了，因為是會員專屬流程所以才會沒列入系統裡，我們的新進人員或許還不清楚這件事，安排上可能讓您誤會了。」「如果您介意的話，我可以現在幫您調整之後的練習室安排，改成比較近一點﹑乾淨明亮的那幾間。」

雨月搖搖頭，語氣微妙卻也不失禮貌，「不用了，這間就很好，我之後再和他喬一下時間。」

「那....實在是太謝謝您了。」工作人員鬆了口氣，整理著系統資料，又突然抬起頭來像是想起什麼，「說起來，村田先生和新田先生是同樣在紐約愛樂對嗎，那也難怪會認識了。接下來也要請你們繼續多多關照了。」

「彼此彼此。」眼神瞟到大門那輛黑色轎車，佐藤已經到了。

雨月正想往外走，卻聽到工作人員微乎其微略顯猶疑的問句，「不知道村田先生知不知道他為甚麼.......」

「嗯?」

「......算了，不是甚麼重要的事。」對方笑了笑，語氣含糊地收住，「只是有些好奇，畢竟他有時候彈的。。。」

雨月挑了下眉，眼中一閃而過的疑惑並未掩飾，「怎麼了？」

工作人員鞠了個躬，笑得輕巧，「沒甚麼，請別在意。」語氣禮貌地貌似言盡於此。

雨月也沒再追問，只是微微點頭表示感謝，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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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漸起的風掠過大衣衣襬，雨月安穩地坐入車內，倒退的街道閃過眼簾，腦中卻不自覺回想起練習室裡的一幕一景。

清冷得太過分的空間，那明明已上好肩墊﹑卻選擇放回琴盒的提琴；

那一句「晚些時候再來」說得太快，急得像是想回避什麼。

還有那張笑顏......

得體﹑溫和﹑無懈可擊。

「彈琴?」雨月喃喃。

是鋼琴吧？可那又是為什麼？

想起那名員工欲言又止的遲疑，彷彿有人在這裡，藏著另一個與舞台無關的自己。

雨月稍稍低頭握緊了琴盒，

明明身處車內，卻沒由來地感到有些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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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發漫長的冬夜，薄雪靜默無聲，悄無聲息地已漸漸安靜覆蓋於紐約街巷，幾近沉默的時節，卻溫軟地映照著初晨的天光。

「停。」

第二樂章弦樂進場後的十二小節，第五次指揮喊的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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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這種鬆弛感是怎麼回事，各位?」現場沉默的氛圍實在是有些過於凝重，指揮語氣終歸還是緩了下來，「可別和我扯到天氣啊，你們不是隔壁的大學生ok?」

聞言團員間的笑聲此起彼落，但的確也其實不太能怪他們，鄰近十二月的紐約，氣溫總突如其來在一瞬間驟降，也難怪愈練愈昏昏欲睡。

重新把譜翻回第一樂章尾，「新田，注意進C段前六小節那裡，樂團會跟你。」

「好。」

指揮正了色，「先說剛才整體問題，銅管循序加進來的那小節，推進的拍點還是猶豫太久，非常不穩；另外弦樂，上一次太緩的地方現在衝過頭了，你們讓獨奏家怎麼接?簡而言之，不單單只是動作，你們心態上也太鬆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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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於最前方的雨月淡淡聽著指揮對樂團的訓話，眼神卻依然游移在眼前那份早已熟練的獨奏譜上。鉅細靡遺的運功標示，乃至精確的情緒提醒，雨月想起身旁那不過咫尺距離的人載他回去的那晚，跟平時不大相同的笑容。

帶有些敏銳，帶有些自嘲。

還真是細膩的人啊......雨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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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接著語氣頓了頓，抬手稍微看下時間，一閃而過的意味深長沒逃過團裡資深的老團員，「這樣吧，今天時間比想像中還多，不如......」

此番話明明尚未說完，下一秒雨月卻看見日澤輕輕將譜本闔上的動作，彷彿已經知曉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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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月一愣，

……甚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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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樂先開始，一把一把來，以便隨時細調。」「待會以首席拉的練習曲目為標準，能拉多少是多少，主要是調整你們的心態和動作，即使協奏曲僅是伴奏的角色，也沒各位想像的輕鬆。」

指揮淺淺一笑，樂團助理順帶也和站在身旁的雨月禮貌告知，「不好意思村田先生，這裡接下來可能一時半會好不了，如果介意的話也可以隨時回練習室休息沒問題的。」

「沒關係。」雨月輕輕挑眉，倒是樂的清閒，直接坐上一旁為他準備的高腳椅上，右手拎著佐藤剛去替他拿來的水，並沒打算回練習室的意思。

現在回去，也不過繼續練這些同樣的曲子，倒不如留在這裡。

也順便給在場的人再增加些壓力，雨月唇角微揚壞心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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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田，你先開始。」不由分說。

被點名的日澤坐得筆直，「請問練習曲的話是.....」

樂器反射著光，他手裡的提琴似是隨著主人氣息散發出的柔和光暈，讓雨月思緒不禁飄遠。

究竟有甚麼能把「溫柔」和「新田日澤」這兩項抽離的事物?貌似目前還難以尋獲。

指揮微沉思索，「基本的就好，如果能讓他們多練一些緊湊節拍和高低把位轉換的點......」似乎想起甚麼眉一挑眼神一亮，「啊，第二十四首，你擅長的那個。」

就這個瞬間，雨月不得不感受到這一方小小的排演廳滿溢而出的，來自競技場的哀嘆。

「!!!指揮......」

「日澤，拜託別......」

日澤回頭露出他也無可奈何的笑容，「抱歉了，指揮的要求......」

雨月感到不可思議，這不是弦樂基本練習嗎，有必要怕成這樣?

「一整首從頭到尾。」

「是。」

「速度別衝，你是示範，拉穩就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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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人說，音樂是否有這麼一個瞬間，能使人全然蛻變成另一種耀眼，雨月是信其有的。

他自己是如此，

秋彥是，真冬也是。

而眼前的新田日澤，或許亦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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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雨月終於在這麼近的距離，觀賞到比他更早登上世界舞台，至今仍是圈內焦點人物的新田日澤，所謂成名的契機。

眼睛跟不上他的跳弓，耳邊仍在理清斷奏的節拍，轉瞬下個音符已經溢出。

……這人的手還能算是普通人嗎?

雨月盯得目不轉睛，眼前的人手腕刁鑽的轉動幅度﹑手指非常人所能及的移動速度。

他忍不住憶起帕格尼尼手掌的傳說，

準確得近乎無情，又暴力。

而日澤此刻眉頭輕皺，眼神專注得幾近犀利，鬢角因出力而冒出的些微細汗......

帕格尼尼的靈魂早已被他演奏出來。

無庸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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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以為，已過往賽事結果論，兩人是並駕齊驅。

可如今，單就摸遍小提琴的技巧上，他已然知道，此人完完全全在他之上。

雨月並非沒有自知之明的人，像是終於明白那天來租屋處的朋友離去前的那抹意味深長，也理解方才團員們的哀嘆所為何來。

原來如此。

難怪剛來美國的時候，身邊所有人都在告訴他，該往前走了。

坐在前方的雨月笑容漸深，心跳擂鼓的同時，躍躍欲試。

原來初次在音樂廳見識過的獨奏不過冰山一角。

不愧能成為首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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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這樣下去，真的要被比下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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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練結束於金黃色調鋪灑冬日走廊的時刻，冬季已至，回去的團員們陸陸續續圍起圍巾，彷彿藉此環繞起空氣裡所剩不多的溫暖。

日澤照舊最後一個離開，光暈垂落在他寬厚微彎的肩上漾出更朦朧的柔和，總譜在他手裡彷若化成一抹溫順的光，如同音符經由他手飄盪成柔軟的樂音。

雨月讓助理先去開車了，自己則靠著牆，淡淡的審視這裏唯一剩下的人。

日澤有些詫異，看著沒什麼表情的雨月，誤以為他是想問剛才結束前指揮喊暫停的原因，「剛剛最後，應該是結束尾奏前的這段你收太快了，是在回避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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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也跟惡魔交換靈魂了嗎？」

「嗯?」

本來也沒打算提那場演出的，可再聽過他今天的獨奏後......

日澤還來不及反應，對他不由分說的好奇卻早已翻山倒海，雨月於是乾脆繼續接著問了下去，

「不只今天……還有你那天的演奏。」「十月底那場。」

原本還正翻著總譜的日澤，聽到聲音終於停下了動作，望著雨月的眸色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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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問題，是想聽到甚麼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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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巴哈的G弦真的拉得很好，我很喜歡。」他想，他這輩子也忘不掉那種音色了吧。

日澤挑了挑眉，輕輕把樂譜蓋上，離雨月靠近了點。

「謝謝。原本還以為，你不會熱衷那種太過熱鬧的場合，想不到也會在現場。」

「恩，我並不會排斥，況且那天的前輩......」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ogUXvFFic
雨月頓了一下，眼角似笑非笑地抬起來，「像是，早就和惡魔出賣過靈魂一樣。」

空氣忽然靜了一拍。

兜兜轉轉，話題依舊繞了回來。

比起形容，雨月這句話更像是一種試探，像在替自己未說出口的情緒找一個出口。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uo6NflNlZ
那個當下仍記憶猶新，他實在是無法解釋那場演奏帶來的感覺，似乎跟今天的帕格尼尼有這麼個微妙的相同之處。除了單純的技術震撼，更有某些對他來說清晰到毛骨悚然的坦然，和如履薄冰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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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隱約約感受的到那藏在音符下肆意流動的本質。

那不是普通音樂家會給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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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澤並沒有立刻回話，只是溫和的看著雨月，笑了笑。

靜靜站起身，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到排練室窗邊，冷風自未關緊的百葉窗間灌進來，吹動他褲腳邊的銀鍊，閃爍著微乎其微的光芒。

「我可沒和惡魔交換過靈魂，」他笑意仍在，語氣平和的似乎聽不出甚麼情緒，卻垂眼掩住恍惚，「但我恐怕是被惡魔選中的人。」

語畢，他回過頭，看了雨月一眼。那一眼並不深，像什麼掠過湖面。

雨月的笑容漸漸凝住。

兩人皆深知如打啞謎般的這段對話，當中究竟占了幾分可以讓對方觸碰到的真實。

要想知曉全貌，也得先拿出相對應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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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沒有人能得知，在鄰近深淵的這條界線，那個始終選擇走在邊緣的人，實際上到底走了多久，又去過了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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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原來是你。」日澤低低一笑，似是察覺雨月的懊惱，迅速轉移話題，給了兩人之間的微妙氛圍一個台階下，「當時候後門附近，在等人的是你嗎?」

雨月也笑了，雖然並未盡達眼底，「啊抱歉~我不知道那裏是紐約愛樂的休息室出口。」想起剛剛最後被他打斷前，日澤對他說的內容，「對了，前輩你剛才說的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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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月。」第一次，日澤直截了當地輕輕叫了他的名字，卻擲地有聲。

未曾散去的笑容，小心翼翼而真誠，給了雨月這個冬天的頭一份溫暖。

雨月怔怔的看著他。

很久前他就想說了，

「之後叫我日澤就好，在美國，這裡沒有前後輩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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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紐約愛樂開始合作的第一個月，在一個尚未配合完全的排練結束之後，在彼此都仍藏有秘密的關係當中。

身邊再次靠近一個，不是稱呼他「村田」或「村田先生」，而是單純叫他雨月的男人。

不遠不近，給足了他所有該有的尊重和體貼。

……

今晚的紐約，下起了冬季第一場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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