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國春深 - 第七章：密信與故國

北涼，雁門關外，寒風如刃。

營帳內，火爐靜燃，氈毯厚重，簾後風聲獵獵。銀甲高懸，鎧甲未解，坐於主位的將軍一手撫劍，一手捏著一封剛從南楚送來的密信。

他，是蕭戰臨。北涼先王弟，如今的攝政王。

信紙封角燒焦，卻仍可辨識熟悉的暗號：兩筆斜鉤，意為「延」。

那是蕭宴的筆跡。

他依舊……在拖。

蕭戰臨冷冷一笑，將信摔上桌案，轉身望向身後書牘牆上一幅畫像。

畫中之人，正是蕭廷——北涼故王，蕭宴之父。

畫像雙眼悲涼，眉宇沉怒，鬢髮儘白。那是他生前最後一年所繪。

蕭戰臨盯著畫像，低聲說道：

「你看，這就是你留下的好兒子。他如今留戀敵國，遲遲不肯歸返，竟還以言語巧辯向我請延兵期。」

「你若地下有知，是該怒？還是該悔？」

三年前，蕭廷於皇子蕭宴離國後，不足數月便憂憤成疾。北涼國敗於南楚，割地求和，君王喪權——那是一場幾乎毀掉蕭廷信念的國恥。

蕭宴離開時，尚不知父王病情。及至半年後，他悄然收到密信，才知父皇已於宮中逝世，無一言留給他。

那一夜，蕭宴跪於南楚宮牆之下，雪未及膝，人已如冰。

他不曾哭，也未怒，只一整夜，無聲無息。

自那日起，他不再是單為國報仇的皇子。他是——無法為父送終的棄子。他的國，失了江山，也失了親情。

北涼王室隨後由蕭戰臨攝政，對外聲稱「輔佐皇子蕭宴待歸」。但蕭宴心知肚明，這位叔父，只不過是在借他的名義鞏固自身權勢。

「表面為質，實則為間。」——這句話，是蕭戰臨派人潛入南楚時，親手寫給蕭宴的命令。

你在敵國，便是棋子，情報、地形、布防、朝臣弱點……你所見所聞，皆須回報北涼。

若有一日北涼兵臨南楚，你便要成為那打開城門的內應。

這是他身上的真相，一個只有他與死去父王知曉的真相。

南楚，宮中春雪初融。

蕭宴翻閱著新送來的戰報，面色如常，指間卻有一絲幾不可見的顫。

北涼軍已集結於西北三郡，最遲兩個月後便有出兵之勢。他若繼續拖延，便是違命。若太過配合，則楚帝疑心立生。

更難的是……她。

楚韞。

她是唯一不屬於這場仇恨的人。他原以為，只要他控制得夠好、感情藏得夠深，她就不會被捲入。但他低估了「情」的滲透力，也低估了她的聰明。

當夜，她未請人通報，便親自來到聿風殿。

蕭宴見她踏雪而來，神色微怔。

「你怎麼來了？」

她將一物擲在案上，是一封半燒密信——信紙殘字，恰是他用以回北涼的字跡。

「這是從邊防截下來的。你還要瞞我到幾時？」

他沉默良久，終道：「你怎會拿到這信？」

楚韞眼底微紅：「我一直在為你擋，但我不是傻子。」

「我知道你有秘密，我甚至知道你不是一個單純的質子。但我以為……你會有一天，對我說出來。」

蕭宴抬頭看她，心中無限沉重。

她真的……一直都知道，只是不問。

「你是北涼的皇子，我不怪你想為國圖謀。但我怪你連我都瞞著，讓我成了這場棋局中，最愚蠢的一子。」

「蕭宴，我問你一個問題。」

她的聲音像雪落進水，冷得近乎透明。

「你有沒有哪一刻，是真的，把我放在心裡過？」

沉默如山。

許久，他緩緩開口，語氣近乎顫抖，卻還是強忍故作鎮定，欲言又止：

「我....」

最終，一個冷清的聲音，微弱地停留環繞在這二字間。

「未曾。」

楚韞望著他，眼神微顫，淚水不禁悄然滑落而下，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轉身離去，長衣拂過雪面，無聲無息，卻宛如這心裂之聲。

她是如此，而他，亦是如此。

燈火下，蕭宴望著那半張密信，終於將它投進火爐。

他低聲說道：

「父皇……若您在天有靈，就讓我……自選一條路。」

「我不想再當別人的棋子了。」

遠方，蕭戰臨握著另一封密信，冷冷一笑。

「這小子……終究是心軟了。」

「那便讓他軟到底吧——若他不再是棋子，便只能成為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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