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一把剪刀 - （38）好，我知道了

蘇蘇老師第一天上班，氣場強到幾乎讓整間店的空調都顫了一下。她一臉親切地跟每個人打招呼，嘴上是滿分禮貌，語氣卻有股說不出來的銳利。

「楷祐對吧？我聽說你蠻乖的耶～那等等幫我汪那個客人喔～」

邱楷祐傻笑了一下：「……喔，好。」

他現在的生存之道是「安靜、配合、別惹事」。

才剛摸熟「頭皮按摩」這關卡，一切都還處於「半菜鳥」狀態，連設計師們也才剛開始放心讓他碰客人。但他沒有明說自己的程度，怕自己聽起來像在推卸。

但這樣反而完美落入蘇蘇老師的眼裡。

她最愛什麼？

——愛找那種看起來還沒完全站穩腳步、又有點沉默的新助理。

什麼叫激進？

就是她什麼都要你幫，什麼都要插手看，什麼細節都想管，甚至在洗頭區會突然問你：「你剛剛潤絲停幾分鐘？」

「毛巾是這樣包嗎？」

「這樣噴怎麼會均勻？你以為客人不會感覺嗎？」

邱楷祐心想：我只是幫忙洗個頭而已欸……

他一聲不吭，心裡卻已經拉警報。

她盯上我了。

蘇蘇老師是那種——

一但覺得你「可以雕」，她就會盯到你懷疑人生。

邱楷祐早就從其他學長姐那邊聽說了，她最會一句話夾槍帶棒，把人打回原形，然後微笑著說：「我這是為你好啦～」

所以那天開始，邱楷祐的「安靜模式」被迫升級為「極限壓抑模式」。

沒表情、沒脾氣、沒反抗，還要笑笑說：「好，我知道了。」

他還沒學會上藥水，就要開始記住她燙髮時的整套邏輯；才剛能下線幫忙按摩，就得配合她要求的手勢與壓力點。

他感覺，自己才剛從泥巴裡爬出來，又被一腳踹回去。

但他也知道，這就是店裡生存的現實。

你不是被她踩下去，就是學著踩回來。

這天晚上收店後，助理們輪流打掃，邱楷祐一邊清洗染碗，一邊忍不住看了眼遠處還在整理櫃檯的蘇蘇老師。他咬緊牙關，終於憋不住。

走到正在擦鏡子的李昂碩旁，小聲但急促地說了一句：

「她態度真的……」

李昂碩一愣，看著平常不太講話、最近越來越懂得配合的邱楷祐，居然開始抱怨。他一時間竟然沒接話，只是愣愣地看著他。

「我不是說她要求不行，」邱楷祐繼續，低聲但明顯憋了很久，「可是她那種語氣，好像我做不好是我笨一樣，我只是沒學過，不是不用心。」

李昂碩放下抹布，斜靠著鏡台，有點難得地正經。

「我跟你講，她一直都這樣，誰進來她都這副德性。」

「……是喔。」邱楷祐語氣微微顫抖。

李昂碩瞄了眼休息室方向，確定沒人聽見，低聲回他：

「她就愛針對。她以前在別家店也這樣，設計師都跟她不熟、助理手被她逼到離職，你現在這樣已經算撐很久了。」

邱楷祐低頭，洗水槽的手又繼續動起來，但那一下下的沉默讓他覺得——

他不是孤單的。

李昂碩這種平常嘴賤會亂撩人、鬧他說他「很愛生氣」的人，居然這麼直接地站在他這邊。

那一刻，邱楷祐第一次明白：

以前他覺得背後講人是「沒膽」，現在才知道，有些委屈你根本沒機會在正面講清楚。

他以前最討厭的「背後指指點點」，現在卻成了唯一能夠讓他喘口氣的方式。

但至少，他知道了——

自己沒那麼差，問題真的不全在他。

這間店裡，邱楷祐越來越像一個成熟又能隱忍的小兵，而蘇蘇老師，則像一個情緒化但擅長操控氣氛的將軍。

那天他一臉沒睡飽地走進店裡，才剛打卡，就看到蘇蘇老師笑得特別親切地對他說：

「楷祐，早～我買了紅豆餅喔，要不要吃？」

「謝謝老師，我等等再拿。」他淡淡回，然後走向座位整理頭髮，眼神低沉。

那天，原子筆事件。

翁店長說，每個人都要自己準備原子筆，這樣帶位才不會找不到筆簽名。

邱楷祐買了很多個，結果被蘇蘇老師「光明正大」地搶走一兩個，貼上「櫃檯的」標示，完全不打算討論。

「你買那麼多，貢獻一點給大家怎樣？」

她語氣還一副理直氣壯，笑著說完就走了，像是在開玩笑，可是卻沒人笑得出來。

邱楷祐當下沒說話，只是轉過頭對李昂碩冷冷地說：

「又不是她的。」

語氣雖然平淡，眼神卻像吞了顆小石頭——那種卡在喉嚨說不出的悶。

李昂碩看不下去幫他出頭，在結束後悄悄跑去跟蘇蘇老師說那是邱楷祐自己買的。

蘇蘇老師後來確實還了筆，只是臉色有些不甘願地說了句：

「唉唷～小氣鬼耶～不是一支筆嘛～」

但她還是還了。

李昂碩則一臉得意地衝著邱楷祐挑眉，好像在邀功：「欸欸我幫你討回來囉～為了你喔。」

邱楷祐看著他那副欠扁的臉，嘆了一口氣：

「唉……哪天她可以不要來上班就好了。」

他知道自己講這種話有點幼稚，但那真的就是他的心聲。

他不是受不了被兇，他受不了那種「你要忍她全部的壞，才能偶爾換來一點點好」的感覺。

那不是善意，是一種控制。

只是現在的他還沒資格反抗，也還沒辦法完全放下心裡的在意——

因為他太想被認可了，就算來自錯的人。

他知道，這間店裡，蘇蘇老師雖然讓人頭痛，但地位不低；而他，還在往上爬。

真正的反擊，是等他變得比她強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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