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一把剪刀 - （03）那你就去死吧

邱楷祐很清楚自己對盈心的感情很畸形——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明明快被木頭的稜角劃傷，卻又不敢放手。

放學後的頂樓，盈心正小心翼翼地幫他重新包紮拇指上的傷口。那是他昨天崩潰時，不小心被美工刀劃出的切口。

「你喔，畫圖就畫圖，幹嘛跟自己過不去？」盈心皺著眉頭，卻還是從書包裡掏出他愛吃的草莓軟糖，塞進他手心。

邱楷祐盯著她髮旋的弧度，突然有股衝動想推開她。

不是因為討厭，而是因為她太好了——好到讓他覺得自己像個騙子。

她記得他所有喜好：奶茶要微糖、蔥花蛋不要蔥白、她會在他熬夜趕作業時傳一整排愛心貼圖，會在他家又爆發爭吵時秒接電話，甚至連他妹妹的生日都準備了小禮物。

但這些好，漸漸變成纏在他脖頸上的絲線。

每當他想獨處，盈心就會委屈地問：「你是不是不愛我了？」每當他和同學多聊幾句，她就會偷偷翻他手機。

有次社團活動結束，他只是幫女同學撿起掉落的素描本，盈心就硬是冷戰三天，最後是他用「那分手啊」才逼她停止。

——而該死的是，這招每次都有效。

「傷口不要碰水喔。」盈心貼好最後一段膠布，邱楷祐的喉嚨卻泛起一陣酸澀。

他知道自己很渣。利用她的愛當情緒垃圾桶，需要時招來，厭煩時推開，連「分手」都能當作讓她聽話的開關。

但更可怕的是，他居然開始習慣這種扭曲的相處模式——就像習慣家裡永遠散不去的藥味，習慣父親的咆哮，習慣自己永遠不夠好的作品。

遠處傳來社團學妹的笑聲，風把美術教室的紗簾吹得高高揚起。邱楷祐突然很想抽菸，雖然他根本不會。

他掏出手機，螢幕上是盈心剛傳來的訊息：「明天早餐想吃什麼？」

拇指懸在鍵盤上良久，最後他只回了一個「隨便」。

天台的鐵網在地上拉出柵欄般的陰影，把他切割成碎片。邱楷祐想，或許他真正渴望的，不是誰的拯救——

而是一次被允許墜落的權利。

家裡

邱楷祐盯著被R掉的圖。

他第無數次撥通劉振鼎的電話，喉嚨裡滾著那句熟練到近乎矯情的開場白：

「喂，我好想死。」

電話那頭傳來翻書的沙沙聲。

劉振鼎——那個真正被診斷出憂鬱症、曾在課堂上突然窒息般痛哭的傢伙——用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回應：「蛤？去一下輔導室。」

邱楷祐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他沒料到會得到這種答案，這和他預設的劇本不一樣。

往常當他這樣說，盈心會驚慌失措地哄他，老師會緊張地塞給他輔導室名片，連那個最討厭他的班導都會放軟語氣。但劉振鼎不一樣，他是真的吞過藥、腕上有疤的人。

「輔導室沒有用。」邱楷祐固執地重複，像在捍衛某種悲劇主角的資格。

「你有去過嗎？」

「沒有。」

「沒有你還說沒用？」劉振鼎的聲音帶著某種疲憊的犀利，像看穿他在享受這種「表演式痛苦」。

邱楷祐感到一陣惱火。

他需要的是共鳴，不是拆穿。

「就是沒用。」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彷彿強迫對方認同自己的絕望。

然後他聽到了那句劈開空氣的話： 1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8XUEjo9U8

「那你就去死吧。」 1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fRClRkkOs

世界突然靜止。

邱楷祐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還有話筒裡劉振鼎平穩的續句：「作為你的好朋友，你覺得去死能好一點，那就去吧。」

這不是氣話，而是某種殘酷的溫柔。

劉振鼎太清楚真正的痛苦是什麼樣子——它不是用來博取關注的台詞，不是社交媒體上的#心情低落，而是連求救都嫌費力的沉默。

邱楷祐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他盯著桌上那張R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想死」和劉振鼎的「想死」根本是兩種語言。一個是少年式的誇飾法，一個是臨床診斷書上的鉛字。

「……靠北喔。」最終他只能擠出這句，卻莫名笑了出來。

電話那頭也傳來輕笑。

或許他根本沒那麼痛苦，只是太習慣把「崩潰」當成逃避的藉口。就像用「分手」控制盈心，用「睡過頭」解釋遲到，用「我家很慘」來原諒自己的平庸。

邱楷祐發現那些他認為「爛透了」的線條，其實隱約能看出獨特的筆觸風格——就像他的人生，雖然歪斜糾結，但至少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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