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一把剪刀 - （05）要是單身就好了

體育課上，劉振鼎又被化工科的學姊們圍住了。他站在樹蔭下，像隻誤入陽光區的白化動物，手指不自覺地纏著運動服腰帶，越勒越緊。

「學弟皮膚好白喔！」

「要不要加IG？」

學姊們的笑聲像彩色泡泡般輕盈。

「我...我長得很普通。」

劉振鼎低頭盯著自己的球鞋——那是阿嬤在菜市場殺價買的，右腳鞋尖已經有些開膠。他把「拒絕」說得像道歉，彷彿被人喜歡是種負擔。 1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ZvUfHtZ7G

邱楷祐在籃球架下看著這幕。

他知道劉振鼎不是故作謙虛，那種自卑是刻在骨頭裡的。

就像他總說自己「畫很爛」，卻能在課本空白處隨手畫出讓全班驚豔的速寫；就像他收到學姊送的奶茶時，第一反應是「她們一定在可憐我」。

上週邱楷祐感冒請假，手機突然震個不停。

劉振鼎傳了十幾張照片：工讀辦公室裡長得像陽具的盆栽、被螞蟻攻佔的糖罐、教官假髮掛在電風扇上的詭異畫面。

最後附上一句：「幹你娘快回來，我要無聊到割腕了。」

他知道那不是玩笑。

劉振鼎獨處時，憂鬱症就像漲潮般淹上來。

有次他去劉振鼎家，發現他書桌抽屜裡有半包沒收好的抗焦慮藥，旁邊貼著張便條紙，上面寫滿「廢物」「去死」之類的字，筆跡力道大到幾乎劃破紙張。 1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QpNAkBq0k

「要不要去福利社？」邱楷祐打斷學姊們的搭訕。他故意用滿是汗臭的胳臂蹭對方，「我請你喝養樂多。」

劉振鼎皺眉推開他，但眼神鬆動了。「...要冰的。」

走廊上，邱楷祐把養樂多罐捏得喀啦響。「那些學姊到底看上你哪點？長得跟吸血鬼一樣。」

「你才像被雷劈過的流浪狗。」

他們互罵著走過佈告欄，玻璃反射出兩個歪斜的影子：一個蒼白瘦削像未完成的石膏像，一個膚色略深、頭髮總是睡翹一撮。

邱楷祐想起上次劉振鼎發作時，蜷在工讀辦公室角落發抖的樣子。

那瞬間他胸口泛起一種陌生的鈍痛，不是同情，而是某種更私密的共感——彷彿看見另一個版本的自己，那個如果沒學會用「無所謂」當盔甲的自己。

他們都知道，明天依然會有人對劉振鼎的外表驚嘆，而他依然會否定；依然會有學姊送飲料，而他依然會拒絕。

但至少此刻，養樂多的甜味還留在舌尖，而有人記得他獨處時會害怕。

這就夠了。

這天

邱楷祐一邊翻著剛和李盈心的吵架紀錄，一邊用美工刀削炭筆。木屑紛紛落在他腿上，像極了他此刻煩躁的心情。

「幹，李盈心真的很煩。」他對著電話那頭的劉振鼎抱怨，刀尖不小心戳破紙面。

「又怎麼了？」劉振鼎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這週第三次了，而且李盈心昨天才傳了十幾條語音向他哭訴。他簡直成了這對情侶的免費心理諮商。

「我上禮拜不是跟你說過要見那個網友？就認識兩年那個畫插畫的。」邱楷祐把削斷的筆芯彈進垃圾桶，「我他媽還尊重她先報備，結果她直接暴怒。」

電話那頭傳來嘆息聲：「正常吧，你們這樣單獨出去算約會欸。」

「可是就只是朋友啊！純吃飯！」邱楷祐聲音拔高，突然想起家裡隔音很差，又壓低嗓子：「而且對方也知道我有女友。」

「是我覺得不行啦⋯⋯」

邱楷祐像被戳破的氣球，忽然癱在椅子上。「……好吧。」他盯著天花板水漬，「我只是覺得吃個飯又沒什麼。」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手腕上的橡皮筋，那是李盈心上個月綁在他手上的情侶信物，現在已經鬆垮發黃。

「反正李盈心不能接受就沒辦法，下次帶她一起去啊。」劉振鼎的建議很實際。

「她住太遠了啦。」邱楷祐抓抓頭。

螢幕上李盈心最後的訊息還掛在那裡：「你去啊去了就不要回來找我！！！（哭臉貼圖x10）」後面跟著三通未接來電。

他想起網友傳來的餐廳照片，是間以角色拉花聞名的咖啡廳。

本來很期待能和同好交流繪畫技巧，現在全泡湯了。更嘔的是，他居然有一瞬間覺得「要是單身就好了」——這念頭讓他對自己感到厭惡。

「你明明知道她沒安全感。」劉振鼎一針見血，「上次我不過傳個作業截圖給你，她就問『為什麼他半夜還找你』。」

邱楷祐悶哼一聲。

那次李盈心甚至懷疑他們在搞同性戀，搞得他又好氣又好笑。

但此刻他胸口泛起某種微妙的罪惡感——因為他確實常常把劉振鼎排在李盈心前面，因為和劉振鼎相處時，他不需要扮演「完美男友」。

「……頭很痛。」他最終只擠出這句。

電話兩端同時沉默下來。

邱楷祐聽見劉振鼎那頭傳來阿嬤看八點檔的台語對白，還有藥錠從鋁箔包擠出的聲音。

「活該。」劉振鼎突然說，但語氣軟化了，「誰叫你當初要收她早餐。」

邱楷祐想反駁，卻想起高一時李盈心天天出現在他座位上的奶茶和飯糰。

那些食物溫暖得讓他忘記思考，接受這份好意會讓自己失去什麼。

「幹。」他只能吐出這個字。

邱楷祐盯著和李盈心的對話框，手指懸在鍵盤上。他知道該道歉，但某種叛逆心讓他就是不想低頭——

畢竟這次，他真的不覺得自己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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