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國春深 - 第八章：情深不知處

雪融春來，南楚皇城一如往昔熱鬧，唯獨楚韞的心境，像是結了一層霜。

自與蕭宴攤牌後，她再未見他。每日仍往常處事、讀書、繡畫，卻再也無人送她梅枝、與她對詩，也沒有人，在她練劍時於一旁靜靜凝視。

她以為自己早已有了心理準備。

她知道他是北涼皇子，是質子，更是未來的敵軍之首。

但她不知道，原來心痛的方式，不是哭，也不是恨，而是——不知該如何再稱呼他。

她從來都只是叫他一聲「蕭宴」，那聲音裡有歡喜、有溫柔、有少女心中藏不住的傾慕。而如今，再開口，只剩下疑問與空白。

楚韞自幼長在深宮，是皇帝與皇后唯一的女兒，宮人皆視她為珠玉；但她從不曾以公主自矜。

她知道世人眼中她天真、純良、甚至過於善良；而她也曾認為，這樣的自己，或許能成為那個冷沉男子心中唯一的一絲暖。

她以為，只要自己真心以待，總有一日能換來他卸下戒備。

——可她錯了。

有些人，是不敢愛；有些人，是不能愛。

而蕭宴，恐怕兩者皆有。

那日深夜，她獨自立於冷宮外的老梅下，這是她兒時曾誤入的禁地，也是她第一次夢見蕭宴的地方。

「若我再見到他，我要再問他……」她低聲喃喃，卻終究問不出口。

她太聰明，聰明到知道，再問什麼都是枉然。

隔日，楚帝召她入御書房。

「韞兒，太子日前奏請加重邊防，你以為如何？」

楚韞一怔，片刻後才道：「若是為防北涼，無可厚非。」

楚帝凝視她：「可蕭宴……也是北涼人。」

這話如刀。

她忍著眼底的顫，低聲道：「兒臣知他身份，但也知他心……未必全為北涼。」

楚帝不語。

過了良久，他輕聲道：「你當真對他，有情？」

她沒答。

但沉默，便是答案。

楚帝嘆了口氣：「他若有一日與你為敵，你該如何？」

她微微抬眼，清亮如昔，卻帶一絲決絕。

「若他為敵，我會斷情；但若他有一絲餘地，我願替南楚留他一條生路。」

這話不是任性，也不是少女情長，而是一位生於帝王家、卻願為心愛之人留下尊嚴的女子，最後的溫柔。

楚帝看著她，忽而沉聲道：「你長大了。」

同時，蕭宴也站在聿風殿窗前，手中握著一枚舊玉佩。

那是楚韞送他的，當初還笑說是「能避邪」。

他輕輕將玉佩放入匣中，蓋上蓋子的瞬間，像是對這段感情，蓋上了一層無法再翻開的封印。

「請將這匣盒速傳於公主殿中。」蕭宴命人送去。

他不能再動搖。

他明白，北涼已不會再等太久。他每一次的遲疑、每一日的拖延，都是在消耗北涼的信任。

白霓裳早已潛回南楚數日，傳來的密信中言簡意賅：

「楚帝疑心初起，若不出手，則不久必封鎖所有內外通道。你若還欲掌權，速斷情念，速作應答。」

「斷情念……」

他輕聲重複，眼神空茫。

若這情念是草，他或可拔除；但若是根生於骨，藏於心，又怎麼斷？

他曾想過離開，甚至想過為她放棄一切。但在現實面前，他知道，自己若不再是北涼之人，便什麼也不是。

而她是公主，是南楚，是他永遠走不進的春光。

數日後，一封御旨頒下：

「賜質子蕭宴南苑別院小居，以便休養學藝，暫離內廷。」

看似恩典，實為軟禁。

太子楚瑾聯同御史上書，認定蕭宴與邊軍聯絡頻繁，恐非長久之策。

楚帝沒有追查，卻默許了這道安排。

蕭宴明白，這是他的警告——也是對楚韞的迴避。

當晚，他準備啟程離宮前往南苑時，門外傳來一聲輕喚。

「蕭宴。」

他轉身，見她立於門前，一襲白裳，無珠無釵，只一人，似雪中故人。

他走近，卻不語。

她輕聲說：「你真的什麼都不說，就要走了？」

他沉默。

她眼中有光在顫：「你若要走，我不留你。但我只想再問一次——」

「這段情，從頭到尾，可有片刻是真？」

他望著她良久，低聲道：

「若說無，欺你；若說有，害你。」

「所以這次，我只能說……對不起。」

風起燈落。

她終究沒再開口，只輕輕將手中那枚玉佩塞入他掌心。

「不管你去往哪裡，至少……把它留著。」

說完，她轉身離去，背影如月沉水，無聲無息。

他站在原地，握著那枚玉佩，指尖微顫。

那一刻，他想起她那時對他笑著說的話：「你若是我兄長，該多好。」

他如今才懂，兄長，或許能陪她一生，但他不能。

他是風雪裡的人，是敵國的劍，是她命中不該遇見的人。

可惜，遇見了，就再也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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