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 - 簡沄棠

　　我叫簡沄棠，二十三歲，是一名職業畫家，在這個網路發達的世界，我渴望畫出那幅能夠代表我靈魂的畫作。

　　在懸崖邊上，才能開出最美麗的花。不知道在哪裡聽見這句話的，我認真的去求證，發現並不是這樣的。

　　只是因為懸崖邊上的花看上去更有韌性，更有生機，讓人們的目光聚焦於它身上。

　　我大學學的是繪畫方面的專業，於是在畢業後，我找了間畫室作為學徒。我的老師也是位女性。

　　「我們女孩子的話，筆名要取的像男生一點，這樣畫才有人看、才有人買。」

　　我記住了這句話，取了個像男生的名字：洛瑟。

　　不過我從不寫中文，畫布右下角永遠只有四個字母——Losa。取自玫瑰，Rosè，也是一種失去。

　　我會開始畫作，是因為小時候家裡報的才藝班，媽媽總說：「女孩子要學點技藝在身上，你總不能以後出去搬磚吧，你又搬不贏男生。」我想著媽媽說的也有道理，也就開始學畫，畫著畫著，畫出了興趣。

　　考大學時，我和媽媽說了：「媽，我想繼續學畫畫。」

　　「好啊，那你大學想要讀什麼？」

　　「媽，我的意思是我大學就要讀繪畫。」

　　「那怎麼行？你這樣以後有什麼出路？你能賺什麼錢？我只有你一個小孩，我們家已經很窮了，學畫畫、學畫畫那是有錢人才玩得起的，你不知道嗎？要你學畫畫是培養興趣，不是讓你抱著當飯碗的！」

　　媽媽臭罵了我一頓，我哭著，哭著和她解釋。

　　「我又沒有其他的才能，書也讀不好，老師也有誇獎我畫的很好，我也拿了好幾次獎啊……」

　　媽媽沒有說話，只是從老舊的衣櫃裡找出一沓沈甸甸的鈔票，放在桌上。

　　「媽媽只想要你好就好了，你只要能吃飽，媽媽都支持你，好不好。」

　　我接過那疊沈重的鈔票，天知道媽媽為了攢這些錢耗費了多少心力，這是媽媽的期待，也是媽媽的心血，我不能讓媽媽的心血徒勞無功。

　　我順利的從大學畢業，隨後便加入了這間畫室。

　　我在畫室中勤勤懇懇的畫作，老師也對我的作品讚譽有加，有一天，我畫出了我最自豪的一幅作品。

　　那是一副油畫，我用了黃色作為基底營造出黃昏的感覺，那幅畫叫《那是誰呢？》引用自日文的誰そ彼時——黃昏的意思。

　　我用了一層又一層的筆墨渲染出黏稠與溫柔的天空，用紅色作為基座和傳統搭建出一座風車落在畫面的右後方，左方則是藍銀色和創新構築成的新式車站，前面延伸出一條岔路，站在岔路口的是一位小女孩，穿著一身綠的洋裝，提著行李，背對著觀眾，望著遠方的夕陽，影子被拉得很長。

　　我興奮地帶著這幅畫作拿給老師看，老師大為震驚。

　　「老師，這幅畫能拿去投稿嗎？」

　　「你這幅畫畫得很好，繼續加油，但是投稿的話……已經超過投稿的時間了。」

　　「啊……是嗎……」

　　「沒關係，老師幫你留著，你再多畫畫，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是金子總會發光的，是啊，好像有個人也這樣說過。

　　那是我還在讀大學的時候，我在捷運上用著筆記型電腦進行電繪，那時候的我畫了一幅很黑暗的作品，那個姊姊湊過來說：「同學，你畫得很好欸！」

　　我受寵若驚，第一次有陌生人這麼評價我，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仔細觀察了那個姊姊，她的穿著很奇怪，明明是大熱天，怎麼把全身包得緊緊的。

　　「同學，怎麼了？」

　　「沒、沒有，謝謝你，可是我最近比賽總是落榜……」

　　「不會的，同學，你要相信，是金子總會發光的，最近好像會有流星，你也許願吧！」

　　「嗯！謝謝姊姊！」

　　那個在捷運上僅有一面之緣的姊姊，就像是聚光燈一樣照在了我的畫上，讓我的畫充滿了希望。

　　「姊姊，這麼熱的天，你怎麼穿成這樣啊？」

　　「啊？因為我看天氣預報說今天會很冷的。」她微微笑。

　　「哇，姊姊，你也被騙啦，我也帶了件外套放在包裡呢。」

　　「姊姊你是做什麼的啊？」

　　「我嗎？我只是一個小演員而已啦。」

　　「是嗎！？姊姊你一定會成為大明星的！影后！和你說的一樣，是金子總會發光的，姊姊，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的元老粉啦！」

　　「嗯嗯……一定會的……」她的眼神有些黯淡，她有些猶豫的摸了摸她手中的墨鏡。

　　「姊姊，怎麼了？你沒自信嗎？我們打勾勾吧！」

　　「打勾勾……？」她先是疑惑的看了看我，隨後笑了出來。

　　「都忘了你還是個學生，年輕真好。」她伸出了手，做出「打勾勾」的動作。

　　「那我們約定好了哦，要出名，要讓大家都看見我們！」

　　姊姊笑著應和我，我們就在捷運上聊了起來，但我卻忘了問她的名字。

　　只是後來，我再也沒有遇見過她，我也來不及知道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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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幾個禮拜，我堅持著創作。

　　創作的過程總是痛苦，只要有一筆沒辦法呈現我想要的樣子，我就會撕掉整張畫布，重畫一遍。

　　這樣的做法讓老師開始勸我：「沄棠，下次不要整幅撕掉。有一些已經完成得很完美了，以後交給老師就可以了。」

　　我以為她是真心在保護我。直到那次，我去參觀一場畫展，

　　我看見了那些被我丟棄的作品——那些「畫錯一筆的」，那些我眼中不完美的畫。

　　它們被拼貼、補修、裝裱得像樣，掛在牆上。

　　畫作上方的名字，不是簡沄棠，也不是洛瑟，而是：偽墨。

　　偽墨不是本名。他叫楊權，老師的另一個男弟子。

　　他曾說：「偽，是人為的意思。我取這個名字，是因為我的墨，全都是我親手塗上的。」

　　你的名氣，也是人為的，那個人，是我。

　　我開始不去畫室，老師連續打了好幾通電話過來。

　　「沄棠，你怎麼了？怎麼都不來畫室了？」

　　「老師，我有點累了。」

　　「沄棠，不要放棄，你堅持下去，還記得嗎？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嗯。」

　　老師好像發現了我的情緒。

　　「沄棠，你是不是有去看畫展？」

　　「去了。」

　　「沄棠，你聽我說，楊權不是直接用你的作品投稿，我們只是看那些作品立意不錯，我讓他臨摹接著過了過他的筆順。」

　　騙人，哪個母親認不出自己的孩子？

　　我認得，那就是我的畫——筆觸、色彩、錯落的位置、我捨不得補的裂縫，那都是我。

　　「我知道，那幾幅對你們來說利益真的不錯。」

　　「是吧是吧，你就別怪罪我們了，你明天會來畫室嗎？」

　　我猶豫了。

　　這是第一間接納我的畫室，也是唯一一間。

　　這感覺很奇妙，就好像——

　　有人拿著刀刺了我，我還得笑著回去讓他再刺我一刀、兩刀……

　　直到我的名字、我的筆、我的墨、我的想法、我的利益，通通被榨的一滴不剩。

　　「謝謝您的栽培。您的畫室——小女子無福消受。」

　　好在，我還留著那幅《那是誰呢？》。

　　當初老師開口索要，我沒有給。

　　這是我的大女兒，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偷走我的孩子。

　　後來，一部電影上映了，叫做《星光黯淡之時》。

　　那是一個極具衝擊力的劇本，我瞥見海報上的演員名單，女配角——正是那天在捷運上鼓勵過我的那位姊姊。

　　原來她是一名演員，名字叫許願。

　　我羨慕她。

　　羨慕她曾照亮我，也羨慕她被世界記得的方式。

　　我買票入場。

　　劇情演的是偶像的現實面。

　　姊姊演的是被「做局」的偶像——被潛規則捧紅，再被壓榨殆盡，最後從銀光幕前消失。

　　她在劇情中自殺了。

　　經紀人冷眼旁觀，只說：「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啊。」

　　我氣得發抖，卻又忍不住哭。

　　我記住了導演的名字。他挑戰了演藝圈的潛規則，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創作真的可以撼動結構。

　　我也想——成為這樣的人。

　　成為那個能創作出意義與疼痛的人。

　　我將《那是誰呢？》投稿至比賽，用的洛瑟的名義，隨後便埋頭創作那幅我想像中，能夠撼動結構的畫。

　　過了幾個月，我聽取前老師的建議，將每個不完美的孩子都留了下來，我挑了幾件作品放到了網路上，那個平台會根據閱覽量給收益。

　　再過幾個禮拜，比賽的結果出爐了，《那是誰呢？》出乎我預料的落選了，我連初選都沒過，雪上加霜的是，當我點開那個平台時，我看見我的作品的閱覽數寥寥無幾。

　　不是說，像男孩子的名字就會比較多人看嗎？

　　還是我的筆觸太像女子了？為什麼沒人看？我的孩子們明明那麼優秀，為什麼沒有人稱讚他們？

　　我像一塊未簽名的畫布，被放進某個大師的畫廊裡，看著別人的名字，被人稱讚得無比光彩。

　　我夢到一個夢，我看到一個長髮及腰的女子站在樓頂，我正想向前和她說話時，她轉了過來，那是一張——沒有五官的臉，她向我揮了揮手，面對著我，跳下了樓，我趕忙跑到圍欄邊看著，她在空中面對著我，明明沒有五官，但看起來在笑，在她墜地的一瞬間，我醒了。

　　我猛地驚醒，冷汗濕透了背脊，枕頭邊的素描本早已翻頁，筆還插在前一晚撕掉的畫裡。

　　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她是誰？為什麼我覺得，那就是我自己？

　　我望向牆上那幅《那是誰呢？》，小女孩的影子被拉得好長好長——長到幾乎要與那個無臉女子的墜落重疊了。

　　我動筆了，還是油畫。

　　這次我花了幾天才畫好，在這幾天中，我完全沒有夢到任何東西，我覺得我必須把它畫好。

　　我先以一層深藍為底，像夜的呼吸緩緩展開，再輕輕覆上一抹抹白，描出她流動的洋裝與優雅的寬簷帽。那女孩站在高樓之頂，背光而立，卻回過頭來——依舊沒有五官，朝著觀眾揮著手。

　　我盯著那張無臉的女子，一度想為她補上眼睛，可我發現我不敢，若是她真的看著我呢？那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凝視？

　　是控訴，還是哀求？

　　我低下頭，發現指節泛白，我握筆太緊了。

　　《夢中的洋裝》，我為我的女兒賦名。

　　在畫完這幅畫後，我又開始做夢了。

　　夢，從我跑到圍欄邊接上——她的身體早已墜落，樓下是一灘攪成泥的血與肉。我乘著電梯下樓，跑到了事發地點。

　　奇怪的是——明明她就死在那裡，一旁的人卻還是各走各的，各做各的事，一眼也沒有看過她，只有我，還在關心著她。

　　「你還在看著我嗎？」

　　我四處張望，想找到聲音來源。

　　「別找了，就在這裡，那一攤血和肉混在一起的泥灘，就是我啊，你不記得我了嗎？」

　　我倒吸一口涼氣。也許我應該去找個精神科醫師聊聊。

　　「畫下來吧，洛瑟不需要擁有什麼，但是需要失去一些什麼。」

　　她的話猶如惡魔的低語，不斷在我腦中重複。

　　「大家都是這樣的，對自己以外的事漠不關心，你不需要做到關注每個人，你還遠沒有那麼重要，你現在只需要注視著自己——」

　　「注視著我吧。」那攤肉泥癲狂的笑了起來。

　　我從夢中驚醒，發現我手裡握著筆，我看了一旁的素描紙，紙上寫著——

　　「畫下來，

　　成長不是你得到了什麼就會成長，

　　而是你失去什麼，才會想要成長。」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確確實實是我的字跡。

　　不，準確的說，是我簽下Losa時常用的寫字方式。我為了像男性一點，模仿的是一個男明星的字跡。

　　我畫下了這場夢。

　　馬路與高樓交錯成壓迫的背景，女子仰躺在路中央，頭部濺血，裙擺如花瓣綻放。

　　行人依舊來去匆匆，沒有人停下腳步——就像夢裡那樣，我一筆一筆，忠實地還原每一處冷漠與無視。

　　「還不夠，你還不夠……」

　　當我沾取紅色的水彩時，耳邊總是傳來這個聲音。

　　每一次的下筆都比上一次更重，我的手開始顫抖，我的心開始煩躁。

　　哪裡還不夠？哪裡？

　　明明她已經如此清楚，如此完美……

　　為什麼我仍舊覺得她還活著？為什麼？

　　為什麼我還不能只注視著她？

　　還不夠……還不夠……還不夠什麼？

　　「你需要失去一些東西……」

　　我還要失去什麼？我已經失去的夠多了。

　　我在她身後畫了一道碎裂的鏡面，倒映著一群穿著正裝卻面容模糊的觀眾，他們喝彩、落淚，卻沒有人真正看她一眼。

　　我的畫筆開始不受控制，大片凌亂的猩紅浮現在圖層的最上層，就像是我為她披上了嫁衣，我喜歡這樣的感覺，這幅畫，是我最漂亮的女兒，她叫《嫁衣》。

　　我開始不知道我是在創作，還是在毀掉什麼，那些顏料就像血，就像在夢裡那樣，是如此的真實，我覺得我快瘋了，我的筆正在毀掉我的理智，可我不能停，我感覺到我的創作正在革新。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愛上了毀滅——愛上了崩潰時的顫抖，愛上了把自己餵給畫布的感覺。為什麼不能畫一幅快樂的畫，為什麼快樂就這麼難？

　　我將她投稿出去，她登上了首獎的位子，雖然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比賽，但我還是為她驕傲。

　　過不久，一個專注於女權發展的社群媒體找上了我。也是在那個時候，我得知了許願姊姊的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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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Losa：

我們發現您的作品中帶著濃厚女性色彩，也對您的作品有著濃厚興趣，於是我們誠摯邀請您登上我們的訪談節目《為妳發生》，來做一些訪問和談話，此節目為女性發聲，也專為女性而生，因此取名為《為妳發生》，因為有妳，才有我們的發生。

期待您的回信。

Yours sincerely.

女尔當自強　敬上

　　我答應了這次的錄製，並無偽裝的登上了他們的訪談節目。

　　「我們歡迎今天的來賓，最近以《嫁衣》奪取首獎的——Losa！」

　　「你好。」我微笑鞠躬。

　　「哇！在看到本人之前，我一直以為您是名男性呢！畢竟您的中文筆名叫做洛瑟。」

　　「很多人都這麼說過，這是我以前的老師教我取的，她說我們女孩子被看見的機會比男生少，所以要偷用他們的優勢。」

　　「是的，在現代這個社會還是有蠻多的父權遺毒存在的，您認為應該要怎麼處理這些病根呢？」

　　能處理嗎？我完全沒想過，所謂的「父權遺毒」到底指的是什麼？指的是特有的女性標籤，還是什麼？

　　「我認為只要平等就行了。」

　　「怎麼樣的平等呢？你認為能完全落實實質平等嗎？」

　　「我相信政府，但我認為不太現實，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階級，一旦沒有了階級，社會便亂套了。」

　　「了解了，您是認為真正的平等還遙不可及。」

　　「你可以這樣理解。」

　　「那你是否認同女性在社會中的弱勢地位？」

　　「我認為女性確實有稍微弱勢，但政府已經盡力處理了。近期推出的各項法令規定都和女性權益有關，我認為所謂的平等不是盡所有努力去爭取特權。」

　　「那你有留意到最近的事件嗎？女星許願疑似因為遭受私生飯跟蹤性侵而自殺，遺書中不斷寫著『我髒掉了。』，你不覺得很可怕嗎？根據統計，性侵犯中有九成的比例都是男性，這意味著我們走在路上每十個人就會面對到九個潛在強暴犯欸。」她的神情變得異樣，好像很想從我這裡聽見想要的答案。

　　「首先許女士的事件讓我認為這些性侵犯都很可惡，現在的刑罰明顯不夠嚴厲，尤其許女士還因此自殺了，但是對於你說的潛在犯罪的話，我認為不是這樣算的。」

　　「要是我們把每個人都劃分成潛在罪犯的話，你希望怎麼處置這些潛在罪犯？把他們抓起來嗎？可他們明明什麼事都沒做。」

　　「這……」

　　「可萬一他們做了呢？」

　　「那便是《刑法》該規範的事了。」

　　「站著說話不腰疼，萬一今天死的不是許願，而是你的女兒呢？」

　　「站久了腰還是會痠痛的。是我的女兒的話，我會相信政府、相信制度會為她爭取公義，如果我們都不能相信制度的話，那我們和原始人有什麼差別？」

　　最後訪談以這樣不太和諧的方式結束了，結束後主持人笑著遞水給我。

　　「辛苦了，對了，剛剛的立場都是為了節目衝突吧？」她的眼神讓我不敢說實話。

　　「哈哈，當然了，都是女性同胞，何必為難彼此呢？」

　　「是啊是啊。」

　　「不過話說回來，我們會在之後進行一些剪輯，你應該知道吧？」

　　「知道的。」

　　「好的，網上可能會有一些負面評論，那些都是正常的，都是父權社會的遺毒，你別往心裡去。」

　　「多謝提醒。」

　　我回到家，看著剛被寄送回來的《嫁衣》，我又想作畫了，但我沒有靈感，我不知道該畫些什麼，我不斷地思考著我和主持人的對話，她一直強調著「父權遺毒」，我承認男性就是稍微有些優勢，但女性就一定是弱勢嗎？

　　為什麼女性就不能是被女性自己認為強勢的呢？

　　我在疑惑中沉睡了。

　　那是一個猩紅的場景，我環顧一週，人群圍繞著我對我指指點點，口中說著「你不配做女人。」、「你這個叛徒。」、「為什麼要為男人說話？」、「你這個賤貨，出去賣吧。」，那些言語像是利劍，漆黑的刺進夢中的我，我低頭看了傷口，那裡沒有出血。

　　那流出的是什麼？

　　我好像知道了，我失去了理智嗎？

　　還是，我失去了身為女性的資格？被剝奪的，還有我的人品吧。

　　那些人嘴上不停的說著，我蹲坐在地上，雙手抱頭求饒，還是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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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們常說，懸崖邊上才能開出最美麗的花。

　　那是一朵棠花，在那毫無生機的懸崖峭壁上，盡力地綻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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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部影片發布後，網路上的評論如同雨後春筍般湧出，有的人說「很理性，點讚。」、「加油，你很客觀。」、「是金子總會發光的，加油。」；但更多的是「沒有人能保持中立，生活是政治，女性是政治，你畫的畫也是政治，你憑什麼說這種話，你不配做女人。」、「為什麼要幫男人說話，你被男人包養嗎？」、「天塌了，連女性都不幫女人說話，真下賤啊。」

　　我讀著那些評論，就像夢中的我一樣。

　　攻擊我的大多數都是女權擁護者，為什麼我明明也是女性，只是沒有發表明確支持女權的立場，就要被女權擁護者攻擊？

　　我想，如果我是個男人，這一切會不會簡單一些？他們會不會稱我為憤世的天才，而不是瘋了的婊子？

　　我就正站在懸崖邊，輿論的推力就快要把我推下萬丈深淵。

　　我又繪製了一幅畫，那是一名沒有五官的女子，裸著身子，站在懸崖邊，捧著一束玫瑰，腳邊是枯萎的棠花。

　　我的筆序瘋狂，我的筆觸也變得狂野，畫筆在畫布上隨意漫遊著，猩紅和暗紅成了這幅畫的主角，遮擋住了中間的那個女子。

　　這是你們想要的樣子吧，喜歡嗎？

　　簡沄棠投稿了這幅《凋零》。

　　隨後，我在電視上看見了那個飾演經紀人的男人，他的致辭中提到了許願姊姊，他哭了，而我看著他，想到了那個溫暖的陽光，那個孕育棠花、玫瑰的太陽，被那些人無情的射下，而他就是那個默不作聲的共犯。

　　我沒辦法和他共情，我不知道是我恨那個男人，還是我已經失去了感情。

　　隨後我開了場記者會，向我以前做的所有言論道歉，並提及了這段時間的精神狀況，宣布了將在發布最後一幅作畫後開展，隨後引退。

　　我久違的點開網路平台，發現我的畫已經有超過十萬次閱覽，甚至有人在下方競價起來，而那些有著巨額點閱數的畫作，都是那些以猩紅為主體的孩子們。

　　果然，成長是需要失去什麼的，而我知道，我失去的理智，成了養育玫瑰的肥料，那些肥料，是用棠花的枯枝敗葉組成的。

　　有人對《凋零》做出了評論。

　　「這幅畫中的女性沒有五官，很可能說明了女性的困境，他們在外界的期待中逐漸失去了自我，便用五官的消失來做隱喻。」

　　「可以看到，洛瑟的筆觸狂野，不——應該說瘋狂，一位女性的筆觸竟然如此瘋狂，打破了傳統的觀念，挑戰了社會對女性的期待。」

　　「她繪製的女性裸著上身，卻用幾筆紅色抹過，賦意為『嫁衣』，這是在挑戰父權社會啊，這個洛瑟是很大膽的人，我很看好她。」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手裡捧著的玫瑰和腳邊那些不知道是什麼的花，有些沒什麼意義，不太知道為什麼會畫出這樣的畫面來。」

　　「這幅《凋零》絕對稱得上是曠世巨作，但這幅畫實在太過壓抑了，很難得到大眾的喜歡。」

　　他什麼都不懂，為什麼可以這樣肆意評論我的孩子？

　　沒有什麼意義？我不認為我的孩子身上的任何一個部位、任何一個器官是沒有意義的。

　　「你這算什麼？消費死者的慘狀來博取同情？」

　　「你以為這種畫作就能伸揚女權嗎？你以為現在做這種事你以前的那些言論就會被原諒嗎？」

　　我回了一句：「我是女人，我也是人，我也在痛，你們就沒有對別人造成傷害嗎？」隨後便意識到我的失態，刪除了這段留言。

　　有人截圖下來，並公開在網路上，配了一段文字：「笑死，她說她自己痛，回頭來譴責我們？姐妹們，這合理嗎？明明是她親手拒絕女權的，現在又妄想著女權能夠維護她，我告訴你，洛瑟，已經晚了！」

　　太荒謬了，我們的世界因為網路、因為言論自由，好像變成一個大馬戲團，在這裡，每個人都是小丑，每個人都是被羞辱的對象，每個人都像是猴子一樣不斷地攻擊其他人。

　　我心灰意冷的點開音樂平台，想藉此擺脫掉那些情緒，它推播給我一首很輕盈，傳遞著快樂氛圍的歌曲，那是一首韓文歌曲。

　　歌曲名叫做《再會，我的悲緒》，聽完後，我的悲傷並沒有真的離開，而是被釋放了出來，主唱動人的演唱也讓我記住了這個團體。

　　他們是女子樂團，可是他們正在那裡發光著，平平都是女性，為什麼我就被困在血肉泥潭當中？我好羨慕他們。

　　我又作了一個夢，那是和以前不同的場景，不再是猩紅的背景，不再是壓抑的氛圍，而是有著清新的空氣，晴朗的藍天白雲。

　　我踏在草坪上，感受著風拂過我的臉龐，像是一雙溫柔的手。我閉上雙眼，聆聽著那得之不易的寧靜。

　　「你快樂嗎？」一個空靈的聲音打破了這個寧靜。

　　快樂嗎？我不知道，但我也不需要知道。

　　「不，沄棠，你需要知道。」

　　為什麼？我還需要什麼才夠？我都已經這樣了。

　　「沄棠，冷靜下來。」

　　我要怎麼冷靜？我已經失去了那麼多了，棠花已經枯萎，而玫瑰努力的綻放，卻被你們嫌棄還不夠亮麗。

　　「沄棠，你不快樂。」

　　對，我不快樂，那又怎樣？我還能快樂嗎？

　　我沒有想到，我有一天會在夢裡被一個不知道哪裡來的聲音用到哭了出來。

　　「沒事的，沄棠，每個人都值得快樂。」

　　那為什麼？為什麼他們要這樣對我？我只是想好好畫畫，想好好生活著啊。

　　「沄棠，你要記得，這世界上會有很多的惡意，那些惡意可能不是出於對你的不滿，他們只是嫉妒你。」

　　為什麼要嫉妒我？我痛苦了那麼久，還不配得到一絲奢華嗎？

　　「人們總是這樣的，只要有人過得比他好，或者是看上去比他更成功一點，他們就會反對你，對你進行攻擊。」

　　為什麼他們要這樣？我、我……

　　「人性是髒的，言論自由成了他們惡意中傷人的理由，那不是你的錯。」

　　那是他們的錯，那為什麼沒人能懲罰他們，他們甚至不需要道歉，只需要躲起來，隨後在有人因此死去的時候再出來譴責幾句，大家就會認為他們是正義的，這世界怎麼了？

　　「這社會病了，沄棠，你不是社會的藥，你不需要想著整頓他們，你只需要把你的事做好，好好的活著，答應我，活著好嗎？」

　　說話間，那個聲音逐漸有了形體，我認得出來，那是許願姊姊。

　　「姊姊、姊姊……我答應你……我不會死的……」我泣不成聲，她笑著伸出了手，做了個「打勾勾」的姿勢。

　　「約定好了呦。」那是一個足以照亮世上所有黑暗的笑容。

　　「約好了。」

　　「還有啊，別怪漆淵了，他是很好很好的一個人哦。」許願姊姊一臉幸福的消散了。

　　醒來後，我接到了一通電話，那是來自老師的電話。

　　「沄棠，老師一時鬼迷心竅，你別怪老師好不好？」

　　「我沒怪你。」

　　「沄棠，你別說氣話了好不好？你走了之後小權就沒有再得名過了。」

　　「那是他能力不足，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在的時候他都能得獎，一定是你走了這裡的陰氣不夠，你知道的吧，女性屬陰啊。」

　　「那是因為我在的時候他都能用我的作品報名吧？如果你是為了這件事要我回畫室的話，你可以不用再打了。」

　　「沄棠啊，你回來畫個幾張，小權也比較不會胡思亂想，男人畫太多陰暗的東西總不好啊。」

　　為什麼，連求我回去的時候都還在打我的孩子的主意？

　　「哎呀，小棠，我保證不會再用你的作品報名比賽了，你回來好好教教你學弟，他畫的畫我都看不下去了。」

　　「我說過的吧？您的畫室，小女子無福消受。」說完後我便掛斷了電話，有些人的嘴臉還是那麼噁心，吃相還是那麼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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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開始了最後一幅畫的畫作，我重新採用了清新的顏色，用天藍和鈷藍搭建了天空，以幾絲白銀劃開了天際，最後補上一顆太陽，那是我夢中的天空。

　　地上我用了翠綠來做基底，營造出那片令人愉快的草坪，接著便是主視覺。

　　一樣是戴著藍白相間的寬簷帽，不同的是，洋裝的顏色我改成了純白，讓她更有青春的感覺，裙擺隨著風擺動，女子回望著鏡頭，一手扶著帽簷，一手比出「打勾勾」的動作。

　　她身後遠方，一棟樓的輪廓淡淡浮現，樓頂立著一把未開的雨傘，像是曾經有誰，在那裡揮過手。

　　我為她補上了五官，參照我的五官進行繪製，她有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有著堅挺而又優雅的鼻子，還有著櫻桃小嘴，對應著我的審美。

　　草坪上處處都是玫瑰，我用著細膩的筆觸，以紅色點出一朵朵玫瑰，再用白色點出了幾朵零散的棠花。

　　這幅畫叫做《約定》，是我和許願姊姊的約定，所以那女子沒有影子。

　　在展覽前，我去了許願姊姊的墓前，那裡是一個很漂亮的地方，像是世外桃源，路旁長著向日葵和牡丹。

　　路的盡頭是一塊墓碑，很簡樸的墓碑，我才意識到，那前面有一個人，捧著花束，跪在那裡。

　　「明天要去韓國做發布會了，可能這一個禮拜都沒辦法來見你了。」那是一個厚實，又溫柔的聲音。

　　「願，你說過很想看那個畫家的畫吧，我把門票買來了，到時候一起去吧。」

　　「抱歉啊，其實我根本不知道你說的是哪個畫家，只是隨手買了最近很搶手的畫展的門票而已，你別怪我啊，誰讓你那時候也不問問人家的名字。」他說著便哭了，哭著又笑了，是一個很奇怪的人。

　　「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得走了，我過得還不錯，你放心。」

　　他轉過身來時被我嚇了一跳，是一個很有趣的人。

　　「你好。」

　　「你好，你認識她嗎？」

　　「有過一面之緣，不，算兩面吧。我還是她的元老粉。」

　　「是嗎？謝謝你喜歡她。」他轉身就走了。

　　「也謝謝你喜歡著姊姊。」他頓了一下，隨後又繼續走著。

　　隱隱約約能聽到「奇怪？她沒說過她有妹妹啊，那天葬禮也沒看到類似的人。」

　　真是個奇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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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覽那天，我悄悄地來到現場。

　　來的人潮很多，我隨著人潮買票、進場，展場內放著我的作品，最顯眼的地方則是我的代表作，《那是誰呢？》、《夢中的洋裝》、《嫁衣》、《凋零》再到最後的《約定》。

　　有的人站在《約定》前嚎啕大哭，有的人在《凋零》前感嘆著狂野的畫風，有的人在《嫁衣》前沉思著，像是在反思著社會的冷漠，有的人望著《那是誰呢？》發呆，還有人穿著和《夢中的洋裝》一樣的洋裝來到會場。

　　是金子總會發光的，你看見了嗎？

　　你想看見的那朵棠花，正盡情綻放著呢。

　　那個男星也在，他看見我，興奮的向我招招手，真的是——很奇怪的人，明明只有一面之緣，明明我們之間的聯繫只有許願姊姊，明明他根本不知道這個畫展的主人是我，可那個招手，和當初夢中那個女孩重疊在了一起。

　　那是你嗎？我過得很好哦。

　　嘟嘟嘟——

　　「喂？」

　　「你丫頭，辦展覽不和你媽媽說？怎麼？怕你媽這俗樣子給你丟臉了？」

　　「哪敢啊媽，我只是……怕你不來而已。」

　　「哪有當媽的不愛自己小孩，回頭！」

　　我回頭望去，看到不是一名身形瘦小，披著白髮提著果籃的老嫗，而是一名身影雄偉，以一人之力扛起一整個家，扶養我長大的母親。

　　我哭著奔向她，將她緊緊摟在懷裡。

　　「幹嘛呢？我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想你了。」

　　「想我還不多回家看看。」

　　「我怕你覺得我丟臉。」

　　「哪會，你只要好好的，媽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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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之後，我再度作了一個夢，那個夢很長，我記得很清楚。

　　那裡沒有人了，天上有著幾片雲，我在草皮上走著，一直走著，走到了盡頭，那是一個懸崖，懸崖上開著花，紅白相間，我坐在懸崖邊，和花卉共享這片刻寧靜。

　　我認出來了，那是新生的棠花和盛開的玫瑰。

　　我畫下那場夢：幾朵薄雲懸在天光裡，棠花的瓣沾在倒臥的枯枝上，萌生了幾株枝枒，玫瑰絢爛地綻著——那是我用盡一生畫出的唯一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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