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的夜晚本來就很忙碌,在座位區不停穿梭送單的莉恩還是忍不住看向吧檯內的班叔,現場的其他酒客都在竊竊私語討論著店長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目前在吧檯區只坐了兩組客人,一位是難得早早就來喝悶酒的徐梧良,一位是邊喝邊對著店長一直大聲嚷嚷的醉客。
星之眼不是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班德拉斯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這麼失控的酒客。在人類社會待久了也懂得一些人情世故,平時的他只會把這些人類的醉言醉語作為耳邊風,唯獨這一次卻讓班德拉斯動了想要用幻象提早送客的念頭。
這個社會產生一種極端的現象,為了自保而必須躲藏起來的奎艾特,以及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有在用捷諾安提夫語言模型的使用者。這名醉客不只高調暢談自己的使用心得,甚至還把奎艾特們批評成一文不值的存在,完全忘了語言模型的訓練最初靠多少人類所創作出來的東西來作為訓練基礎。班德拉斯知道莉恩也在聽,她沒有太多的表情變化,但煙硝味早就被探出後衣領的小觸手給捕捉到。
「看店長你不像個鄉巴佬,應該也有用吧?」醉醺醺的酒客對班德拉斯敬酒,卻把黑色俄羅斯直接灑到消光寶藍色的店長制服上,酒液沾到胸前的項鍊讓班德拉斯的嘴角又抽動了一下。
「嘖……沒有,我不用那種東西。」隨手抽來餐巾紙並仔細擦拭重要的項鍊,不像往常那樣溫和回應或是轉移話題,讓幾位常客都轉頭看著吧檯區的一舉一動。莉恩也注意到今天班叔的狀態有點奇怪,原本推測是遇到麻煩的醉客又同時見到徐梧良。雖然她知道叔叔看到徐梧良就會不爽,不過至少徐梧良今天挺安分的,沒有跟班叔鬥嘴或是藉機搭訕其他酒客,進來酒吧後小聲打個招呼點單,之後就安安靜靜地坐在一角獨自喝酒……沒想到今天連妖怪徐梧良都這麼反常。
「要與時並進啊,店長大哥!看你的年紀,應該有用過傻瓜手機吧?這就是科技發展的好處嘛!像現在大家都在用智慧型手機,這是一樣的道理!只會堅持傳統、不用模型的話可是會落伍的!」醉客還在自顧自地滔滔不絕,完全沒注意到吧檯內的店長目光如刃、隨時都有可能把他轟出去,「要像我這樣懂得創造及時經濟價值!得好好把握住現在的時機,站在風口上,豬都會飛的!所以店長你就別像那些奎艾特一樣固執了……他們遲早會被這個世界給淘汰掉。」
「風口?沒翅膀也只是被龍捲風捲上天而已,你以為豬能靠這個飛多……」已經無法再以和為貴的班德拉斯準備跟這名口不擇言的醉客大吵特吵,後者卻被突然的勾拳而原地起飛……字面上的意思,從椅子上直接飛起後又墜落到地上。班德拉斯愣了兩秒才回過神,想說自己面前的醉客怎麼不見了。
「該淘汰掉的是你們這種敗類才對!」出手的正是今天異常安靜的徐梧良,他雖擬態成一名瘦高的男性人類,但妖怪的本質還是讓他把醉客給一拳打飛。莉恩和幾名常客趕過來勸架阻止,但清脆的響指聲直接打斷一群人類的拉扯。
「今天提早打烊吧!小烏鴉,幫客人們叫車。」所有人都停格在原地,除了一臉擔憂的莉恩和跌坐在地、還在用非人語言碎碎念的徐梧良。班德拉斯揉著已經出現痕跡的眉間,他難得露出疲憊的神情,酒吧內充斥混雜的情緒味道已經影響到他變得無法冷靜思考。莉恩只能點點頭和拿起復古電話機的話筒,看向吧檯上的油燈造型時鐘,今天本來就會因跟摩根叔叔約好而提早打烊,但此刻距離他抵達的時間還有幾個小時。被操控意識的客人們一臉茫然地排隊結帳,再陸陸續續排隊搭車離開,一下子對複數人類製造幻境和操控行動讓班德拉斯感覺到更累了,嘆口氣並拿手機傳訊息要摩根來的路上幫忙買點消夜。
莉恩攙扶著腳步不穩的徐梧良重新坐回吧檯區的座位,他還沒有離開,是因為今天是他要跟摩根定期報到的日子。徐梧良之前逃跑過一次,結果鎖定到錯誤的獵物而害他自己被另一個非人給逮的正著,更慘的是這資歷淺薄的後輩是個麻煩、還跟特殊教廷有關連的傢伙。徐梧良再怎麼改變臉皮也逃不了了,這個小毛頭居然有能力在他的靈體上烙上通緝的記號。
「感覺你今天心情很不好……之前都是摩根叔叔快到時,你才會壓線趕過來的……怎麼今天這麼早就來了?」莉恩倒了一杯檸檬冰水放在徐梧良面前,只要徐梧良沒越矩亂碰她,基本上莉恩還是會跟他正常地說話聊天。
「心情不好嗎?或許吧。」望著杯中的檸檬片,那柔嫩的黃又讓他感覺更加難受,因為那女孩很喜歡畫檸檬,也常在每次諮商時帶自己做的檸檬曲奇餅乾來跟他分享,「……今天下午我原本有個案要諮商,但她一直都沒有過來……我試著打給她,結果是她媽媽接的電話,還怪我說不該鼓勵她女兒繼續畫畫。」
「所以……你被她媽媽罵了,心情不好?」莉恩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因為徐梧良一直表現出不在意人類對自己評價如何,對他來說人類是食糧,要不是被特殊教廷追捕才會像現在這樣安分一點生活。聽摩根叔叔說他成為諮商師是為了好遇到下手目標,於是教廷就藉此規定他要幫助人類走出陰霾來進行贖罪。
「她們人在醫院,因為我的個案為了保護畫冊不要被酗酒的爸爸拿去賣掉,結果她被打到送醫。我趕去醫院的時候……正好看到她的靈魂漂走了。」徐梧良將檸檬水一飲而盡,語尾的聲音輕到都快聽不見了,看莉恩好像還不能理解,徐梧良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就大吼:「她死了,聽懂了嗎?她被她爸爸打死了!」
莉恩並沒有被徐梧良突然的大叫而嚇到,對方情緒陰晴不定的個性讓她早有心理準備,不過還來不及出聲安慰,就看到原本在整理桌椅區的班叔衝過來直接摀住徐梧良的嘴,像是擔心他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莉恩挑眉看著有些尷尬的班叔,後者只是苦笑一下並對她眨了眨單眼,但莉恩這次無法接住他的暗示。被熊抱住的徐梧良正試圖拉開班德拉斯的手,雖然他不用呼吸,但他可不想讓這小毛頭壓他一等。
「嗯?你們什麼時候感情變得這麼好啊?居然到了可以摟摟抱抱的程度。」鈴鐺聲後摩根順手鎖上店前門,走到兩個還在互相推擠的非人旁並遞出保溫袋,「來,裡頭是我們的宵夜,你的、莉恩的和我的,錢不用給,我請客。」
班德拉斯立刻嫌棄地鬆開手,接過保溫袋回到吧檯裡準備碗筷來分食。徐梧良看到他只拿出三組餐具,轉頭不滿地對連看他一眼都沒有的摩根抱怨:「喂!為什麼沒有我的?你不是知道我今天會來報到嗎?」
「你有需要嗎?又無法從人類的食物中取得能量,請問有需要花錢幫你買一份嗎?」摩根優雅地揮去徐梧良從口腔吐出來的酒氣,瞟了一眼吧檯上已經空掉的十二個酒杯……買醉的非人他見過不少,但會讓徐梧良這樣不知歲數的老妖會特意買醉,這勾起摩根打探的興趣。
「你去洗把臉,跟摩根報到完再來領能量球。」將分裝好的宵夜分別遞到摩根和莉恩面前,班德拉斯走出吧檯並來到裝置藝術的正下方。右手掌心伸出數根觸手伸向星球開始吸收並壓縮能量,一顆巨大如西瓜的灰藍色能量球逐漸形成,又從中分離出幾顆如櫻桃般豔紫的小球,班德拉斯一把抓進掌心融進身體,這點歡快的能量也算是他的小點心了。
帶著玩味的眼神看著哀怨的徐梧良起身走向洗手間,摩根轉頭回來看向剛從吧檯內拿出書本的莉恩,刻意壓低嗓音對她說:「莉恩,做個交易吧?你可以玩我的尾巴,然後告訴我今天那個老妖怪是怎麼回事。」
這樣不吃虧的買賣莉恩當然欣然答應,她老早就想拜託摩根叔叔是否能讓她摸摸看那像松鼠毛蓬鬆的尾巴了。她一邊滿足地搓揉銀灰色尾巴,一邊把今晚徐梧良的反常都一五一十地交代給面前噙著笑意的長輩,除了揍飛一名酒客的事情以外,因為她接到班叔用眼神的暗示。班德拉斯開玩笑抱怨摩根居然敢用尾巴來收買他的養女,還提醒莉恩說自己軟綿綿的觸手手感才是最好的。莉恩見叔叔莫名在吃飛醋,也只好先放開那令人愛不釋手的毛尾巴。
「那老傢伙居然也有在意的人類?真沒想到啊……不過看他那個樣子,應該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習慣有人陪伴和分享喜悅了吧?果然寂寞與孤獨依然是妖怪的剋星呢。」摩根感嘆道,自己活了兩百多年也能體會徐梧良會有什麼感受。對人類而言生命很短暫,記憶很寶貴,但同樣的道理套用在只有一半人類血統的摩根來說卻變得難受。教廷曾指派人類同事作為他的搭檔,幾十年後摩根受不了而申請單獨行動,因為沒有一位人類同事是死於非人的攻擊,都是意外、疾病和自然離世。
摩根曾在二十幾年前提醒過班德拉斯,他不可能一直陪伴莉恩走下去,人類會死去,而哈思塔會依然存在。班德拉斯表示對此他早有打算,他會擬態人類老化的樣子來讓莉恩察覺不出來,然後在合適的時機到來時假裝發生意外『去世』,以這樣的方式來結束扮演人生過客的角色。他會恢復成哈思塔的身分和樣貌,離開地球表面、離開教廷的視線,或許會以透明能量體的方式繼續在太空中飄盪,只要小烏鴉帶著與他有關的美好記憶和好好生活下去就好。深深嘆口氣,當初他們說好讓莉恩這輩子都不會知道這些事情的,如今都變了調。哈思塔不只讓莉恩知道他們的真實身分,還主動介入人類社會的事件,還讓身為人類的莉恩加入行動……摩根也不確定這樣的發展到底是好是壞。像哈思塔說的,再這樣下去人類離自取滅亡越來越近,到時候作為非人類而能存活很久的他們勢必要面對更加艱難的處境。
摩根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一件小型的牛皮紙袋,多年的交情與默契讓班德拉斯連看都沒看就用後頸伸出的觸手捲起拿走,那是教廷給班德拉斯的任務指示,不過沒意外的話摩根都已經先處理好了,只是需要班德拉斯簽個名、跑個形式。
「最近先低調點,我可不想要接到抹除掉老友的命令啊……。」摩根向班德拉斯點了血腥瑪莉時順便小聲提醒,因為近期教廷終於派出數十位特工來調查布萊恩原體案件是否涉及到非人參與。原本今天心情就不太美麗的班德拉斯邊調酒邊吐槽教廷到底是否有存在的意義,平時該出手時都不出現,總喜歡挑奇怪的時機點來攪局和扯後腿。明明捷諾安提夫語言模型濫用情況再惡化下去,會對人類造成很嚴重的影響……越來越多人類不再願意自行思考,不只創作能力低下,甚至身心健康都大大地被影響到;明明許多事件會導致人類滅亡,卻不見特殊教廷有任何作為。
「要不是為了莉恩,我才不會讓他們有指使我的機會。」才剛把鮮綠的芹菜株給插進紅濁的調酒中,班德拉斯就聞到白胡椒的味道,不是來自血腥瑪麗,而是正五味雜陳看著自己的小烏鴉。他趕緊苦笑揮著手說沒事,卻不知道之前摩根趁他跟老妖怪吵架時,早就把一些秘密都告訴莉恩了。摩根也巧妙打圓場轉移話題,表示說教廷到現在還沒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前陣子還在熱衷尋找深海裡有沒有尚未登記紀錄的非人存在。毛茸茸的銀灰尾自然垂下,摩根再度嘆口氣無奈地自言自語,說可能要等情況再惡化點,或許才能引起他上級們的注意。
「那還是靠我們自己辦就好,就不用奢望那些高層會想通這些了。」班德拉斯嗤之以鼻,雖然說靠他們幾個人就好,但目前奎艾特秘密社團那邊是音訊全無。莉恩接到副社長私下告知說全部聚會都先暫停舉辦,幹部們正在面對不少社員瘋狂寫信斥責或是在社團聊天伺服器上宣洩不滿。她和筱琦以及班杰也只能三人私下約小型聚會,透過朋友們的消息管道也讓她得知副社長除了要處理這些麻煩以外,還要處理他父親以及繼母突然來訪和要強制帶走席尼的難題。
知道社團炸鍋的班德拉斯打算要再以哈思塔的面目出現在世人面前,準備發出比第一次來得更加強硬的第二次警告,偏偏這時候教廷卻突然對這件事感興趣了,讓他擁有再多的觸手都束手無策。
莉恩感覺嘆氣是會傳染的,就像打呵欠一樣,她自己也呼出好多二氧化碳後,吃著摩根帶來的宵夜邊看著科普書籍尋找靈感,裡頭的內容是介紹醫學發展史上一些離奇又怪誕的事件。一臉醉意的徐梧良終於從洗手間出來,身上的衣服濕了一大片,看來他洗個臉變成洗個澡,經過莉恩身後時正好被裡頭的插圖給嚇到表情扭曲。
「老天!你居然邊吃東西邊看這個?小毛頭,你身為監護人的不應該阻止一下嗎?你有義務要好好教育另一個小小毛頭啊!」徐梧良搖搖頭不停發出嘖嘖聲,雙手拿起班德拉斯已經準備好的灰藍色能量球,下一秒裂開嘴角就想要一口吞。不過這次的能量球十分大顆,三分之一卡進去,三分之二還在外頭,還是摩根大力拍打他的背才獲得解救。在旁邊目睹這一切卻表情依然淡定的莉恩不禁思考非人是不是都很喜歡用吞食的方式,不只徐梧良像蛇那樣張大嘴來進食,就連班叔也出現過類似的進食方式,只不過他是用觸手而不是用嘴,所以是沒有造成太大的視覺衝擊。
「如果莉恩不會感覺到不舒服就好,我認為她這樣並沒有任何問題。」班德拉斯閃過亂彈又沾著徐梧良口水的能量球,看到能量球反彈快要打到莉恩時又徒手接住並重新硬塞進徐梧良的嘴裡,摩根在旁也幫忙徒爪撐開後者的上下顎。看著面前二點五位的非人們用這麼暴力的進食方式,讓在旁觀摩的莉恩心想又不是沒有擬態出牙齒,幹嘛不咬斷再分批吃進去就好。
「徐梧良先生,或許你覺得這樣很奇怪……但對部分人類來說這樣真的很普通。」莉恩繼續在內心吐槽,一個吃人的老妖怪居然會覺得他們人類這樣很奇怪,「在大學時這是我們學生的常態,我們科系課業繁重又排課多,所以有些老師會允許我們邊吃點東西墊胃邊上課。當然上課前老師會先提醒待會要放的解說影片可能會引起不適,也讓我們自己評估是否要繼續看或是暫時轉頭過去。」
「……聽起來你們的人類老師在給你們看什麼奇怪的東西。」徐梧良雙手按壓自己的脖子來擠壓食道,那顆能量西瓜球終於被吞進異次元胃袋裡,他揉著臉頰和下巴似乎在把摩根弄到脫臼的下顎給重新接上。
「就只是很單純的外科手術影片,介紹了以前的人們會使用蜜蜂和水蛭作為醫療器材。」莉恩苦笑和回想起那時的自己有多失落,以為是非常真實的外科手術影片,結果就只是用蜜蜂針刺來消炎、用水蛭來放血和用蒼蠅的蛆蟲來清創傷口……一些醫療影集的手術畫面都還比較吸引人,不過還是有不少同學覺得這很噁心。
徐梧良輕蔑一笑,認為這小小毛頭只是在掩飾身為人類的軟弱,打出帶有酒氣的嗝、打賭她一定是坐在最後一排或是躲在人群中壯膽,甚至反問她反應跟多數人不一樣,就不擔心被其他同學當成怪胎嗎?
「我想這沒什麼好奇怪的,甚至對其他醫療相關科系的學生來說是常態吧?不然醫生和護理師要如何開了好幾個小時的刀後,又有辦法趕緊吃飯呢?當你意識到這就是你身體的一部分時,就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覺。」莉恩對徐梧良的世界觀感到困惑,既然他比班叔和摩根叔叔都來的要老又時常接觸到人類,為什麼他的反應不像是一個活好幾年的老妖那樣豁達?存在這麼久的時間,見識到那麼多東西……怎麼他的眼界比人類還要侷限?
握著早已喝完的水杯,徐梧良又轉頭過去、瞇著眼睛盯著板著一張表情的班德拉斯:「班德拉斯,我敢說你絕對有對小莉恩進行過思想教育。」
「你這句話讓人挺不悅的,但鑒於你沒有對莉恩做什麼實際的傷害行為,我也沒有一個理由可以揍你。」班德拉斯咬牙切齒,還刻意在傷害行為等幾個字加強語氣,暗中警告著徐梧良他稍早前鬧出什麼事……他大可讓摩根知道有個人類被老妖怪攻擊,不過要不是透過徐梧良之手才有機會送走那名惱人的醉客,「我從來沒有干涉過莉恩的想法,她會主動提出來跟我討論,而我也會說出我自己的看法。這是她在求學時期的體悟,我認為這就是她體驗人生的經驗之一,跟其他人類一樣……所以跟你說的思想教育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贊同班德拉斯說的。」原本在旁看戲的摩根也出聲附和,用芹菜株攪拌著手中的血腥瑪莉,「就像有些人會怕血,有些人不會。而那些不怕血的人可以用這個優勢去從事一些其他人無法做到的事情或是工作。」
「蛤?你認為這是優勢?」徐梧良不認同地反問,抓來吧檯旁的冷水壺替自己只剩檸檬片的水杯給補滿,沒注意到莉恩還幫他又補上幾顆冰塊。
「為何不是優勢?」拿起芹菜株優雅地咬斷咀嚼,在滿月的影響下讓摩根的虎牙看起來比往常更加明顯:「人類群體中本來就有不少特殊存在,特殊造成差異性,而這些差異能讓不同的人類去應對這多變的世界所帶來的變化。徐梧良,你在人類群體中打滾的時間比我和班德拉斯都來的要久……難道你沒有去觀察過人類這個物種為何能一直生存下去嗎?」
他擺了擺手,顯然已經喝醉的徐梧良不想去思考這麼麻煩的問題,他當然知道,甚至覺得人類科技發展快速到讓他很煩躁。以前能輕輕鬆鬆、隨便哄騙就到手的獵物,現在不只警覺性提高了,還發展出各式各樣的工具和聯繫網絡,害的他時常餓肚子和改變身分。雖然其他動物也會有學習和合作行為,但人類這個物種能將這兩個技能發揮到淋漓盡致,從錯誤中學習、將經驗分享給其他同族。
為了忘掉摩根煩人的問題,徐梧良又把話題再度拉回小毛頭身上,他下了一個大膽的推測,認為莉恩一定是被班德拉斯給帶壞、變成奇怪的人類,甚至還變本加厲挖苦後者能製造幻象和夢境的能力:「小莉恩,難道你就沒有想過嗎?既然你叔叔都可以對其他人進行修改記憶和操控夢境……你就沒有懷疑過自己也被他修改掉記憶嗎?」
原本還在專心看書和啃著炸雞的莉恩停住動作,皺著眉頭、放下筷子和盯著桌面……她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不過班叔之前有跟她說過,如果當初她不想加入行動的話,那也會讓她以為自己做了一個奇怪的夢而已。莉恩覺得這應該不算是修改記憶,不過是用夢境來避免掉一些後續麻煩。然而班德拉斯的反應很大,迅速邁出吧檯後直接抓起徐梧良的衣領打算給他一個過肩……不,是直接把徐梧良整隻妖給舉起來後往旁邊一丟,桌椅區三張核桃木桌和兩張座椅都毀了,還有來不及收拾的酒杯也碎落一地。
「哈思塔,你在做什麼啊?」摩根立刻站起身大喊,伸手攔住還要繼續走過去教訓人的班德拉斯,「上次才跟我抱怨說莉恩帶朋友回來玩結果把店砸了,現在換成是你自己要砸店了嗎?」
「班叔應該不是在砸店,這算是在……物理退伍?」莉恩好不容易從刺耳的碰撞聲中回神,不假思索而脫口而出的話讓摩根一時沒能聽明白,「就不打勤、不打懶,專打不長眼……不長眼就是在說徐梧良這種白目。」
酒不能亂喝,話也不能亂講,明眼人都看的出來店長今天的狀態不同以往,應該說早些時間他就被那名囂張又貶低奎艾特的醉客弄得很煩,而徐梧良揍人後引起其他酒客的不安情緒也在騷擾著他。頭頂上的裝置藝術吸收逸散出來的情緒需要時間,在此之前班德拉斯就會被迫置身在一股瘴氣之中。嚇到的莉恩趕緊接續拉住班叔的手臂阻止,讓摩根叔叔去確定倒在地上、一直沒有爬起來的徐梧良到底是死是活。
「班叔……班叔你還好嗎?」再度對上漆黑的雙眼、閃爍異光的瞳孔,莉恩僵住了,她可以感覺班叔身上有什麼東西向外擴散,那像是人類的情緒但又有些不同。班德拉斯的真身、哈思塔的樣貌……那張銀面具上從沒出現過所謂的表情,但此刻保持人類擬態的班叔反而讓莉恩感到有些害怕。在社團事件後她見過一次班叔這樣的詭色雙眼,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叔叔發這麼大的脾氣,這次則是第二次,只因為徐梧良不停地在耍白目。
班德拉斯沒有回應,只是撇過頭、似乎不想讓莉恩再盯著自己變色的雙瞳。摩根的狼人耳朵動了動,他查覺到周圍浮現出詭異的迴音,就像是躲在牆裡的低語。確認老妖怪只是睡著後起身走回吧檯旁,摩根露出往常的紳士微笑,帶著一思的無奈來緩頰現場的氣氛:「莉恩,你叔叔沒事的,給他一些時間……哈思塔對你視如己出、很在乎你,所以才會這麼生氣……為了避免這老妖怪又給你們添亂,就讓我先把這個累贅帶走吧!」
莉恩接下摩根遞過來的信用卡,小跑步回到吧檯裡幫忙結帳,而班德拉斯依然一言不發就站在那裡,看著摩根把睡死的徐梧良扛在腰間,就好像他只是一袋輕盈的貨物或是一袋垃圾。望向桌椅區的殘枝斷椅,莉恩慶幸他們有三天的公休時間可以添購新桌椅和復原一切。正當她蹲下身準備清理滿地的碎片時,肉色觸手圈住她的右腕來阻止她徒手撿拾玻璃碎片,圈住的力道很輕柔,像往常那樣。
「你先回去休息,剩下的我來處理。」轉頭循著觸手往上看,班叔依然靠在吧檯邊低著頭,瀏海遮蓋住部分眼睛,緊抿的下顎肌肉繃緊,雙手緊扣著吧檯桌沿。眼尖的莉恩發現班叔的手指早已變形,堅硬化的觸手如鐵棒般插進吧檯下緣,看來不只木桌子毀了,就連人造石吧檯還被鑿了好幾個洞。莉恩不放心留班叔一個人,但那條從後衣領伸出的柔軟觸手輕輕推著她的後背要她趕緊離開。
回到家進行盥洗和稍微整理後,躺在床上的莉恩久久無法入眠。那老妖怪的話一直盤據在她的腦海裡,此時席尼失控的記憶畫面又插播進來,莉恩這時才回想著那時自己所經歷的幻象和幻聽……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再做那個惡夢了。現在的她當然不會像小時候那樣,相信透過夢境就能實現維度穿越的旅行,那是班叔編織的故事,就像以前的人們會跟小孩子說世界上有聖誕老公公是一樣的。
不過莉恩確實從小就常會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夢,有些夢境內容不明所以,讓她沒特別放在心上;有些夢境內容很片段但發展耐人尋味,莉恩就會把它們都記錄在小本本上來作為之後的寫作靈感;也有些夢境畫面一閃而過,讓她只能記得隱隱約約的感覺,她也只能透過手繪的方式把它們給留在畫紙上。
班叔是有可能對自己製造夢境,可是莉恩不認為班叔會對自己製造這種惡夢。但如果是這樣的情況……班叔可能基於一些原因,製造一個人為夢境來替換掉她的惡夢呢?不過就算班叔不干涉她的記憶,人們本來就不會記得所有事,就像她不會記得三天前的早餐吃了什麼,或是一個禮拜前她在超商買了什麼東西。不過之前班叔曾跟她形容過情緒是一把雕刻刀,可以加深記憶的溝痕,這也是為什麼人們對於非常高興或非常難過的事情都會記得的特別久。
莉恩不禁繼續思索,是不是每次回憶……都是在增添幾筆原本不存在的劃痕?從腦海中提取、讀取、增加、刪除或修飾,一次次的畫面重構都會讓記憶變得合理又不靠譜。
「……你好啊,水母外星人先生。請你看著這個紅紅、亮亮的地方……嗶啵嗶啵!你什麼都沒看見,只是一顆隕石撞進酒吧才把桌椅給砸壞,才不是班叔把徐梧良給丟出去所造成的喔!」指尖戳弄著水母外星人帶有粉嫩腮紅的頭部,莉恩想起小時候看過的科幻電影,人們想像出記憶消除器這樣的設備來讓他人忘記曾經目睹過的畫面。如果有必要的話,班叔是不是也會對自己這樣做?不合理的地方就用夢境帶過,不能知道的事實就用幻境來隱藏。
繼續揉捏著鵝黃色的觸手,柔軟的手感讓莉恩很快又打消原本的猜疑。班叔一直都把她當成是自己的孩子,他和媽媽只是朋友,卻願意無條件收養和把她養育成人;他也教導自己要誠實待人,而班叔也以身作則讓自己知道了他並非人類的身分。就算班叔真的不得已得這樣做了,莉恩也願意相信那是善意的謊言。
聽到房門外傳來熟悉的開鎖與腳步聲,莉恩懸吊起來的心終於回到柔軟的枕頭上,蹭了蹭懷裡的外星人娃娃後她終於進入夢鄉。
ns216.73.216.25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