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八章－變與不變

　　『我們當一輩子的朋友吧！』

　　這句是騙人的。

　　『我不會離開你的。』

　　這句也是騙人的。

　　大家之後不都有了各自更好的交際圈，有了更好的朋友，就對過去的同學不聞不問了。不對，也不是這樣，是只有我而已。每一個，每一刻……都在變化。

　　我們都不曉得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上一秒還在對你笑著的人，下一刻卻對你視而不見。他會不會突然變臉？他會不會其實只是在演戲？會不會其實，很討厭我？

　　那句「當一輩子的朋友」……沒錯，是國中那個同學和我說的。

　　我伸出手，在空中抓了幾下，卻不知道想要抓住什麼。

　　她曾拉著我的小指，說要拉勾約定永遠是朋友。那時候我們在畢旅的遊覽車上，導遊說著「要好好珍惜現在坐在妳身邊的人」。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輕輕笑了，然後伸出手，拉勾、擁抱。

　　好溫暖。

　　可是不久之後，就什麼都沒了。

　　騙子。

　　她找到了更合拍的人，天天和那個人形影不離地走在一起──那原本是我該在的位置。

　　騙子。

　　她以前總拉著我走在前頭，回頭看我一眼，說「怕妳走丟了」，像是在領著我走向光。

　　騙子。

　　有一次在超商，她笑著說：「好不可思議，我之前最好的朋友也是摩羯座，妳也是欸！」

　　騙子。

　　我們第一次說話時，她手裡拿著鐵飯盒，對著發呆的我說：「可以裝飯囉？」──是她讓我從迷茫中回過神。

　　騙子。

　　現在回想起來，滿滿的，全都是謊言。

　　我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也不知道該怎麼修補它。班上的同學都勸我去和好，對我說：「她早就不生妳的氣了。」

　　我知道啊，我當然知道……可是，我就是走不出去。

　　我自己走不出去，別人也拉不動我。我和她之間那道縫隙，看似細微，卻又那麼深、那麼遠。有一次我在班上不小心和她擦撞到，她慌張地扶了我一把，我只低聲說了句「沒事」，就立刻逃開了。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心裡像有座蟻穴，轟然崩塌。如果再多停留幾秒，我可能就撐不下去了。

　　所以我逃了，逃得遠遠的。

　　在班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讓我快要窒息。聽到同學的笑聲、老師的責罵，我只能死死捂住耳朵，好想大吼一句──不要再說了、什麼都別說了。

　　那個已經破掉的瓶子，裂痕還在擴大，怎麼也修不好了。

　　如果心裡還有個箱子的話，當時那個箱子裡全是厭惡、全是醜陋──我無論怎麼逃、怎麼躲、怎麼追，都避不開那些讓人痛苦的東西。

　　我拿起自動筆，開始一筆一劃地，在白紙上不斷塗抹。

　　一直塗、一直塗、一直塗──直到再也看不見底下的白，直到整面紙都被覆蓋成灰黑色的竹炭，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壓住那些快要溢出來的情緒。

　　然後──

　　它們現在像是被封印起來了，被沙子掩埋著，靜靜地沉睡在心底。沒有聲音，卻還在隱隱作痛。

　　「……」

　　我看著房間的天花板，看著昏黃的燈光，照得我有些刺疼。

　　稍微想起了過去的事。那些東西好想要鎖進一個盒子裡面，拿起好多條鎖鏈，把它們都鎖得緊緊的。什麼都不用去想，什麼都不必去感受。

　　如果有一把鑰匙，可以把內心鎖上，強制自己感受不到任何情緒，那就好了。

　　「哈……」

　　我緩緩吐了口氣，重新看向那張依舊空白的小紙張。可不能寫出這種東西當講稿呢，老師說盡量要找一些名言佳句。形容變與不變的名言佳句……這要怎麼查啊？我如實照打在搜尋欄上，還真的被我找到了。

　　三分鐘的講稿，應該不用寫很多，八百到一千字差不多吧？因為有三篇，所以至少背三千字……

　　時間還很多，可以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對於該怎麼開頭，我還是毫無頭緒。

　　「天地之間有許多變與不變的事……」這樣的開場，會不會太老派了點？感覺像是老掉牙的作文範本……算了，先寫再說吧。

　　我盯著紙上逐漸浮現的字跡，一筆一畫地慢慢落下，然後拿起自動筆，在空中隨意轉了幾圈。……啊，老毛病又犯了。每次一進入思考模式，就不自覺開始轉筆，但筆要是一個沒握穩摔在桌上，筆芯容易卡壞，整枝筆可能就報廢了。

　　「好難寫啊──」我一頭栽進桌上，腦袋像擠牙膏一樣想擠出一點靈感。

　　接下來要放一句名言嗎？還是乾脆直接破題？又或者要像寫作文一樣鋪陳情感……等等，演說比賽也需要鋪情感嗎？

　　──嘟、嘟。

　　這時，桌上的手機跳出了通知。我撓撓頭，解鎖螢幕，是凌昀彤傳來的訊息。

　　【不得了 CXCO的新品超好喝】

　　【(照片)】

　　這是……焙茶？珍珠？看著熟悉的飲料店招牌，但我更大的疑惑是她怎麼這個時間點還在外面。喔……可能要補習了吧。看到她今天好像在歷史課寫著補習班的功課，真是辛苦她了。

　　〔看起來不錯ヾ(•ω•)o〕

　　〔要去補習了？(笑〕

　　【喔！對啊！.·´¯(>　<)´¯`·. 我難得今天努力飆了功課！】

　　果然是在寫補習班的作業啊。我不禁笑了一下，傳了一張「辛苦了」的貼圖，她也馬上回傳了一張哭臉給我。

　　「……嗯。」

　　我坐挺了身子，拿起筆，決定再繼續把講稿寫下去──

．

　　隔天的國文課，要點幾位同學上台報告。不過老實說，我沒什麼心思聽別人講什麼，只是一遍又一遍翻著昨晚寫下的那篇演講稿，心裡想著哪裡還可以改、還可以更好。

　　「針對這位作者的省思是……」

　　台下的同學大多沒有在偷懶，也沒在特別專注，大多就是各做各的事。昏昏暗暗的教室裡，可能只有站在講台上的人，才真正全神貫注地聽著自己的聲音吧。

　　「……雖然他說這是一種良好的社交互動，但我沒興趣，因為我是社恐。」

　　「噗。」

　　這句突然冒出來的自白讓我不由自主把注意力拉回講台。顯然不只我，其他同學也被吸引了目光，教室裡響起一些壓低音量的竊語和笑聲。

　　欸……怎麼這麼突然說自己是社恐？雖然，我好像也是就是了。

　　那位同學叫林鈺慈，記得平常是跟瑄萍比較要好的人。這麼一想，我似乎也比較記得住班上同學的名字和樣貌，還有圈子分布了。像林鈺慈和姚瑄萍就是兩人一團的。而我……最近是跟凌昀彤稍微靠近了一點，但能說到是圈子了嗎？感覺她好像跟誰都能好。

　　我偷瞄了她一眼，發現她在微微打盹。昨晚沒有睡好嗎？不過現在的燈光和同學催眠的報告……確實讓人昏昏欲睡。不過這樣看她的側臉，真的很好看啊。

　　長長的睫毛，五官的線條也好看得過分，皮膚也是白得不像話，她從來沒有曬過太陽嗎？真是體質上的差異……像我明明都努力在做防曬了，可膚色還是黑人家一大截。

　　這時，她好像注意到我了，或者說……我們的視線剛好撞上了。我心頭微微一縮。對上眼的瞬間，她朝我揮了揮手，我也趕緊回了個手勢。坐在她前面的班長還回過頭看了一眼，大概是在確認她到底是在跟誰揮手。等看清楚是我，他又默默轉了回去，繼續翻他的課本。

　　「哈啊……」

　　我打了個哈欠，眼角不小心泛出了點濕意。腦子開始自動切換到待會的行程──把演說稿交給老師、準備下堂課的考試、等放學……啊對，媽媽今天好像又託我去買東西。我有帶購物袋嗎？好像沒有？那等一下得再跟店家買個袋子……

　　說到買東西，對了──上次買東西的時候就是碰見凌昀彤。那時她買了兩個蛋糕……應該是要跟誰一起吃的吧？她應該也有很多好朋友吧。

　　……真好啊。

　　她好像一直是那麼閃閃發亮的存在，是我……伸出手，也觸及不到的存在，卻也令我如此嚮往。

　　等會買東西的時候……要問她要一起去嗎？前幾天她好像都很自然地跟我一起走回家了，如果我突然邀她的話，應該也不會太冒昧吧？

　　在我這麼想的時候，下課時間很快就到了。教室裡的同學紛紛收拾東西，把桌椅推回原位。我也順手搬好了桌子，接著輕手輕腳地把昨天寫的演說稿遞給老師。

　　「嗯……大致上寫得不錯，不過可以再多補一些名言佳句。」老師翻著稿子，語氣平平地說。

　　「還要再多嗎！？」我不禁低呼出聲，有點驚訝。我記得我已經塞了兩三句進去了耶，這樣還不夠？

　　「對啊，最好還要加上一些實例。」老師點點頭，「有提到《赤壁賦》很不錯。像是……」

　　他頓了頓，眼神飄向天花板，像在搜尋什麼靈感。

　　「比如說台Ｘ電那個老闆一直秉持的精神，或者是那個誰誰誰的事蹟，都可以寫進去。」

　　「原、原來如此……」

　　大概懂了。原來不只是要名言佳句，還得附上知名人物的生平範例……？這根本就是──名人表揚大會吧？我不禁在心裡吐槽道，但既然是老師建議的，那應該不會錯了。

　　「加油，妳目前已經表現很不錯了。」

　　在臨走前，老師不忘加上這句話，還加上了一個「讚」的手勢。加油……嗎，嗯，我想我會的，畢竟是我自己想要挑戰的事。不再是因為老師的強制，或指派……是我第一次，發自內心想要追逐的目標。

　　我想著，將演說稿不自覺地捏得更緊了些。

　　「──看起來還不錯？」

　　此時，凌昀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猛地一震，嚇得連忙後退了兩步。

　　「妳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

　　「嗯……最初？」

　　「欸──！」

　　我忍不住提高音量，趕緊用手上的稿子遮住臉。

　　「一個晚上就生出一篇文章啦？感覺游刃有餘呢。」

　　「嗯……雖然我想盡可能快點寫好稿子，才能快點背……」我緩緩把紙張從臉前放下，抬眼望向她。

　　「話說，妳今天放學有空嗎？」

　　這句話就像一隻小動物似的，偷偷從我嘴巴裡鑽了出去，等我回神時，已經收不回來了。

　　「放學？嗯，有啊，補習也是六點以後的事──」

　　「那、那可以……」我停頓了一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和我……去買東西嗎？」

　　……啊，我真的說出口了。

．

　　然後我就後悔了。

　　要說為什麼的話，那就是我不小心把千層蛋糕的事說溜嘴了！差點忘了當時是尾隨凌昀彤偷偷觀察人家的，她並不知道我在場啊啊啊啊──！誰快來救救我──！

　　事情回到前三分鐘。我們在超市閒晃，剛好繞到甜品櫃的地方，我下意識地說：「啊，上次妳買的千層好吃嗎？」

　　然後現在，凌昀彤正用一種「原來如此」又「你說什麼？」的神情看著我。

　　「那個……妳聽我解釋，那天我不小心在這裡，看到妳了。」我的語氣比語音導覽機還死板，像在用機械式覆誦把事實生硬地吐出來。

　　「喔──喔喔……」

　　不是，妳也說點什麼呀凌昀彤……不對，亞慕路──！

　　「沒想到優依老師的興趣是偷偷觀察別人呢。」

　　「誤會呀！」

　　雖然、雖然好像也不完全不是……但、但真的是誤會啊！

　　「開玩笑的啦，那代表我們很有緣呢。」說著，她輕輕笑了一下，然後看向了甜品櫃中。

　　「妳有特別喜歡吃的嗎？」

　　「啊，我覺得奶油泡芙還不錯，尤其是冰進冷凍庫的話會變成冰淇淋一樣的口感。」

　　「喔，那我也買來看看好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拿起一盒四入裝的奶油泡芙，動作俐落地放進籃子──

　　……我的籃子。

　　她愣了一下，似乎這才發現放錯地方，手忙腳亂地將泡芙拿起來，重新換到自己的手中。她臉上浮現一抹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卻還是若無其事地咳了一聲遮掩。

　　我看著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隨即問道：「昀彤，妳有很喜歡甜食嗎？」

　　「我嗎？還挺喜歡的吧，太甜的就……」

　　「喔喔，想說之前看到妳買了兩盒蛋糕，可能是跟誰一起吃的嗎？」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太奇怪了吧，這問題根本像在做身家調查，甚至……有點變態的感覺！

　　「嗯，和我妹妹一起吃的。」她回應著我的話，然後走過來，一隻手提起我那已經有點沉的購物籃，像是察覺我提得吃力般，順勢幫忙分擔了重量。

　　「原來妳有妹妹呀。」

　　「有喔，只不過我們分開住。」

　　「啊，我跟我姊姊也是，她在台北讀書，所以很少回家……」

　　「那感覺妳姊挺大了？」

　　「對呀，我們差了四歲。」

　　我們的腳步在超市走道間輕輕移動，耳邊是背景的輕音樂與偶爾傳來的商品廣播，氣氛輕柔得像是一個專屬我們的午後。

　　我有一瞬間覺得，如果時間停留在此時此刻，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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