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四十二章-門開的瞬間

最近，昀彤有點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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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習時，我盯著桌上的英文雜誌，視線卻怎麼樣也讀不進去。

要說怪在哪裡……大概就是昨天吧。她忽然抱住我，還拉著我的手一路送我回家。

我愣著看著我的手。還是一樣，小小的，手指像甜不辣。可是，她昨天抓著我的手掌，那個溫度，彷彿還停留在上面。

……老實說，我真的很開心。只是──

我的心臟啊！它快要爆炸了啦！

為什麼我們明明只是朋友，卻好像常常做一些朋友以上的事……？

不對，還是說朋友之間做這些事很正常？

話說，朋友到底是什麼啊……

我還一度失去過重要的朋友。

而且，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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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比起我，是不是更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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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想起來，我就恨不得鑽進地底！這種問題我怎麼有勇氣問出口啊！

我猛地趴下去，把臉埋進手臂裡。幾縷頭髮滑落在臉側，恰好遮住我的表情。那份慌張，誰也別看見。

但是，朋友啊……

我們還能，一直是朋友嗎……？

她會對我說，「我也喜歡妳」……這種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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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一隻手忽然從後方輕輕戳了戳我的肩膀。

「──呀！」

我整個人嚇得差點跳起來，椅子還發出刺耳的聲響。慌忙轉過身，就對上了昀彤微微訝異的眼神。

「……抱歉，嚇到妳了？」她壓低聲音，眉尾卻還帶著點擔心。

「嚇到了。」我愣著說。

「對不起啦……」她嘴角抿了抿，似乎有點心虛，「只是……想跟妳說件事。」

「什麼？」我眨了眨眼。

昀彤猶豫了一瞬，才小聲開口：「找個地方說，好不好？」

我呆愣地望著她，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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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跟著她走出了教室，沿著樓梯往上。

空曠的走廊迴盪著我們的腳步，隨著高度一點點升起，心裡的疑問也愈發沉甸甸。

「這裡不是不能上去了嗎？」

走到最頂端時，我望著眼前的樓梯，這裡是五樓與六樓的夾層，通往六樓的最後一段階梯已經被鐵門封死，鎖鏈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冷冷的光。

「嗯，這裡大概就不會有人了。」

昀彤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我。

鐵門後的風縫隙間呼嘯而過，帶著一點灰塵的氣息。

我忽然感到緊張。

在這樣寂靜無人的角落，她要對我說的話，應該不會是什麼普通的小事。

所以，果不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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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記得，我清單上面寫著的一件事，是『和爸爸和解』嗎？」

說著，她在冰冷的階梯坐下，背靠著牆，聲音聽起來比平常還要輕。

我愣了一下。當然記得。那時候她說，這是很難達成的願望，所以旁邊還特地寫了「暫定」兩個字。

難不成……她和爸爸的關係惡化了？

啊啊……我還曾經用「電梯」來比喻他們之間的狀態。難道那部電梯真的墜落了嗎？

「記得……怎麼了嗎？」我小心翼翼地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安，怕自己說錯了什麼。

「我昨天……因為志願的事，第一次……違抗了我爸。」

她低下頭，手指在階梯邊緣劃過，視線卻飄向一旁灰濛濛的窗外。

「……違抗？」我遲疑著。

「嗯。」她吸了一口氣，「我不想走他安排的路，我想自己選擇自己的人生……大概就是這樣吧。」

「……然後呢？」

「他最後只說了句『隨便你──』就沒再管我了。」

我眨了眨眼，心裡一陣發緊。

「這是代表……他不再管束妳了嗎？」

「可能吧……我不確定。他是真的放手了，還是……乾脆放棄我了，我不知道。」

我一時沉默。

因為我突然意識到，這或許已經不是「電梯往上還是往下」的問題了。

她第一次選擇正面表達自己的想法，不再只是沉默接受。

這個，是一件多麼了不起的事情……

「這樣是好還是不好，我也不曉得。」昀彤苦笑了一下，語氣裡夾著自嘲，「電梯是往上，還是往下……我真的搞不清楚。」

「沒有喔。」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嗯？」她抬眼望著我。

我往前走了幾步，站到她面前。

「不是上，也不是下。」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是妳自己，選擇離開了那部電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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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時，她愣住，睜大了雙眼。

「……那部電梯，原來是可以離開的嗎？」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卻還是認真地點頭。

「妳不就走出來了嗎？」

「是喔……我……」

她喃喃自語，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輕撫著下巴，像是在尋找語句。

「我只是覺得……反正無論我選擇做什麼，終究換不來他滿意的目光，就乾脆自己選擇道路……」

「嗯。」我輕聲說，「那電梯本該是不存在的，它可能代表的是某種被約束的框架。」

「『我必須活成他人期待的樣貌』──這種感覺？」她說。

「妳覺得是什麼就是什麼囉？」我彎起嘴角笑了笑，然後一拍手，故意用明快的語氣轉開。

「總而言之！」

我踩上幾格階梯，故作隆重地走到她身邊，然後坐下。

「我覺得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妳真的很厲害喔。」

昀彤愣了一下，轉過頭看我，眼裡閃著光，最後忍不住笑了。

「……被妳這麼一說，都感覺不好意思了。」

「才沒有那回事！」我大力搖頭，「真的啦，超厲害的！這種事不是誰都能做到欸！」

「那也是因為……妳給我了勇氣啊。」

「哪有，我只會簡單講幾句話。」我低聲說，「真正願意行動、選擇的人，是妳啊。」

她聽著，忽然別過頭，把幾縷髮絲勾到耳後。

我愣了愣，因為我似乎看到──她的眼眶像是微微泛紅。

「……欸？怎麼了嗎？妳在哭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才沒有……」她壓低聲音，卻顫了一下，「只是……因為妳說了那些話……」

她停頓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氣。

「……還有，可能是現在才意識到……昨天我真的把那些話說出來了。那種感覺，好不可思議。」

我聽著，忍不住笑了，然後很慢、很輕地靠過去，伸手將她摟進懷裡。

「──！等、等一下啦……」

她慌張地喚著，身子僵硬了一瞬，卻沒有推開我。

「妳這樣，我真的會哭欸……」

「那有什麼關係？」我把下巴抵在她肩上，輕輕說。

「……哪是什麼沒關係的……」她小聲抗議，但手卻悄悄回抱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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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也感到一股無比的安心。

因為我知道──這份溫暖，這個擁抱，這些話語……

她只會留給我。

．

公民探究課上，教室裡依舊是低低的討論聲與翻書聲。大家都忙著找資料，畢竟上台報告的時間快到了。

我正隨意翻著自己寫了一半的書面報告，準備改幾個錯字。可就在這時，不知道腦子怎麼了，忽然閃過一個卡通人物的模樣。

臉、鼻子、頭髮的形狀依稀浮現，可是──名字怎麼樣也想不起來。

「昀彤、昀彤。」

我偏過頭，小聲叫著坐在旁邊的她。

「什麼？」她手裡還拿著筆，視線從螢幕移到我臉上。

「我突然想到一個人的樣子，但我想不起他是誰，妳知道他是誰嗎？」

說著，我隨手抓過講義，在空白的角落開始塗鴉──一個圓滾滾的臉、一個小小的鼻子、一隻眼睛，還有三根直挺挺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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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我一邊畫一邊看，自己先笑了出來。

昀彤探過來一看，眉毛立刻抖了一下。

「……這什麼？外星生物？」

「啊！我想起來了！是史努比他的主人！」

她愣了一下，似乎還在從模糊的腦海裡翻找記憶。

下一秒，她也忍不住笑出聲。

「他主人？這哪裡像啊？」

「欸！明明超傳神的好不好！」

我和昀彤笑到停不下來，結果後面傳來「噗」的一聲。

我愣了愣，轉過頭，正好對上了瑄萍的視線。她一手撐著下巴，看著我講義上那個奇怪的塗鴉，忍不住說：

「哈哈……妳畫的也太可愛了吧。」

「欸，被妳看到了嗎？」我有點不好意思，把講義翻了過去。

「沒事啦。」

瑄萍笑著揮了揮手，但那個笑容卻像被風吹過一樣，漸漸黯淡。

是我的錯覺嗎？

我不以為意，準備轉頭繼續盯著螢幕，卻又聽到背後傳來輕聲的呼喚──

「昕柔。」

我的手停在鍵盤上，只好再次轉過身。瑄萍把臉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要跟背景音融在一起。

「可以問妳一些事嗎？」她說話幾乎快變氣音。

「什麼事？」我也下意識壓低了聲音。

她猶豫了一下，用手指了指我旁邊。

「妳們……最近和好啦？之前妳們好像完全不說話不是嗎？」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啊……她在說昀彤。

昀彤正背對著我們打字，肩膀微微抖動，像是聽見了，卻又裝作不在意。

……瑄萍，妳真的要挑這個時機講嗎？

「嗯……對啊，中間發生了很多事。」我說。

我抿唇笑了笑，聲音更小了些：「啊，還有之前……謝謝妳一直陪著我。」

「那沒什麼啦。」瑄萍聳聳肩，假裝不在意似的。

我靜默了一瞬，視線落在桌上的筆記，才低聲開口：

「……那妳和鈺慈，還是……疏遠的嗎？」

本以為這會是一場只屬於我們的悄悄話。

結果話音剛落，旁邊的椅子卻同時發出「咔噠」聲──

昀彤和敏恩，不約而同地回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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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是，不要在意我，妳們繼續說。」

昀彤，妳說起來感覺就超級在意的啊！

「欸，聊八卦怎麼可以排除我？」

敏恩，妳也太自然地插進來了吧？！

我們現在要聊的……不是超敏感話題嗎？！關於班上的人際圈變化？！

「沒關係喔，可以一起聽。」

瑄萍卻一臉毫不在乎。

「再說了，這也不是什麼好隱瞞的事，誰和誰好，大家一下就看出來了。」

「嗯……說的也是。」

「然後妳們也知道啦……鈺慈她是忽然之間跟若熙好上的，她完全沒有告訴我為什麼。」

瑄萍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我是真的完全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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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

瑄萍說她不知道自己因為做了什麼事，讓鈺慈不高興，轉而跑向新的交友圈。

這個……和我國中那時候的記憶，幾乎是一模一樣。

「……我國中的時候也這樣過。」

這句話不是我說的。

是瑄萍。

「國中的時候，忽然被朋友們排擠。」

她說著，語氣也逐漸哽咽。

「完全不告訴我為什麼，突然就都不理我了，變成我是落單的人……」

「這讓我似乎……感覺跟國中那段記憶重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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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沉浸在過去的記憶裡，還來不及反應──

卻猛然發現，瑄萍的眼淚，已經落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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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不知道我哪裡錯了……」

「她就算只告訴我一句也好、可是，她完全不和我說……」

她慌忙摘下眼鏡，用手背擦拭臉龐。

我甚至來不及思考，就已經站起身，跑到她身旁，緊緊抱住她。

「我懂……我真的懂……我國中的時候也是……被人排擠過……」

瑄萍戴回眼鏡，紅著眼看向我。

「是喔……妳也經歷啊……」

「對啊，而且總是失去別人以後……才發覺那個人對自己而言有多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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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對話輕得像是只存在彼此之間，教室的嘈雜聲彷彿全都被隔絕。

直到某一刻，我才隱約意識到──周遭同學的視線，已經投向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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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我的心開始慌了時，一道聲音冷不防地插進來：

「──曉昕柔，妳到底是跟誰一組的啊？」

完了，是老師！

「我看妳一天到晚都在跟瑄萍說話欸。」

「對不起！我馬上回去！」

我幾乎是彈起來似的，迅速溜回自己的座位，恨不得直接把整張臉栽進昀彤的手臂裡。

她只是輕輕笑了笑，什麼也沒說，只伸手摸了下我的頭。那溫柔的力道，讓我心裡一點點安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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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沒有人注意到的地方──

敏恩，似乎皺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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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過分了吧。」

她低聲喃喃，隨即把視線重新落回自己的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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