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國春深 - 第六章：心牆初裂

自萬春筵一箭驚宮後，皇宮風向悄然變化。

表面平靜如常，但宮人行走之間多了幾分拘謹；內廷暗衛亦明顯增派。楚帝雖未言明，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一箭不止刺中了金柱，更刺穿了帝心。

蕭宴被賜“保駕有功”，升居內庭西苑，與皇族距離更近了一步。表面是賞，實則也像將利刃放至眼前，時時警戒。

而楚韞，自那夜後便再未公開現身。

蕭宴站在御書閣外，看著手中那封楚帝召見的懸帖，良久不語。

白霓裳留下的紙條他仍記得——“你動心了，撤退，還來得及。”

他原以為，那一箭只是宮鬥煙火中的一筆，但他錯了。那一瞬，他護她入懷的決絕，不是計算，不是策略，而是……恐懼。

他怕她死。

不是怕任務失敗，而是真怕她，就這樣從自己眼前消失。

這種恐懼，叫他夜不能寐。

楚韞這幾日將自己關在宮中「櫻影殿」，未見外客。

她未告訴任何人，其實那日之後，她夜夜夢中仍聽得那支箭破風聲——但更多的，是那句「你是南楚，卻不只是南楚」。

她在問自己：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屬於南楚，卻又不只是，那個不只是，是否意味著……她屬於他？

小棠給她送來一封信，說是那位蕭公子托人轉交，不署名、不署頭。

她展開信紙，只有短短幾字：

「雪後庭中，落梅猶在。」

她明白，那是邀她去落梅庭。

她沉默片刻，終於起身。

落梅庭，仍舊一片靜雪。

蕭宴立於亭中，白衣青袍，背對她而立。

楚韞走近幾步，低聲道：「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他轉身看她，目光沉穩：「不知道。但我想見你。」

她一怔。

他繼續道：「那日你問我，在我眼裡，南楚不是敵人嗎？還有你.....是否也是。」

「而我說你是南楚，卻不只是南楚。你當真不問我為何？」

她輕聲：「你若願說，我便聽；不說……也無妨。」

他忽然低笑一聲，那笑聲微冷，卻藏著一絲自嘲：「你總是這般寬容。」

「你救我於箭下，我怎會不寬容？」她望進他眼裡，輕輕道，「可我更怕的是，你從未真心為我動過一念。」

這句話一出，風似乎也靜了。

蕭宴看著她，沉聲說：「我曾告訴自己，不該與你有任何牽扯。你是仇人之女，是我計劃裡的變數。」

她眼眶微熱。

他低下頭，聲音壓到極輕：「可你若問我那夜為何撲前，我也不知道。可我只知道，若那箭真的傷了你，我可能——」

「會瘋。」

這句話，不是輕語，不是計算，是從他壓抑到幾乎裂開的心牆裡，硬生生擠出的真話。

她抬手，輕輕握住他的指尖，柔聲說：「那你呢？你怕我知道你的秘密嗎？」

他一震。

她目光不避：「我雖是南楚人，但我更是我自己。我早知你心中有秘密。」

即便那個秘密，楚韞早已猜到，是她所最不想面對的。

「但我等你自己說出來。」

他望著她，那一刻，他才驚覺——原來她的溫柔，從不是盲目，而是選擇了相信。

他們靜靜坐在庭中石凳上，四周無人，天地茫茫。

他低聲問：「若有一日，南楚與北涼再戰，你會怎樣？」

她答得毫不遲疑：「我保江山，但也保你。若你要亡我南楚，我會擋；若你只求自由與尊嚴，我會送你。」

這話，如利劍，也如柔絮。

他忍不住笑了，眼裡卻有了難以承受的悸動。

這女子，既能為國，也能為情。她比他強大得多，也……危險得多。

他不能再退。

不能再任由情感失控。否則，他不但毀了自己，還會害她萬劫不復。

他站起身，低聲道：「我該走了。」

她也不阻止，只望著他背影道：「蕭宴，我從不需要你給我什麼承諾，但請你記得——若你要離開，請告訴我真相。」

當夜，白霓裳潛入聿風殿，見蕭宴一人對燈不語。

「你果真動心了。」她冷聲說。

蕭宴沒看她，只問：「我若再拖延北涼進攻，最多能拖幾月？」

白霓裳怒道：「你還妄想拖延？你忘了我們在北涼的族人？你為了一個南楚女子，要讓北涼千萬人再熬一個冬天？」

他抬眼望她，語氣平靜得可怕：「我不是為了她。我是為了……我不想再從屍山血海裡走出來一次。」

「我可以殺人、可以報仇，但我不想殺她的國。」

白霓裳咬牙，聲音近乎顫抖：「你會後悔的。」

蕭宴低頭，重新點燃燭芯，淡淡道：

「我從出生那天開始，後悔的事就沒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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