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靜靜落下，貼著玻璃緩慢滑行，優雅恬靜的氣息灑於這座城市，將紐約年底的街景覆上一層模糊的白。寒氣毫不留情的被屋主本人堵絕在外，室內暖氣盡職的運轉出規律而細碎的聲響，如始終無法釋懷的嘆息。
雨月獨自坐在窗前，指尖貼著冰冷的窗沿，目光停留在無聲飄落的雪影之中。早晨的光被雲層一聲不吭地微微削弱，只留下蒼白而柔軟的亮度於他身側輕輕停駐，寂寞地將這片短暫的寂靜融進一層冷淡卻溫存的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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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場，四座城市......雨月先生，從今天開始就要兩個多禮拜緊鑼密鼓的行程了喔，需不需要趁現在再多休息一會?半小時後我們再出發去洛杉磯和紐愛他們會合。」
「喔~說的也是。」雨月的視線依然定格在窗外，明明是大白天，光卻遲遲無法沖破雲層，「那就都交給你準備可以吧，出差的東西都在衣櫃那裡還沒整理，我再去躺個十分鐘。」
「......」「雨月先生。。。」
哈哈一笑，雨月稍稍提了些精神，「開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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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第一次出差了，不知道佐藤是否有發現，每次出發前的閒聊，其實都悄然緩解接下來長時間無法逃避的壓力，
雨月一直想，如果不斷演奏下去，那麼這種日子，是否也慢慢終將成為他村田雨月眾多日常的習慣之一。
似乎也沒想像中的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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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雖然都在美國沒有出境，但畢竟還是跨了許多區，時差的調整我會提醒雨月先生注意；還有溫差，那件大衣也帶著好了。」「雨月先生，您的手機，請一定保持開機我才聯絡得到，如果顯示來電是我的話也絕對要接。」「另外，雨月先生如果自由時間想繞去其他地方的話，行充也要記得，我知道很麻煩，但還是請您隨身攜帶。」
嘴上雖說讓雨月好好休息，可助理的注意事項清單依舊多到讓雨月無可奈何。
終於好笑的忍不住說，
「佐藤，是我的錯覺嗎?」「你是不是愈來愈囉嗦了，像我老媽一樣。」
他記得兩年前第一次見到他，明明乖巧內斂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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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月先生......」還不是你前幾天聖誕節自顧自跑去中央公園湊熱鬧沒和任何人說更不帶手機，我這裡可是找你找得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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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預感接下來佐藤會一陣轟炸，雨月乾脆俐落立馬戴上那副舊耳機，卻遲疑著沒有立即按下撥放鍵。
手指輕輕磨蹭著，緩慢而珍重，笑意未散，如曾經某人輕撫他的髮絲的溫柔。
心往往因觸及過往那抹熟悉的溫熱而安穩，沒有一次例外。
可在他人看來，這樣孑然一身踏入世界舞台的他，卻美得比過去任何一回都還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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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死後的第七百九十三天，
第一場於洛杉磯順利結束的年末音樂節，拉開與新任駐團藝術家首次合作完美的序幕。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tGtvhUeLb
國際獨奏小提琴手村田雨月與世界知名交響樂團耀眼的頭銜，充斥於演奏結束後音樂廳後台的所有閃光燈之下。
每個人的笑容裡，隱隱約約包裝著倦意，亦蘊藏著強撐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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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新田日澤此刻卻在在紐約愛樂包層的飯店房間裡，再次驚醒。
……
又來了。。。
「嘔.....」從洗手台傳來清脆的乾嘔聲，斷續的一陣接一陣，像想把某些汙穢不堪又血腥的夢境透過水流盡數沖散殆盡，連同自己也一同抹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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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喘著氣撐起身，額角仍懸著的冷汗，明顯顯出眼前這男人從未有一日放過自己。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W9bSTa759
夢裡回溯的那個夜晚總是刺眼，伴隨直衝腦門的劇痛，閃成無法直視的一片虛幻，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OlPG5FL9V
明明是得獎的燈光，卻根本是焚燒生命的烈焰。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TyXh6QxEv
晃站在台下，張嘴似乎在說什麼，只見著一如既往笑得張狂的眉眼，他來不及聽見。
場景便化成纏繞多年惡夢的冷海，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KrLFAYwcF
他幾乎是瞬間動作朝那片浪奔去，即使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Qd6v5soGe
卻還是伸出手想抓緊，然後無數次撲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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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醒的瞬間，空氣乾澀而刺鼻，刺骨的冷冽自陽台侵入，乘著攪亂一切的決心鑽進屋內胡作非為，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qszMXHZlF
他卻始終覺得有海的氣味，
窒息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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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心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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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手撐著洗手檯緣，輕輕闔上眼壓抑住內裡隨時能失控的混亂。
如過去的每一次，習以為常調整住自己的呼吸，冷靜地任由冰水拍醒自己，也順帶洗去不該被喚醒的殘夢，
手機成堆的訊息還在等著他回覆，他索性暫時將鎖屏螢幕摁滅仍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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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次夢見晃了。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Nz78J9kC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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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都一樣，想抓的再緊，離開的心意已決，醒來後疼的終歸還是只有他一個人。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PjzjTYLrK
他是不該再這麼偏執了。
事發之後，連眼淚都沒掉過半滴的自己，甚至連距離上一次哭是甚麼時候都遺忘了。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wya0eT2YB
他知道全世界最沒資格的就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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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才說，別讓他太輕鬆啊......
最近活的有些太輕而易舉，開始得意忘形了吧。
原本針對樂團的內部細調交給了指揮全權負責，而雨月根本更是展現超乎國際新銳水準的程度，不僅溝通過於順利，連理解能力也是常人的數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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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
不，是看到一直以來你眼中的我，所以才夢到你的吧?
究竟要到甚麼時候，你才肯將就一些，不再繼續躲著我?
陽台的風依然無情而入，吹得人思緒翻飛，他輕輕走過去，將最後一絲紛擾的可能性阻絕，
窗外夜景此刻愈發顯得陸離斑駁，日澤更是再無意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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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抽根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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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美國東岸之處，相對於紐約鬧區的燈紅酒綠和喧鬧，這兒飯店樸實無華的典雅與安寧如特地為藝術家而設置的休憩之所。然而，城市的喧囂似乎在今天這種日子也並無被時間抹平的跡象，依舊聽得見孩子跑過街角熱烈的聲音與偶爾遠處車輪碾過柏油的輕響。而飯店五樓的吸煙區外，空氣中更是彷彿還殘留著前一日樂團總排練的殘響，卻又被夜的鼓動無聲稀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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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近午夜時分，雨月披著厚厚的一大件羽絨外套從房門走出，踏上覆著淺灰地毯的走廊，腳步無聲，如總是悄無聲息出現或離開的人。
還好是在洛杉磯，還不至於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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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奇怪的時間被真冬用訊息叫醒了......
新年快樂......嗎?還特別提早注意了美國這裡的時差，
雨月忍不住會心一笑，任心裡頭的暖意橫行。
幾小時前剛結束一場協奏，他卻不似以往出差時無可避免的疲倦，有些蓬亂的黑髮雖被主人懶得梳理，卻掩蓋不住瀏海下近乎清明的眼神。
本來是打算省些麻煩直接待在房內抽根煙的，但秉持著助理日以繼夜不斷叮囑他維持優良公民的公眾人物好形象，他還是直起身認命走去飯店的吸菸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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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陽台玻璃門前，他腳步稍微一頓，
要說挺意外?也彷彿早預料到，明明過去幾年幾乎從沒甚麼見過面，卻在這陣子各種狀況下碰上。
雨月眨了下眼，沒說話，沒遲疑太久推門走了進去。
霓虹燈從街角斜射而來，淺淺映出那人斜倚欄杆的背影，淺棕髮色在夜裡泛著淡光，嘴裡叼著的菸顯出與平時氣質不同的違和，指尖輕壓著譜紙，依舊一絲不苟地看著明日的彩排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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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背後動靜的日澤回過頭，禮貌地微微一笑，繼續咬著菸壓低了些聲音，「晚安。」
喀。不疾不徐地用打火機燃起眼前那圈迷濛，雨月抬頭瞥了他一眼，「我還以為你不抽煙的。」
依舊沒有拿下嘴裡的菸，日澤的嘴角就著那不淺不淡的弧度淡淡一笑，目光放遠，「不常抽而已。」
接下來的時間，被夜風與菸草味浸潤的沉默填滿，他們之間的關係雖比一般團員還更熟悉一些，卻也還遠遠不到能談心的地步，因音樂而靠近的距離，依然也有沉默得相顧無言的時刻，例如現在。
有些無所適從，卻也安靜得難能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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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彼此並肩凝望這沉靜的天際中無聲滑落，直至連世界都快遺落自己的前一刻，從遠處不知何方忽然炸開一聲悶響。
隨即，一道銀白色煙火在夜空中盛放。
雨月微微一愣，下意識抬頭，望著那道在黑夜中如花般綻放的火光，霎時又一朵綠色﹑金色接連而來，將漆黑夜幕點綴得彷彿某種不可思議轉瞬即逝的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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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喃喃地說，「原來這裡能看到啊，美國的煙火。」
聲音很輕，很遠，像從記憶深處被牽引出來的什麼，伴著感慨與想念。
日澤眼神輕輕落在他臉上幾秒，終於是捨得把菸從嘴邊移開，「之前在日本沒見過嗎？」像是現在才後知後覺回想起雨月也和自己同樣地來自日本，也是樂團裡唯一的同鄉。
「沒呢。」像真的不甚在意，雨月答的輕描淡寫。
語氣中沒有遺憾，亦沒有羨慕，只是一抹平淡的敘述，淡然到像是有見過也好沒見過也罷，
他都能一笑置之。
「那還真可惜，」日澤沒再問，卻將裝滿所有思量的目光收回去落在煙火上，「神社祭典的花火可是最美的了。」而最美的，莫過於町戶神社那年的夏日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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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語中有種帶笑的溫柔，卻任誰也聽不出那是懷念還是寂寞。
只是此刻的他與雨月，皆站在距離世界另一端的飯店陽台上，望著那些於他們而言有著另一種意義的煙火。
同個空間，兩個孤寂的人，兩種不同的心思。
相似，卻又不大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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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纏繞著的，是地下室揮散不去的氣息，是舞台上滾燙如斯的氣味，任誰都沒有義務，亦無須刻意去遺忘。
可現在，他們站在開放的天空下，看著炸裂的火光，在夜裡一點一點地燃盡過去的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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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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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刻，煙火的光落於兩人身上，模糊了過去的輪廓，亦順著命運描出了新的可能。
在這個能第一次看見真正天空的地方。
眼前的人，則像那突如其來的煙花讓人措手不及，卻也再無法移開目光。
新的一年啟程了。
某些事物彷若琴聲餘音，仍靜靜縈繞在兩人之間。
那重要得無法輕易觸碰，卻也被好好地埋葬在了心裡。
這是他們理解的第一個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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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日澤，真難得你這時間也出來了。怎麼樣?家鄉的跨年煙火有比我們紐約燦爛嗎?」隔壁房間的窗戶不知甚麼時候打開的，裏頭的人探出頭來，眉一挑，「村田也在。」
「家鄉?」雨月側頭，緩慢取下嘴裡叼著的菸，用那雙眼盯著日澤無聲詢問。
日澤不禁嘆笑，「我媽媽是美國人，戶籍在我成年後就一直設在這裡了。」語畢還不忘提醒不遠處那個裸著半身就直接開窗的人，「新年快樂Elliot，話說你不冷嗎?現在只有七度，別忘了我們還有五個場要排。」
「切。又沒接下來要去的芝加哥冷......」那人識趣地沒再打擾他們，關窗前還不知死活的對他們比了個大大的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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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月輕輕瞇起眼，似笑非笑，再次將注意力放回身旁的日澤身上，
午夜已過，因煙火而燃起的熱度與聲響間歇，城市喧囂漸趨寧靜。
「前。。日澤你....人緣很好呢。」難道意外是個濫好人?
日澤這回倒是沒什麼需要斟酌字句的地方，「其實也還好，同事嘛，沒理由擺著架子，關係好點整個樂團的調整也能舒服的多，沒什麼不好的。」夾著菸的手臂輕輕靠在欄杆上，語氣略顯一頓，「所以，倒是不介意再多你這麼一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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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月沒甚麼波瀾，淡淡一笑，仰頭緩緩吐出的菸霧似他模糊不清的回應，沒有同意亦沒有反對。
接下來他的問題，才是真正意義上的一針見血，
「既然你家在這裡的話，為甚麼不乾脆回去一趟，都難得飛來演出了，今天甚至還是過年夜。」「還有......」
「那個方向....應該是弦樂部的房間吧。。如果沒記錯，剛才那人是法國號的首席?」
美麗而危險的事物，一向藏身於始終安穩的片刻，卻無人覺察的到它的搖搖欲墜。
倏忽安靜下來的氛圍，反而將所有未說出口的東西都放大，逼人直面彼此。
逃無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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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澤微微睜大了眼，深深地看向身邊的雨月。
認真一看，原來他的眸也能有如此晦暗幽深的時候。
日澤不合時宜的突地悶笑出聲，聲音悅耳而動聽。
雨月並不明白他的笑意所為何來。
「雨月。像這種問題啊.....」日澤漸漸將目光放遠，「就該安安靜靜的不戳破，才能維持他最美的時刻。」像是詢問答案，更彷若尋求理解，「你說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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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月沒有作聲，只是回給了他一抹漂亮的唇角弧度，算是默認了他的這個想法。
菸草味靜靜瀰漫，模糊了時間與距離邊界，
而長夜再漫長，也終歸迎來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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