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魂錄 - 第二章___01

車子駛入溪州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五點多。

天空像壓住的蓋子，烏雲層層堆疊，像有人在上面蓄意拉厚了一層布。風吹過農田，卻聽不到蟲鳴，也沒看到什麼飛鳥。沿路的稻草人少得不自然，反倒是每隔一段就能看到某種不明的「石堆」或是斑駁的紅紙符，像是匆忙貼上去又早被風雨洗成模糊的顏色。

「這裡怎麼……好像關掉了聲音。」詩婷皺著眉，一手穩穩握著方向盤。

她的駕駛姿勢自然又俐落，窗外的風讓她一頭柔亮的長髮不斷掀起。她外表看起來輕鬆，但下意識多按了兩次車鎖，像是對這種寂靜有種本能的不安。

副駕上的宓芸沒說話，只是手指快速滑過平板資料，目光仍冷靜沉著。

「從2006年開始，溪州的村內出生率下降到全縣最低，兒童數量銳減。」她語調平穩，「但同期土地開發與房地產反而飆高，還有……」她點了下一頁，「從2011年到現在，每年都至少有一戶家庭搬走，理由都很模糊。」

「搬走不奇怪啊，也許是都市化？」詩婷語氣還帶點疑惑。

「嗯，但其中三戶是在親人過世三週內就全數離開，並拋售農地。土地最後全部進了黃家名下。」

詩婷輕聲「哇」了一下，像是驚訝，但又說不上是為了什麼。

「那我們今天的目標就是黃家地段？還是先找那幾個被祭祀的點？」

「先走完陣角。」宓芸闔上平板，望向前方那逐漸窄小的柏油路，「五個方位分散。先看妳說的那間老宮廟，是中樞點。」

「宮廟啊……」詩婷嘟囔了一聲，視線掃過前方無人的路口。

「妳怕？」

「不是怕啦，我只是在想……」她頓了頓，語氣仍輕快，「這些事情真的有辦法解決嗎？人家搞一個全村的福氣大陣，我們兩個外地人能拆什麼？」

宓芸看著她，一眼不語。

詩婷也沒有回頭看，只是笑了笑說：「不過也沒關係啦，我有妳在。」

語氣溫暖而直接，沒什麼戲劇張力，但真誠得幾乎會讓人不自覺放下戒心。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車子經過一間破舊農舍，詩婷猛地踩了剎車。

「妳看到那個了嗎？」

她手指指向窗外。

那是一具被固定在田邊的黑色木人偶，手腳張開，像是以「人」為形架在某種簡陋十字架上，身上綁著紅繩與黃符。眼窩中塞滿了紙灰，嘴巴則被黑線縫死，像是某種封口儀式。

宓芸望了一眼，目光深沉，卻只是冷靜道：「不要看太久。」

「那是……」詩婷喉頭發緊。

「封靈替身。」宓芸說，「不是真人，但應該模擬過『祭』。而且，是臨時被壓住的。」

「意思是說……靈體還在？」

「不一定。也可能是被抽乾了。」

車子慢慢又開動，空氣中多了一種壓力，像整個村莊正在吸氣，等著吐出某種無法預測的災厄。

詩婷難得沒說話了。

車子終於駛入溪州村的主要路口。

路牌早就掉漆，只剩「溪」字還堪堪看見。詩婷慢慢減速，環顧周遭。

這裡沒有便利商店，甚至連賣冰的小攤都沒有。所有建築都看起來低矮且壓抑，仿佛整個村子被什麼「壓住」了一樣，連空氣裡的聲音都像被稀釋。

「……這地方，妳一進來就知道是導福五方陣？」詩婷還是忍不住問。

宓芸點點頭，目光掃過左右，然後伸手拉下車窗，手掌朝外平舉，像是在測某種方向感。

「我一進村，方位就不對。」

「不對？我們不是往宮廟那邊走？」

「不是走路的問題，是整個村子本身的方位。」宓芸語氣仍舊平靜，「它把南方的位置錯開了十五度。」

詩婷愣了一下：「……咦，這樣有差嗎？」

「當然有差。」宓芸沒回頭，手指在空氣中一點點比畫，「五方陣的佈局重在方位與氣口精準對齊。但如果你刻意偏移一點，讓每個陣角都只『幾乎』對準，那麼整座陣就會產生一種『偏導』，氣場會從原本應流的路線，轉向中心，堆疊。」

她轉回來，眼神清明而專注。

「導福五方陣是表面上為地方累積福報，但如果每一口靈脈都被略為偏轉，其實就是『抽取』。」

詩婷沉默了三秒：「……那是福還是禍？」

「看誰在中心。」宓芸乾脆地說。

詩婷呼出口氣，低聲說了句：「哇操，這也太精細了。」

她剛想說點什麼，但車子忽然晃了一下。

像是輕微地踩過什麼不該有的東西。

兩人下車查看，只見一塊已經裂開的地磚下，露出一道極細的符線，像血管般深深嵌入泥土，隱約還透出陣法的餘光。

詩婷怔住：「……這是畫在地底的？」

宓芸半跪下來，伸指摸了摸那條符線，指尖發出極淡的白光。

「不只畫在地底……這是一整個村落一起維持的陣圖。地磚、排水、屋舍分佈甚至路口轉角，全都是陣的一部分。」

她站起身，聲音低下來：「溪州，是被改造成『福源引流場』了。」

詩婷回頭看了一眼仍舊安靜過頭的村落，空無一狗，連蒼蠅聲都沒有。

她小聲說：「……這樣的福，是不會給外人吃的吧。」

宓芸沒有回答，只是從包裡抽出符筆和一張靈紙，開始記錄下村子中心的偏轉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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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拖長了身影，整個溪州村籠罩在一種詭異的金紅色中。光線斜斜地穿過村口的樹隙，落在石磚裂縫與破舊招牌上，彷彿一切都被時間遺忘、又被不知名的力量壓了層灰。

詩婷站在那塊斷裂的符線旁，蹲下輕撫著地面，一頭微捲的長髮因風吹微微擺動。她今天穿的是黃色合身背心，剪裁簡單卻顯得肩膀與鎖骨線條俐落，搭配一條微寬的牛仔褲，修飾腿型卻不會讓她看起來過於休閒。腳下那雙白色運動鞋即使經過一段山路，依舊乾淨得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帶了三雙輪替。

「我都出遠門了，我的店會不會被燒掉啊……」她語氣懶散地開口，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刻意想轉移氣氛。

宓芸站在旁邊，翻著手中的筆記本，黑色合身針織衫在金光下顯出淡淡光澤，胸口微微開口，若有似無地透露出性感線條，但她本人看來毫不在意。下身是簡約俐落的短褲與皮腰帶，搭配皮質綁帶鞋，冷艷又時尚，看起來像是城市裡才會出現的身影，被突兀地安置進這個逐漸沒聲音的村子裡。

「那不關我事吧。」她語調淡淡的，甚至沒抬頭。

詩婷撇嘴：「我有找人顧啦，我朋友最近放假，我跟她說這兩三天先幫我頂一下。」

宓芸抬起頭，目光掃向村裡那間歪斜的土地公廟，斜陽落在那扇快要掉下來的木門上，光線像血。

「這地方，三天太短了。」她的聲音像落石一樣毫無情緒。

「……是咒我酒吧倒閉的意思嗎？」詩婷挑眉。

「我是說，這種陣……不見得這麼快能解。」宓芸闔上筆記本，「導福五方陣若真牽連到氣脈與地運，結得夠深的話，三天只夠妳找到門口。」

詩婷站起身，望向越來越安靜的村子，路邊沒有半隻狗，也沒有鳥，只有光在退、風在走，一切像被什麼提前預支過。

「這種感覺……不像是替身陣。」她低聲說。

宓芸點頭，目光冷靜：「不是替身，是『主身』。有人自願坐在陣眼上，讓整個地方成為他的延伸。」

「……這人是多想當天神啊。」詩婷皺眉。

宓芸不語，轉身往村內走，背影在黃昏光中顯得修長卻堅決。

詩婷追上去，嘴角微抽：「妳每次都走那麼快，當我膝蓋沒破過喔？」

「那是你體力差。」

「我酒吧老闆欸，不是運動選手。」

「……妳現在是我的助理。」宓芸平靜地說。

「……妳再講這句我就去拜村口那間破廟，看會不會有五百年老土地附身救我。」

「他應該會附身叫妳回家。」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起落葉與塵土，像什麼東西正在慢慢甦醒。她們的影子拖在地面上，一長一短，穿過那座沉默的村落，一步步往未知的核心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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