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七章－追逐

　「哈啊……」我倒在床上，把手機高舉朝著天花板，看著和凌昀彤的對話。螢幕上顯示她傳來一張貼圖──

　　【sticker:1120:】

　　〔等…等一下，妳到底怎麼知道我是誰的！！！∑(°Д°ノ)ノ〕

　　【啊哈ww果然還是在意這件事嗎】

　　【前幾天國文課在搬妳桌子的時候，不小心看到了】

　　【('▽'*)】

　　〔啊……啊……啊……啊！！！〕

　　【冷靜呀──】

　　〔從那時候開始就……？！〕

　　〔我，我我我可以叫妳亞老師嗎？！嗎！〕

　　【喂wwww】

　　【什麼高貴的稱呼啊w】

　　〔因為我從以前就很尊敬您……〕

　　【別啊在學校這樣叫多尷尬啊www】

　　〔好像也是Σ( ° △ °|||)︴〕

　　〔……昀彤……〕

　　【嗯？】

　　〔妳現在在幹嘛呢？〕

　　【啊在補習】

　　〔( ˙-˙ )還偷玩手機！〕

　　【Wwww別說出來啊】

　　什麼可愛的行為啊，讓我看著手機都不覺傻笑了一下。啊，沒有輸入中了，看來是回去乖乖上課了。

　　好的，回顧今天……又是跟凌昀彤一起做仰臥起坐，又是去逛寵物店，還知道了原來她早就發現我是優依的這件事……這到底是什麼跟什麼啊啊啊──！我不禁抱起枕頭，在床上翻滾了整整三圈。

　　但是，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我的？我開始上傳鋼琴曲最近應該也是高一那時了，而她第一次發表留言的時候，似乎也是在去年……？

　　〔妳是怎麼知道優依的呀？從什麼時候開始？〕

　　我這麼想著，便將訊息傳送了出去。沒想到那傢伙居然回答──

　　【身家調查？】

　　【(╹ڡ╹ )】

　　〔不是啦！絕對不是，對，絕對不是因為個人好奇！〕

　　【wwww去年的時候喔】

　　去年……？咦，那不就是我剛創頻道不久的時候嗎！不對，她在補習居然還秒回的嗎──！「騙人！」我猛地從床上彈起來，被床單滾得凌亂的頭髮還胡亂飄在空中。

　　我們，早在那麼久以前就相遇了啊……

　　我將指尖懸在鍵盤上，也沒有注意到自己微微上揚的嘴角，最後只發出一句：

　　〔原來，我們已經認識很久了呢W〕

．

　　隔天早上，我起得比鬧鐘還早。睜開眼睛以後才聽到從床頭傳來的刺耳鬧鐘聲，是唱著生日快樂歌的電子音樂。窗簾縫隙透進來的晨光還帶著點柔軟的灰藍，我一翻身就摸到了枕邊的手機。沒有新訊息，但昨天那串對話還留在螢幕上。

　　……我們已經認識很久了呢，對吧。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才終於從床上掙扎起來。洗臉時對著鏡子看了一眼，眼角彷彿還藏著沒退完的傻笑，讓我趕緊甩了甩頭。

　　順著木製欄杆走下樓，客廳仍是一片昏暗，只有廚房和玄關的燈亮著。餐桌空蕩蕩的，看來我起得太早，媽媽還沒準備早餐。在玄關邊的狗籠裡，巴特早已醒著，安靜地蹲在原地。我走過去，胡亂摸了摸牠的頭。

　　「妳也起得太早了吧。」媽媽聽見聲響，一邊攪動鍋裡的稀飯，一邊從廚房隔著空氣大聲對我說：「怎麼起得比妳爸還早？」

　　「可能是我梳洗太快了。」我一邊回話，一邊走到客廳，把窗簾拉開。灰濛濛的天空便映入眼簾，光線灑進來，讓昏暗的客廳頓時亮了一些。不過廚房的燈光還是更亮些，甚至在窗戶上清晰地倒映出我的影子。

　　我經常把這扇窗當成鏡子。站在這裡看著自己的倒影──今天的我，睡眼惺忪，卻比平常多了幾分精神。

　　窗外依舊空蕩。原本在圍牆外有一棵長得像恐龍的樹，隨風搖晃時，看起來總有點滑稽。但前陣子因為預計要蓋大樓，那棵樹被砍了。我其實挺喜歡它的。以前遇到打雷停電的夜晚，我總會躺在這裡，望著那棵「恐龍樹」發呆。

　　那大概是國小時候的事了吧。我還記得自己躺在沙發上，看著窗外雷雨交加。有隻鳥飛過那棵樹，結果一道閃電剛好劈下來，那鳥就像被什麼擊中一樣，直直墜了下去，把我和姐姐都嚇呆了。

　　砰通、碰通、砰通……從樓梯那頭傳來規律的腳步聲，我一聽就知道是爸爸。他下樓的步伐總是這樣，一長一短，有種獨特的節奏感。

　　接下來就都很平常──吃著燙嘴的稀飯、聽到爸爸收垃圾的聲音，慢條斯理地上樓換衣服，然後慢慢晃去學校……一眨眼的功夫，我已經坐在教室的座位上了。

　　教室還沒有幾個人，凌昀彤的座位也還是空的。不知道她今天還會不會主動來找我說話？還是昨天真的都是我在作夢？我像是為了確認什麼，一直反覆打開手機螢幕，又關了回去。「唉……」我嘆了口氣，還是來背待會的小考吧，等會早自習得考國文填充呢。

　　赤壁賦……要考作者簡介跟課文概覽啊。老師都是完全照著課本出的，把關鍵詞挖空格強迫我們背下整段內容，雖然都是看過就忘的東西。我看著課本，上面還殘留著我因為上課無聊而隨手畫下的塗鴉，還滿可愛的一隻兔子。

　　「嗨呀。」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我耳邊傳來。果然是凌昀彤。她像平常一樣自然地向我揮手，我這才注意到，她手上的OK繃已經拆下來了。

　　「妳還是跟平常一樣，一大早就在看書呢。」她拉開我前面的椅子，也沒多說什麼，就直接坐了下來，眼睛直直地盯著我手上的課本。

　　「……不然，早自習也不知道要做什麼。」我小聲回了一句，眼神還停留在課本上。

　　「嘿欸──？」她輕哼了一聲，「滑滑手機、補個眠、發個呆，事情多得是啊。不然就是……」

　　「……不然？」我重複著她的話，疑惑地歪了歪頭。她突然伸出雙手，往我桌上鋪開，像是特地想要把課本上的字蓋住似的──

　　「不然，和我聊天呀。」她一邊說著，一邊把手收了回來撐在桌面上，笑盈盈地扶著下巴。

　　等等，她剛剛說什麼？聊天？我盯著她那耀眼的笑容，只覺得像太陽一樣亮得過頭──這是哪來的神明大人降臨啊！？太閃了！太亮了！

　　「那、那那那那妳想要聊什麼？」我的舌頭幾乎打結，光是這樣問出口就已經夠尷尬了……

　　「什麼都行？不然繼續昨晚的身家調查──」

　　「那不行！」我立刻打斷她。

　　「欸──明明很有趣的說──」她笑得更開心了，像是發現了什麼好玩的東西。

　　「我想想……那，昀彤……妳，最喜歡《lonestar》的誰呢？」

　　我迅速地從腦中翻找可以正常對話的內容，這時遊戲的話題就從我腦中乍現。

　　「誰啊？嗯……」她歪著頭，手指抵著下巴，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

　　「好像沒特別喜歡的？畢竟每個角色都畫得很美……」

　　她說著，眼神也隨之飄回來，剛好和我對上視線。

　　「妳呢？」

　　「我？我最喜歡……」

　　哼哼，既然要說起我最喜歡的角色，那便是那超級可愛又帥氣的女王陛下了，我感覺我隨便都能為她寫出「我喜歡女王陛下的一百個理由」的千字作文，讓我不禁暗自竊笑了一下。

　　「我最喜歡女……」

　　噹──噹──噹──

　　與此同時，鐘聲剛好敲了下去，我微微一愣，嘴角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回來，只好悄悄把那些話咽回肚子裡。

　　考完試，教室裡瀰漫著一陣鬆懈的氣氛，鉛筆在桌上滾動的聲音和同學們低語的竊竊私語交織成一片輕微的喧囂。我緩慢地搬著桌子，木桌的邊緣冰涼粗糙，摩擦地板時發出刺耳的「吱吱」聲，桌腳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淺淺的刮痕。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細小的灰塵在光束中飄浮，空氣中隱約飄著粉筆灰的乾燥氣味。

　　我們終於把桌子排整齊，喘了口氣坐下，椅子腿不小心撞到桌腳，發出一聲悶響。就在這時，門「喀啦」一聲被推開，國文老師踏著穩健的步伐走了進來。

　　時間彷彿被按了快轉鍵，剛剛的忙碌感還卡在胸口，卻已經到了此刻。她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而清晰，打破了沉默：

　　「這次的國語文競賽──」

　　果然，又到了這個時候。每年十一月中旬，學校都會舉辦國語文競賽，項目包括朗讀、字音字形、演說和作文。國中時，我總被安排參加字音字形比賽，高一也不例外，只是高一那次沒有得名。記憶中，國文老師總是在全班還沒反應過來時，就擅自把我的名字填進字音字形的報名欄，理由僅僅是「妳國文好，必須參加」。

　　字音字形對我來說不算難，無非是把約兩千個生僻字的題庫背熟，然後交給運氣。我的記憶力向來不錯，應付這比賽綽綽有餘。但其實，我心底一直藏著另一個渴望──演說。國中時，一位老師曾誇我有演說的天賦，鼓勵我一定要試試。可惜，國文老師的「指派」總讓我錯失機會。

　　此刻，我嚥了口唾沫，心臟怦怦跳得異常快。如果我主動報名演說……會怎樣？萬一別人也想參加呢？我腦中思緒翻湧，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望向講台。

　　朗讀、作文、字音字形的名額很快被同學們主動填滿，唯獨演說的欄位空蕩蕩地躺在那裡。我的心跳越來越急促。「又是演說沒人報名，」老師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這項目要背三篇講稿，確實沒多少人想挑戰。」她停頓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參加演說比賽的同學，不論有沒有得獎，我都會記三支嘉獎。」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擊中我。我的手幾乎是下意識地舉起，雖然不高，卻清晰可見。

　　「……昕柔，妳……該不會是為了嘉獎？」坐在我旁邊的瑄萍睜大了眼，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我。

　　「喔，嗯……對啊，兩支嘉獎怎麼不心動呢。」我乾笑著回應道，然後轉過頭去看著講台上的老師──

　　「我想要參加演說比賽。」

　　語句出口的瞬間，我自己都有些愣住，像是直到說完才意識到這句話是自己說的。那是種被心底某個衝動推著往前走的感覺，像是還沒準備好就被迫站上舞台的燈光底下。

　　「──為什麼突然說要參加？」

　　回過神來已經放學，我背著沉重的書包，腳步有些拖沓。凌昀彤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步伐輕快，斜背的書包在她肩上晃來晃去。

　　「那可是要站在台上演講的比賽喔？」

　　「嗯……是啊，可是……」我話說到一半，視線下意識地望向前方被夕陽拉長的影子，「我想要挑戰看看……」

　　「挑戰？」她眨了眨眼，停下腳步，「妳對演說……很感興趣嗎？」

　　「也、也不是那樣啦。」我搔了搔臉，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只是因為……我以前，是校園DJ。」

　　「欸？」

　　那是國中的事了。

　　我們學校有一門特別的課，叫「閱讀課」。有一次，老師在課堂上徵選校園DJ，於是讓全年級的每一個人都上台演說一遍──完整背稿、正式演講。

　　當時我覺得這是一項艱鉅的任務，畢竟要把將近兩分鐘的稿子背起來、還得站上講台。於是我提前兩週就開始準備，從寫稿、背誦到每天對著鏡子練習。

　　到了真正上台的那天，我雖然很幸運地沒有忘詞，但其實緊張得要命，感覺聲音還是抖抖的。

　　沒想到老師給我的評語是──他打下了他教學生涯以來的最高分數：99分。

　　他說，我的微笑很自然，不像其他同學總是嚴肅地板著臉。他說我的聲音不只是甜美，還帶著一種優雅的氣質。更特別的是，我的語調自然流暢，抑揚頓挫恰到好處，還配合著恰當的手勢──這一切，都像是……

　　天生的，演說天賦。

　　『你一定要去參加演說比賽。』

　　他這麼說的時候，也悄悄在我心裡點燃了一把小小的火苗。那句話，我一直記著，一直很珍惜。

　　當上校園DJ之後，雖然不是每天值勤，但偶爾中午吃飯時，就要到學務處進行全校廣播，然後播放音樂。

　　我開始學著怎麼操作那些對我來說有點複雜的機器，一邊抓著麥克風說話。因為機台的高度剛好高過我一點，我還得踮起腳尖，才能勉強看清楚操作面板。

　　每次握著麥克風，我總是特別緊張，能感覺到手一直在發抖，抖得整支麥克風都跟著微微晃動。還得拼命控制自己的聲音，讓它不要顫抖得太明顯。

　　幸好生教組長人很好，很有耐心地一步步教我怎麼操作，也允許我先在一旁練習，把稿子唸順了、準備好了，再按下廣播鍵。

　　第一次聽見自己的聲音從校園的廣播系統裡傳出來，感覺……有點彆扭。說不上來的奇怪，好像那不是自己的聲音一樣。倒也不是討厭，只是有種微妙的不習慣。

　　但無論怎麼說，那段日子，都是一段很特別的經歷。

　　「嘿誒……」凌昀彤一邊聽著，一邊用鞋尖踢著路上的小石子，小石子滾進了旁邊的草叢裡。

　　……糟糕，我是不是講太多自己的事了？她會不會覺得我太得意忘形了？

　　「所以我想說……可以趁這個機會，挑戰看看……」

　　我的聲音越說越小，視線落在柏油路上，看著那些被踩爛的橙色果實。

　　「不錯呀。只是有點驚訝，平常這麼安靜的妳，居然也有主動的時候呢。」

　　「、！我也不是一直都、一直都不說話嘛……」我有些不服氣地嘟起嘴，微微鼓起了臉頰。

　　就在這時，一輛客運突然從我們面前呼嘯而過，我被嚇得驚叫了一聲。

　　「卡車！」

　　「……卡？車……？」

　　咻──

　　那輛車快速與我們擦身而過，吹起一陣風，把我們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噗、哈哈哈哈！」凌昀彤笑了出來，誇張地捂著嘴發出爽朗的笑聲。

　　「我說錯了嘛！」

　　「沒事沒事──只是沒想到有人會把客運叫成卡車耶。」

　　「唔……」

　　我不甘心地小聲哼了一聲，卻也忍不住跟著笑了出來。

　　跟她揮手道別後，我們也各自回了家。

　　晚上，我打開檯桌上的燈，從抽屜中拿出一張小小的白紙，準備開始寫演說的稿子。刺眼的燈光吸引了幾隻小飛蟲過來，我隨意揮了揮手，但有幾隻還是執意停在上面。

　　老師說今天已經公布了題目，可以上校網看了，寫好了再拿給他看就可以了。

　　題目總共有三篇──「現代中的媒體識讀」、「108課綱的自我反思」，以及「天地中的變與不變」。

　　我拿起自動筆在白紙邊寫下標題，「天地中的變與不變」……這個字會不會太小？不知道老師有沒有老花眼。

　　這個標題跟我們現在學的《赤壁賦》很像呢，應該是特地因為課文所出題的。水和月雖然無時無刻都在變化、流動，但是它們的精神，卻永恆不變的……

　　我看著筆尖停留在白紙上，細小的粉墨落在上面。

　　變與不變……

　　這個世界上不變的，不就是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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