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一把剪刀 - （04）黑白無常

邱楷祐一開始是跟劉志浩比較好。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v4luin3kR

一年級剛開學時，他的位置被排在劉志浩旁邊，不怕生的邱楷祐想認識同班同學，很自然地搭了話，結果兩人還算合得來。

但真正讓他變成「最熟的朋友」，是劉振鼎。

那天他注意到劉振鼎畫的草稿本——一頁又一頁的少女立繪，比例抓得精準、線條乾淨，神情甚至還帶點角色性格。

他忍不住搭話了。

「欸你這個……你怎麼畫的啊？」

劉振鼎抬起頭時，他才發現這人長得很帥。左耳有個若隱若現的耳洞痕跡。他皮膚很白，後來他才知道，那是長期服用抗憂鬱藥的副作用，讓劉振鼎總帶著幾分倦怠的蒼白。

後來發現兩人都有追同一部番，而且都會畫同人圖。

某天聊到國中的事時，他才驚訝地發現——

「你是那個隔壁班的轉學生喔？！」

「蛤？你誰？」

原來他們是同個國中的，只是當時從未真正說過話。

從那天起，他們像補上了錯過的時間，熬夜畫圖，什麼話都能聊，什麼事也能吐槽。

劉振鼎被分在A組，是老師口中那種「畫技底子很穩」的學生。

但他們之間從沒產生過比較心態。

因為他知道——劉振鼎那傢伙根本懶得認真。

他只畫他想畫的東西，作業常常亂交、拖交，有時甚至不交。

有次他還笑著對邱楷祐說：「這次格式是多少乘多少？我忘記。」

邱楷祐雖然不特別厲害，但比他負責一點，總會提醒他：「這次要畫什麼你知道吧？下禮拜要交欸。」

有次劉振鼎趴在桌上問：「我們這個科系畢業後要幹嘛？當乞丐？」 1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C7Gyn7CBn

「幹對啊。」邱楷祐回答。

他們半夜連線畫圖。

邱楷祐的耳機裡傳來劉振鼎那頭「幹這女角奶子畫太大」的碎念。

有時畫到一半，邱楷祐會突然說「我不想活了」，劉振鼎就回「那你先畫完。」

這種對話詭異地令人安心——不像盈心總把「去死」當成需要急救的台詞，在他們之間，死亡只是個可以拿來開玩笑的老朋友。

而且邱楷祐發現自己對劉振鼎有種扭曲的佔有慾。當看到別人和劉振鼎搭話時，他會故意把筆記本摔得很響；當劉振鼎缺席時，他連畫圖都沒勁。

這種感情很難定義。不是愛情，但比友情更熾熱——像是兩株長在廢墟裡的植物，發現彼此能在同一片貧瘠的土壤裡扎根。

最病態的是，他享受劉振鼎的「需要」。

當劉振鼎憂鬱症發作，在教室蜷縮成團時，邱楷祐會去找他，不是陪伴，不是安慰，是想辦法讓他笑出來，他知道怎麼讓劉振鼎爆笑。

這種時候他反而覺得自己有用——不像在家裡怎麼做都不夠，不像在盈心面前永遠是被照顧的角色。在這裡，他的「沒那麼慘」居然成了某種救贖的資格。

「欸，這次作業你打算畫啥？」某天凌晨三點，劉振鼎的聲音混著電子雜訊傳來。

邱楷祐看著自己螢幕上僵硬的構圖：「不知道，想擺爛。」

「白癡喔，」劉振鼎打了個哈欠，「你明明就爛不起來。」

他們心照不宣：一個用「想死」當口頭禪，一個真的吃過藥；一個假裝不在乎分數，一個假裝很在乎——但其實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對抗著同樣名為「平庸」的恐懼。

工讀生的日子久了，邱楷祐和劉振鼎成了固定搭檔。

一個是低收家庭的外配之子，一個是父母離異後被丟給阿嬤養的憂鬱症患者。

每次學校有需要「弱勢學生」出面的場合——不管是領補助金、接受慈善團體慰問，還是打掃校園換餐券——他們倆總會一起參加，像某種配套組合。

那天在圖書館整理舊書時，電機科的學姊們來借工具。邱楷祐蹲在梯子上搬書箱，聽見底下傳來刻意壓低的台語：

「欸，彼個白蒼蒼的學弟足古錐欸？」

「另外彼個嘛袂歹啦⋯⋯像黑白無常咧，哈哈哈哈！」

劉振鼎正在旁邊貼書背標籤，手指突然僵住，標籤紙歪斜地黏在《老人與海》的書脊上，變成一道突兀的傷疤。

隔天午休，他們在保健室工讀，劉振鼎突然開口：「昨天電機科學姊說我們是黑白無常。」

「喔。」邱楷祐不在意的拿拖把，「哈哈真假，滿像的啊。」

劉振鼎猛地轉頭看他：「你沒聽到她們用台語比較我們？」

邱楷祐這才發現好友在生氣。不是平常那種「作業好多」的煩躁，而是某種更深、更尖銳的東西。

他想起劉振鼎國中時被叫「小白臉」的傳聞，想起他書包裡永遠備著的抗焦慮藥，突然明白了什麼。

「幹，你比我帥好嗎？」他用肩膀撞對方，「你沒看昨天那個大奶學姊一直偷瞄你？」

劉振鼎沒笑：「她們憑什麼⋯⋯」話沒說完就繼續裝拖把水。

邱楷祐突然懂了。

這不是關於學姊，甚至不是關於那句玩笑話。這是關於所有被拿來比較的時刻——劉振鼎的「白」是病態，他的「黑」是窮酸；一個被當成易碎品，一個被看作粗製品。

「喂，」他搶過劉振鼎口袋的油性筆在手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無常帽，又補上吐舌鬼臉，「這樣才像吧？」

劉振鼎終於笑了，雖然更像咳嗽。「醜死了。」

「欸，」他撞了下劉振鼎的手肘，「黑白無常專抓壞人啦，我們明天去嚇那些學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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