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一把剪刀 - （02）我又沒怎樣

下課鐘響，邱楷祐拎著書包晃下樓，把圖桶和畫具隨手放在座位邊，然後慢吞吞地掏出盈心給他準備的早餐——一個夾了蛋和火腿的三明治，還有一罐鋁箔包奶綠。

他咬了一口，冰涼的美乃滋混著吐司邊的乾澀，但他沒抱怨，只是機械地咀嚼。

他滑著手機，視線低垂，手指在螢幕上輕點，動作刻意放輕。

學校規定不能用手機，所以他交了一支壞的應付檢查，真正的手機藏在書包暗袋裡。

李盈心來了。

她自然地坐到他旁邊，肩膀貼著他的肩膀，髮絲蹭過他的制服袖口，帶著洗髮精的甜香。邱楷祐沒抬頭，繼續滑手機。

盈心是個控制狂女友。

剛交往時，他覺得被這樣熱烈地喜歡著很好。她每天帶自己做的早餐、記住他愛喝的飲料口味、放學時在樓梯口等他。

但漸漸地，她的「喜歡」變成「佔有」——他不能和女生講話太久，連社團活動時和女同學討論作業，她都會沉下臉，然後回家用訊息，硬是逼他解釋三小時。

「我又沒怎樣。」他總是這樣說。

邱楷祐確實沒想招惹誰。

他有張混血味的臉，輪廓深，睫毛長，不笑時有種冷淡的距離感，高一開學時確實有學姊藉故找他搭話，甚至告白。

但他真的沒興趣，只是懶得拒絕盈心的便當和奶茶，就這麼被「捕獲」了。

現在，盈心靠在他肩上，穿著他的制服外套。他依然盯著手機，螢幕上是無意義的社群動態刷新。

遠處有同學嬉鬧的聲音，教室角落的電風扇嘎吱轉著，吹不動悶熱的空氣。

邱楷祐想，如果現在把手機收起來、轉頭對她笑一下，她大概會開心一整天吧？

但他沒有。

——反正明天她還是會帶早餐來。

中午的辦公室瀰漫著影印紙的油墨味，老舊冷氣機發出苟延殘喘的運轉聲。

邱楷祐和劉振鼎蹲在資料櫃旁，機械式地將一疊疊公文裝訂成冊。

這是學校給「低收入戶」的工讀機會，順便領點微薄的午餐補助。

「幹，這訂書機又卡針。」劉振鼎嘖了一聲，用指甲摳出扭曲的鐵絲。

邱楷祐沒接話，只是把裝歪的檔案抽出來重弄。

他們常常放學一起吃飯。

劉振鼎父母離婚後跟阿嬤住；邱楷祐則有個外配媽媽在工廠輪班，還有一個整天喊這裡痛那裡痛的重病爸爸。

兩人默契地不提家裡的事，只是蹲在福利社後門的台階上，分食一包科學麵，嘲笑訓導主任的地中海頭。

他其實不討厭劉振鼎這種朋友——不問太多，不期待什麼，相處時連假笑都不用擺。

辦公室外傳來學生們的笑鬧聲。透過霧面玻璃，能看到幾個熱舞社的女生經過，裙襬揚起青春的弧度。

邱楷祐低頭繼續整理文件，想起今早出門前又聽見爸爸在吼妹妹：「妳以為錢會自己長出來嗎？」而媽媽只是沉默地把工廠制服塞進背包，像一具被抽乾靈魂的軀殼。

電風扇把桌上的公文吹得沙沙作響，像極了他家裡永遠停不了的爭吵聲。那些聲音在他腦海裡生了根，長成一片荊棘，刺得他連抱怨都懶。

他總是盯著自己那張怎麼改都不對勁的設計作業發呆。

他其實很用力了。

用力到指節發白，用力到熬夜的眼眶泛青。但畫出來的東西永遠差那麼一點，永遠不夠好，像個永遠拿不到獎狀的安慰獎學生。

他是長子。

家裡的低收入證明要他跑，爸爸的保險文件要他填，連妹妹的輔導課申請表都得他簽。

爸爸總是用那種沙啞的、帶著藥酒味的嗓音吼他：「這點小事都拖拖拉拉！」他其實沒拖，他只是需要時間，需要有人用正常的語氣跟他說話，而不是把他當成另一個出氣筒。

媽媽呢？媽媽會在和爸爸吵完架後對他哭訴：「你爸永遠不懂我的辛苦！」

他成了這個家的翻譯機、出氣筒、跑腿小弟，唯獨不是誰的兒子。

所以每天夜裡，當家裡又爆發爭吵，當爸爸摔藥罐媽媽摔碗盤時，他就縮在房間角落撥電話給盈心。

盈心總是溫柔的。

她會說「你辛苦了」「不是你的錯」，聲音像糖漿一樣甜膩安撫。

但掛掉電話後，邱楷祐反而覺得更悶——那些安慰像包著金箔的空殼，漂亮卻填不飽肚子。因為她沒見過他爸爸吐在馬桶裡的藥渣，沒聞過他家永遠散不去的酸腐味，更沒體會過「明明很努力卻永遠不夠」的窒息感。

但他不敢說。

因為盈心會立刻紅著眼眶道歉：「對不起，我太沒用了……」然後他反而得去哄她。

這齣戲碼演得太多次，他已經學會在電話這頭擠出微笑，即使根本沒人看得見。

好幾次他想大吼，想砸東西，想對誰咆哮「你們根本什麼都不懂」——但最後他只是靜靜地收拾畫具，把今天的失敗和昨天的、前天的疊在一起，塞進圖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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