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鈴鐺聲響起的瞬間,在吧檯內準備材料的班德拉斯和莉恩同時抬起頭,前者嗅聞到鼻酸又難以下嚥的味道,後者則感知到若有似無的靈語正低吟著最後的夜曲。
「你好,請問今晚想來點……嗯?你之前有來過對不對?」班德拉斯隱約記得對方的樣貌,當時她好像是跟另一名女性朋友來的。對班德拉斯來說,存在的時間越長越讓他難以對於有過一面之緣的人類有印象,他不擔心自己會像人類一樣因老化而健忘,只是仍會有記憶體夠不夠用的問題。
「啊!就是那個!班叔你還記得上次有個男生來鬧場,然後你跟他打起來、還叫我拿冰桶給他物理冷靜,記得嗎?」店裡高漲的氛圍讓腦海畫面十分清晰,那張臉是在警方帶走鬧事男人後出現的,兩名女孩刻意穿越人群並向班叔鞠躬道謝。讓莉恩感覺印象深刻的真正原因,是班叔要自己過去揍那男人一拳。在養女的提醒下,班德拉斯這才想起眼前的孩子,在當時鼓勵朋友離開有毒的感情關係,結果途中就遇到對方的前任跑來酒吧抓人。
徐步走到吧檯前的女孩尷尬點點頭,察覺到異狀的莉恩稍微偏過頭,看到她被瀏海遮住三分之一的雙眼紅腫,疲憊地向前微微彎著腰,以及懷裡還抱著一本厚重的筆記本,輕哼小調的靈語正是從這筆記本夾層中不停流淌出來。見兩雙眼睛一直盯著自己,女孩勉強用著沙啞的嗓音說明來意:「我、我是來幫朋友圓夢的,她在日記本寫說……想要再來這裡喝拉莫斯琴費茲,請給我兩杯。」
關鍵字讓莉恩頓了一下,迅速掃視店內的客滿程度以及現在的時間點……對方還點了兩杯。這是製作起來比較費時的酒款,還要持續搖十二分鐘以上,而且現在的時間正是以往都會出現的人潮巔峰期。莉恩開始有些慌張地準備材料,剛拿在手中的雪克杯直接被一隻熟悉的大手給直接取走。
「省省力氣吧!小烏鴉,後面時間還有得你搖呢!這兩杯我來弄就好,你先去送其他桌的單……還有,幫我注意一下那女孩的情況。」語尾的聲音壓得極低,班德拉斯本身的聲音就夠低沉了,只有熟悉叔叔聲音的莉恩才能敏銳捕捉到其他人都會忽略掉的低語。
班德拉斯沒兩三下就準備好所有材料,左手一個、右手一個就開啟了多工模式。莉恩逐桌上酒後看到班叔還在跟調酒師的夢靨奮鬥著,但他臉不紅氣不喘,從從容容地製作調酒邊跟其他客人聊天,別人都可能以為那雙麒麟雙臂是這樣鍛練出來的。
剛回到吧檯邊就看到班叔將兩杯特製的拉莫斯琴費茲端上來,還游刃有餘地額外各加一朵橘皮玫瑰和蘋果玫瑰。莉恩忍不住無奈苦笑兩聲,她知道叔叔老是喜歡把最累的部分攬在身上。接過兩杯一粉一橘的拉莫斯琴費茲,再用送酒時順便問一下她朋友的狀況,莉恩心想這樣的關心應該還滿合理的又不會顯得太刻意。
她說這次是來幫朋友圓夢的……莉恩認為自己並不是一個悲觀主義者,可是這句話聽起來就好像之前跟她一起來喝酒的朋友已經不在了,又或是說生了什麼重病、不能來之類的?自己一個人來店裡,點了兩杯相同品項的酒款,懷裡還抱著讓人難以忽視的筆記本。
酒杯的底部剛碰觸到木質桌面,莉恩都還來不及張開口,那女孩就立刻抬頭與自己對視並小小聲說出請求:「能請你……可以請你幫我跟店長道謝嗎?上次多虧有店長幫忙,不然小臻根本不可能再多活這幾個月,拜託你了……謝謝你。」
就算早有心理準備,親耳接收到的消息還是強烈震撼到莉恩的內心,她駐足在原地許久都無法回神,這時才意識到女孩懷裡筆記本所散發的靈語,其實是她朋友靈魂最後說話的聲音。顯然知道這猝不及防的噩耗嚇壞來送酒的店員,女孩趕緊解釋朋友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在遠離羅人男友的控制後,那小臻的家人因為太擔心她的人身安全,拼命阻止她畫畫,也嚴格禁止她與其它朋友有來往,甚至是限制出門的次數以及要報備詳細原因。她的父母不希望奎艾特這個身分再度曝光,更不希望她繼續從事這麼危險的活動。而小臻發現自己開始感覺不到這個世界,而家人們過度關心與制止使爭執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傷人,也越來越讓小臻無法呼吸。當家人發現時,她已經一躍而離,離開這個變了調的世界與愛她的人們。
「我收到她寄來的包裹,想說為什麼她要把自己的日記本寄給我,傳訊息她沒看,打電話給她也不接……直接去她家找她,結果她爸媽一直罵我和怪我帶壞他們的女兒,把我推出去……大吼著我是害死小臻的兇手。」斗大的淚珠直直落在滿是皺摺的紙面,那細如蚊蚋的靈語在友人悲傷灌溉下稍微加響了音律,「後來我看到她裡面寫的東西,她說她感覺自己無法再感受了,無法感受自己是否活著,無法感受到這個世界……如果我沒有鼓勵她繼續的話,是不是小臻就不會死掉了?」
「你、你並沒有做錯任何事。」連續抽了好幾張衛生紙地給對方,後者已經低著頭啜泣,顫抖的肩膀像是在自責自己為什麼無法替對方做更多。莉恩知道這樣的安慰聽起來很廢話,對方心裡也一定明白這個道理,不過眼下除了輕拍肩膀以示安慰,她還真的想不到其他更合適的詞彙。
當發生這種憾事,總是會讓部分的父母失去理智,把悲憤牽拖到與孩子有接觸過的人們,不管他們在此之前有多麼努力想要把好友從深淵拉回。這個女孩並沒有做錯,而小臻的父母也沒有做錯,雙方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提供協助和保護。
那無法對焦又帶著痛與與徬徨的樣貌在眼前一閃而過,莉恩下意識咬破下唇內側的肉,鮮血的味道很快就充斥著整個口腔,陣陣疼痛不停提醒著她多次想起的假設:她和筱琪以及班杰都想要幫助席尼,但會不會在不知不覺中也傷害到了席尼?對席尼的父母而言,他們幾個應該也可以算是所謂的帶壞席尼的壞朋友了,而席尼的哥哥……也就是副社長不只要處理氣炸的社員們,還要面對父母的不諒解以及怪罪。
莉恩想要再開口安慰時,發現有什麼東西堵在喉頭,不是物理感受上的,卻讓她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剛收回的手掌停在半空中一會,再次輕輕覆上輕顫的肩頭,沉默的輕拍裡充滿無聲的關心、聆聽以及惋惜。抬頭看向還在製作調酒的班叔,光是一個眼神就知道他早透過情緒味道以及非人聽力接收到悲訊。
這次打烊後莉恩無法像以往那樣感到疲憊和容易入睡,無法言喻的煩悶感使她有些失眠。大字型躺在床上,耳罩式耳機裡正播放著那名離世已久的主唱歌聲,試圖想像小臻的感受……其它奎艾特的處境以及內心糾結。
莉恩覺得這次失眠跟以前不太一樣,雖然有些人會說多夢是失眠問題的一種,但她從小就時常會做些奇奇怪怪的夢,不至於讓她醒來後會感覺很累。然而近期的夢更不一樣,更具體、更有畫面感、更讓人困惑。想起班叔以前老是掛在嘴邊的話,夢是通往其他維度的秘密通道,當然她不會像孩提時代那樣全然相信叔叔說的睡前故事,不過與聖誕老公公到處發禮物的傳說相比更具有說服力和啟發性。也或許叔叔說的並不是睡前故事,畢竟他的存在讓不少既定的現象產生新的可能性。
她確實做過這樣的夢,那如同平行宇宙的夢境裡……她的母親沒有因病死掉,那個世界的她會是什麼樣子,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如果那個地方也變成奎艾特需要躲藏的操蛋世界,她的母親是否會跟小臻的父母一樣阻止她,只為了能夠保護她?
從有記憶以來,莉恩和母親兩個人相依為命,她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也不曾聽過母親提起這個家庭角色。她也沒有其他手足,只有媽媽這個家人,也沒別的有血緣關係的親戚出現過。母親獨自照顧她很辛苦,兼了好幾份工作和總是很累,後來她們認識鄰居叔叔後生活才出現了變化。那位鄰居叔叔就是班德拉斯,小莉恩的班叔叔,自己的班叔。在班叔的幫忙下,她和母親搬家到環境更加舒適的公寓,那裡很乾淨又很安全,母親的笑容更多了,也有更多時間陪伴她畫畫和看書。
當失去母親這個唯一的家人時,小莉恩覺得整個天都要塌下來了,是班叔叔把她護在懷裡,告訴她別害怕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並再度替她重新撐起這片充滿未知色彩的天空。透過學校教育和大量閱讀,小莉恩比同年齡的人更早了解到什麼叫做精神支柱與依靠。因為有班叔的存在,她才能繼續活下去;因為有班叔的鼓勵和支持,她才沒有因現實環境而放棄創作;因為有班叔和摩根叔叔的挺身而出,讓身為奎艾特的她有底氣去對抗那些與科技公司同流合汙的羅人。
如果沒有這樣的依靠,莉恩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是不是像其他奎艾特那樣只能苟且殘喘?
即使不像班叔活那麼久、歷練多,生平之中確實經歷過好幾次快要撐不住的時刻。她曾有過喪失感受,就像小臻一樣,但當時她並沒有讓班叔知道。在外地求學,莉恩傾向報喜不報憂,所以刻意隱埋只是為了不想讓班叔替她操心。試圖維持理性和勸說自己,是因為知曉學術領域的真相後打擊太大了,外加身心俱疲這麼久,一定多少會有被影響的。當時莉恩意識到自己的感受出現變化,除了感官變得很奇怪,她還感覺到內心深處有個很危險的種子就快要發芽了。
當從小到大都十分熱愛的東西,如今變成你最憎恨的事物時,那種感覺有多麼可怕?
有好長、好長一段時間寫不出來、畫不出來、做不出來,原本時常浮出腦海的奇思妙想都彷彿被監禁起來,思考的迴聲也不復存在。在一片噤聲下莉恩感覺不到自己有在呼吸,甚至還得刻意握緊脖頸來造成缺氧,利用生物的求生本能才讓她能稍微確定自己還活著,而不是個假活人。
那段時間莉恩完全無法去大學上課,一天二十四個小時裡有十幾個小時都是躲在棉被裡獨自哭泣。而當班叔打電話來關心她最近如何時,她又會切換成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的狀態,有如早已設定好的自動化模式來表現出平常的語調及笑聲。這不是長久之計,長時間的缺席、曠課,身為監護人的班叔遲早會收到校方的緊急通知。
某日在例行關心的通話中班德拉斯似乎察覺到異樣,儘管如此他沒有戳破莉恩的偽裝而是換個方式。問她是否會想家,想不想請個長假回台北,想不想像小時候那樣……邊吃著小兔子蘋果邊聽叔叔講故事。
這樣的委婉反而讓莉恩直接破防,瞬間爆哭的能量透過電話傳輸讓班德拉斯都驚呆了,這時莉恩才讓叔叔知道她一直都沒有說的秘密……原來她跟高中時期就交往的男友分手了,對方不只劈腿還責怪她是個工作狂;原來她課業壓力很大,非常努力才拼進前幾名,好不容易進到心儀許久的實驗室卻發現骨感到能輕易被打到骨折的現實。
而真正擊倒莉恩的最後一刀,是她感覺不到任何東西。她無法再像小時候那樣感受到好多特別又有趣的靈感,甚至連自己還有沒有活著都不知道了。理性上知道這是所謂的情感麻木,但感性上讓莉恩不知所措、完全沒有把自己拉出麻木迴圈的具體方法。
電話另一頭的班叔輕聲安撫,問說莉恩說她那邊是不是正在下雨。莉恩訝異隔了那麼遠的班叔居然會知道,班叔則苦笑著說因為雨聲很響亮,然後要她現在開一點窗戶並把手伸出去觸碰雨水。
「雨水打在手心上,是什麼樣的感覺?」電話中班叔的嗓音始終沒變,就像小時候那樣,總是要自己去觸碰、去感受和說出有什麼感覺。莉恩不解為什麼班叔要自己在這個時候去摸雨,不過這個小活動確實是他們倆共同的回憶。
小莉恩喜歡蹲在酒吧門口,將雙手放在鈴鐺的正下方,看著一顆顆通透的水滴從古銅表面匯聚成團再大珠小珠落掌心。班叔有次問她,要不要在這小小的掌池中養隻冥河水母。
已經上小學的小莉恩皺著眉頭,用著極度無奈的語氣吐槽叔叔說自己的手太小了,冥河水母這麼大隻是無法在她手裡游泳的。而班叔只是愉悅笑著說她的小手很特別,能創造出任誰都想像不到的世界,那個世界大到要養好幾隻冥河水母都不是問題。
當小莉恩想要繼續糾正時,班叔將藏在背後的大手伸出,將他厚實的大手中好幾顆果凍都放進還捧著雨水的小掌心中,並調笑地告訴她這是甜甜的、又很好吃的水母。
「……有點痛痛的。」清楚感受到點狀打擊,雖然有點痛,但這感覺似乎又隔著一層紗。
「是啊,你能感受到有點痛痛的,但其實你很痛、很痛……痛到老天爺都在替你掉眼淚了。」
那把自己當小小孩哄騙般的語調讓莉恩再度皺起眉頭,一手拿著手機、另一手繼續感受雨滴的問候,手肘還夾著相對變小隻很多的水母外星人娃娃,而莉恩的嘴則如過往的小莉恩一樣,不聽使喚地吐槽起來:「那老天爺怎麼哭得比我還兇?難過難熬的人可是我耶!」
「對啊!你看,人家都哭成這樣了,那是不是代表你本來就也可以哭得這麼用力呢?」
這句話二次撬開內心深處早已在潰堤邊緣的淚房,不過沒幾秒莉恩就吸著鼻子抱怨說鼻涕把水母外星人娃娃給弄髒了。低沉爽朗又沒心沒肺的笑聲透過電話線路感染了莉恩,她眼角的淚還在,但下垂的嘴角已經改變方向。
「水母本來就生活在水裡,這點鼻涕算不了什麼的,小烏鴉……大不了你再幫它洗個熱水澡,然後再讓它曬個暖呼呼的日光浴。」班叔依然像以前那樣輕鬆地說,畢竟小莉恩時常抱著水母外星人娃娃,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等著他酒吧打烊回家。而莉恩的記憶中也不曾有過班叔因為她把娃娃弄得髒兮兮地而罵過她,只是揚起心疼的淺笑,帶著她一起替水母外星人娃娃洗澡,不過小莉恩都會很擔心班叔叔把自己心愛的娃娃給擰成乾扁扁的水母乾。
「可是我這邊已經連續下雨一個多月了耶……。」望著那灰悶的天空,莉恩不知眼前的陰霾到何時才可能會消散,就像自己的遭遇到底何時才有所轉機。
「太潮濕的話就先別勉強自己的小翅膀了,小烏鴉,這段時間你就好好地吃飯、睡覺,想要請長假回來休息就跟叔叔說一聲,我會想理由幫你跟校方解釋,就算你想先休學個一兩年也都行。」班德拉斯像是在討論明天晚餐要吃什麼一樣輕鬆,渾厚的嗓音有如在描述一件事實,必定會發生的未來:「太陽總會出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此時此刻的莉恩也想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這個世界一定會出現轉變,那個能夠自由自在創作的世界絕對會再回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有機會……我們,還有機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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