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四十章-我其實很羨慕妳

如果我們能早一點知道彼此，

如果我能早一點牽著妳的手──

是不是就可以，一起逃離那座牢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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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這對姊妹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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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妳，願意告訴我這些。』

和姐姐的通話結束後，我依然握著手機，愣愣地坐在漆黑的房間裡。

螢幕早就熄了，手指冰冷，卻捨不得鬆開。

我的目光落在窗戶上，玻璃上映出一張模糊的臉──是我自己的倒影。蒼白而空洞。

窗外什麼都看不見，就連熟悉的街燈，也彷彿一夜之間消失了。唯一的光，來自房門縫隙滲進來的那點橘黃，是餐廳裡還沒關的燈。

可是外頭沒有聲音，也沒有人。

我像是失去了支撐，站起來沒走幾步，便癱軟地跌坐回床上。手機終於從我手中滑落，發出輕微的聲響。

「我真的……說出口了啊，那些話。」

我喃喃著，聲音輕得快要聽不見。

「什麼對不起……什麼我愛妳。」

那些話的確是真心的啊，但……

卻不是，我最想說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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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嚨乾澀得難受。我拖著幾乎不聽使喚的身體，艱難地從床上起身，腳步虛浮地走向餐廳。

茶壺就在不遠處的餐桌上，熟悉的位置。只要倒杯水，我就可以回房了，就這麼簡單。

餐廳依舊空蕩，連椅子都維持著昨晚吃飯時的位置。電燈微微閃爍，是有些老舊的黃光。

我知道，媽媽就在隔壁的房間裡。門是緊閉的。

手裡捧著水杯，我正打算將茶壺傾斜──

那一刻，門內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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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在幹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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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歇斯底里的尖叫與怒罵，像撕裂夜色的鋼釘，狠狠刺進我耳裡。

我手一抖，差點打翻茶壺，連忙把它放回原位，拔腿狂奔回臥室，一把關上門。

「砰！」

一聲悶響後，我靠在門後，大口喘氣，心跳快得幾乎要跳出胸膛。

我整個人無力的癱倒在地上，把頭埋進整個身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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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其實，我最想告訴妳的話是──

其實我好羨慕妳。

因為妳已經離開了。

妳逃離了，這個家。逃離了，那個……最可怕的人。

而我，還留在這裡。

還得每天，提心吊膽地，活著。

．

「──我回來了……」

平凡無奇的一天，我推開門，一股熟悉的飯菜香撲鼻而來。媽媽正站在餐廳中間，笑容十分燦爛。

「我的寶貝昀晴回來了啊？媽媽為妳做了很豐盛的晚餐喔～」

她的語氣輕快得像是在唱歌，裙擺微微晃動，踏步朝我走來，臉上的笑容一如往常──

──卻讓我心裡一陣發寒。

那不是溫柔的笑，而是一種預兆。暴風雨前短暫的寧靜。

「──今天是學校公布排名的日子吧？妳校排多少呀？」

我還沒來得及把書包從肩上放下，只是下意識地捏緊了背帶，視線游移到旁邊的牆壁。空氣裡的氣壓彷彿驟然沉了幾分。

「妳不說的話，媽媽就自己看了喔？」

「、！等，等等！」

我伸手想阻止，但她早已一把扯過我的書包，像獵鷹撕裂獵物般地拉開拉鍊，從中翻出那張──我最不想讓她看到的成績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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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才第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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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停在紙上的某個欄位，笑容瞬間凝結。

那聲音壓得低沉，卻像雷聲滾過胸腔。

好可怕。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我全身僵住，只能站在原地，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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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第一名的話就不行啊！」

「妳又想說可是已經考的很好了嗎？比妳姐姐好？」

「我說多少次了，妳姐姐已經不在了！現在，妳的對手，是全世界！」

「只要輸了、只要不是最強的，就代表妳有多爛、多沒用！」

「還是妳要怪媽媽？怪我沒生給妳一顆聰明的腦袋？哈？這樣最好，全部都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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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近乎瘋狂地吼叫，語無倫次。手指不停地在我面前揮舞，甚至拍打桌面。玻璃杯被打翻在地，摔得粉碎，碎片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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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全部都是媽媽的錯！是我太差勁，什麼都做不好！」

「我就是最差的那個！不管怎麼樣都是不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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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被點燃的炸藥，突然又是一陣尖叫。然後，我聽見更多東西砸落的聲音──盤子、杯子、甚至椅子倒地的轟響。

我下意識抱住自己，蜷縮在玄關角落，不敢動。

這樣的日子……究竟還要過多久？

每次放學回家，我就像是在拆一顆未爆彈──

不知道她下一秒會不會又爆炸、會不會再一次失控、

會不會又把我，狠狠踩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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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常常崩潰喊著的一句話，總是「是她不夠好」、「是她太差勁」……

所以，我漸漸明白了。

只要她看見我有哪裡「不好」，她就會像被狠狠打擊一樣，瞬間崩潰，完全失控。

因為這讓她覺得她是一個「錯誤」。

可我真的不覺得自己有那麼糟。

有時候我甚至很努力了、真的考得不差……但在她眼裡，永遠都還「不夠」。

她總能挑出下一個標準、下一個比較對象，告訴我我還有多不行。

她的眼裡永遠只有「更好的人」，從來沒有「現在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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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她不是壞人，她也曾經溫柔過。

我知道她那樣，是因為自己都快撐不住了……

但知道這一切的我，卻還是怕她。怕她的怒吼，怕她那些尖銳到像刀子的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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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害怕的，就是她那種近乎歇斯底里的怒吼。

那不是單純的生氣，而是一種像天塌下來的震怒。像一場暴風驟雨，讓我措手不及。

她一旦發作，氣得滿臉通紅，血壓飆高，有幾次甚至差點暈倒在地。

可是──

每次那樣的時候，我做的事情，不是跑過去扶她、安撫她，也不是問她：「媽媽，妳怎麼了？為什麼會這麼想？」

不是的。

我只會逃。

逃得遠遠的，躲起來，好像只要看不見、聽不見，她就不會傷害我。

我從來不去靠近她崩潰的邊緣，只是緊緊關上門，蜷縮在自己的角落裡，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就這樣……一直逃。

從她的失控裡逃走，也從她的痛苦裡逃走。

因為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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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和我，是截然不同的反應。

還小的時候，我們還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我們最常被比較的對象……就是彼此。

可偏偏，我總是「那個比較乖、比較聽話、比較優秀的孩子」。

每當我得了好成績、做對了什麼事，媽媽就會把我拿來當成標準。

姐姐成了那個「永遠追不上的人」。

然後，她就會被罵。

不是因為她做錯了什麼，而只是因為──她不是我。

媽媽甚至對她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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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生下妳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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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那瞬間，整個房間都安靜了。連窗外的蟬鳴都像被那句話嚇停了似的。

而姐姐呢──

她沒有哭，也沒有反駁。

她只是靜靜站著，垂下眼簾，低著頭，什麼話也沒有說。

她的沉默，讓媽媽罵得更凶了。更毒的字眼，一個接一個砸下來。

而我──早已逃回自己的房間，把門關得死死的，雙手摀著耳朵，努力不去聽那一道道尖銳的斥責。

可是，那聲音還是會穿過門縫，鑽進心裡。

那時的我以為自己只是個旁觀者。

可現在想來，我從來沒有真的「旁觀」──我只是，選擇了不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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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我忍不住偷偷打開門縫，往外看。

就在某一次，那短短一瞬，我看見姐姐的臉。

她還是那樣低著頭，一動也不動。可我卻從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和她眼底那一絲無聲的光芒，看見了什麼──

……是一種……放棄了什麼的神情。

那一刻，我突然知道。

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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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錯在我沒有像她那樣忍受，而是錯在──

我一次次逃走，把她一個人，留在了那個地獄裡。

我把耳朵摀起來了，卻沒有想過，她連摀耳朵的空間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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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愛我的姐姐。

我愛她，不是因為她是家人、是姐姐。

而是因為，她真的，把我當作她的妹妹。

她從來沒有責怪過我。

沒有說過一句「都是因為妳我才會被罵」，沒有露出過一點嫉妒或怨懟的眼神。

即使媽媽一次又一次拿我和她比較，說我比較聽話、比較優秀──

她也只是默默承受。

她是在看到我因為一顆橡皮擦不見、哭得一塌糊塗時，會走過來，輕輕抱住我的那個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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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愛她的同時，我卻很羨慕她。

直到我們分開生活後我才發現──

我羨慕那個曾經總是被罵、總是站在我前面當「擋火牆」的她。

因為她，終於可以徹底逃離這個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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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總是，好矛盾。

我知道媽媽之所以變成那樣，不是因為我，也不是因為姐姐。是她自己的傷，是她自己背負太多而無法處理的情緒。

所以她用那些話，用那些責罵，去逼我們當她情緒的出口。

我知道，姐姐被罵的時候，心裡也總是在自責。

不是恨媽媽，也不是恨我。而是恨自己為什麼不夠好，不能讓媽媽開心，不能成為「她想要的那個女兒」。

我知道，爸爸無法承受媽媽一再崩潰、無休止的情緒失控，也無法再承擔「這個家隨時都要爆炸」的壓力。

所以他變了──變成了她。

他開始跟著媽媽一起責罵，一起否定，一起冷眼看我們的眼淚。

他把那份「無能為力」轉化成一種怨恨，而那份怨恨，全都投射到了姐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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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最令我痛苦的是──我什麼都知道，卻還是選擇了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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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知道錯不在媽媽，也不在爸爸，更不是在姐姐身上，可我還是恨我自己。

恨這個，只會選擇「不被罵」這條路的自己。

恨那個把姐姐留在原地，一個人承受那些毀滅性言語的──

卑鄙又膽小的我。

．

這一天，本來應該也要像往常一樣。

我戰戰兢兢的回到家，打開門，看著媽媽的臉色行事。

但今天，回到家的我，迎接的卻是一片空蕩。

家裡一個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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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多想，只以為她出門了，還沒回來。於是照常打開書包，開始寫作業。

可是，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色漸暗，房裡卻始終沒有人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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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門鈴響了，我以為，是她終於回來了。但出現在門口的，並不是熟悉的身影。

而是一群穿著制服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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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湖邊發現一具浮屍，確認是妳的母親。」

「現場無他殺的跡象，推測是投湖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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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地聽著，腦中一片空白，像是聽到一個與自己毫無關聯的故事。

但下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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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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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碎裂的聲音響起──

畫面跳到某一天，她怒吼著把杯子摔在地上，

「妳為什麼永遠都不夠好啊！」

媽媽的臉像發瘋一樣扭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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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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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道記憶重疊上來。

餐桌旁，媽媽夾著糖醋排骨，笑嘻嘻地說：

「來，這個是妳最愛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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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對、不對……

「不是……」

我像是突然失控地喃喃開口。聲音顫抖，甚至有些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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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浮現的是我哭著寫功課、媽媽坐在我旁邊耐心地教我。

但下一秒，媽媽抱著頭，像崩潰的囚犯那樣低吼：

「都是我的錯……我就是個失敗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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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幕──

那是我生日那天，媽媽拿著蛋糕，在我耳邊溫柔的唱著歌：

「祝我家寶貝青春永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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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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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裂的玻璃、撕心裂肺的怒吼、崩潰的哭喊、輕柔的歌聲──

全都糾纏在一起，撕扯著我。

我抱著自己，猛力搖頭，呼吸急促，彷彿要把整個胸腔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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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我雖然想著要逃離她身邊，可是……」

「這不是我要的結局……」

「我沒有想過，她有天真的會，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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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倒在地上，卻連一滴眼淚都留不出來。

．

恢復冷靜之後，我第一個想到的人，是姐姐。

也許連我自己都還沒真正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

就像是得知了一件再平凡不過的事實。

可就在我聽到手機那端傳來姐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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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昀晴？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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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的眼淚才像是斷了線似的，止不住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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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自由了……」

「媽媽今天……在湖邊……」

「……自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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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親口說出那句話，我才真正感受到它的重量。

不是語言的重量，而是──那個一直在身邊的、無所不在的存在，消失了。再也見不到了。

我應該感到解脫才對，不是嗎？

不必再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不必再聽見那些刺耳的怒吼。

可是、可是……

我不知道我怎麼了，為什麼……

心裡反而像是，空了整個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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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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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現在在家嗎？』

我一愣。

「欸？妳要過來嗎？這麼晚了？」

『嗯，在樓下的公園等我好嗎？』

『啊，爸爸應該在公司加班，沒打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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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相信，姐姐會因為我，要趕過來這裡。

我瞄了一眼時鐘，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可不知怎的，我心裡有股什麼，正慢慢地推著我往前走。

一種快要潰堤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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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那、妳等一下，不要掛電話可以嗎？」

『欸？好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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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在聽到電話那邊傳來關門、鎖門，和腳步的聲音，我才緩緩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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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姐姐，我其實有更想告訴妳的話，我想要現在和妳說。」

「那就是，其實我好羨慕妳。」

「因為跟媽媽生活在一起，真的好可怕。」

我吸了一下鼻子，電話那頭還是只有腳步聲，但我知道姐姐正在聽。

「前幾天我和妳說的那些都是實話，我也真的很對不起妳，因為我的關係，讓妳常常被罵。」

「和媽媽單獨生活的這幾年，我每天都在拚命說服自己，只要再撐個幾下就可以了，到時候就可以逃的遠遠的……」

「但是我其實，真的撐的好累，好難過，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站起身，走向鞋櫃，翻出一雙早已破舊的布鞋。

「我總是想著，要逃得越遠越好。可現在，媽媽她真的不見了……」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難過，還是高興……我只感覺到一股好痛好痛的情緒，整個人像被挖空一樣。」

「好像現實突然砸了下來，我才發現，自己根本承受不起。」

「然後就像有人在我耳邊嘲笑我……說我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和媽媽在一起那些痛苦的回憶，和現在難受得快要崩潰的自己。」

我快步跑下樓梯，來到我們約定好的小公園，氣還沒喘過來。

整座公園空蕩蕩的，就像我今天回去的家。

「我好想怪我自己，明明當初是我夾著尾巴逃走了，但是我卻止不住的羨慕妳……」

「我也真的好討厭，我這樣羨慕妳的心情……」

一陣風吹來，我抬頭看了看夜色。

「如果媽媽不見了，爸爸也討厭我的話……」

「我，究竟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去……」

「我，到底還有什麼啊……」

最後留下這句話，我輕輕放下手機，在原地抱著自己，蹲了下來。

我把頭埋在膝蓋裡，感覺四周越來越冷，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

姐姐，妳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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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陣子，我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迅速起身，往後看了過去。

就在我什麼話都還沒說的時候──

姐姐已經伸手，把我緊緊抱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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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來晚了。」

．

那一刻，許多畫面在我腦海浮現。

五歲那年，我找不到最喜歡的鉛筆，哭得像天塌下來。姐姐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蹲下身，陪我一起翻遍整個書包。

九歲時，看見她被爸媽責罵，我想過去拉住她，卻被她輕輕推開：「這不是妳的錯。」

而現在──十六歲的我，在這場最絕望的夜晚，終於又聽見了那熟悉的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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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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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這句話的瞬間，我撲進她懷裡，終於忍不住，放聲痛哭。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我知道錯的不是媽媽，也不是爸爸，更不是姐姐……那到底是哪裡錯了……」

她沒說話，只是把我抱得更緊了。

過了好一會兒，等我的哭聲慢慢平息，她才輕聲開口：

「妳知道嗎？我怪過自己，怪過爸爸，怪過媽媽，怪過全世界……」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我，又像是在看著那個小時候的自己。

「但我唯一不會怪罪的，是妳。」

「對不起，我太晚才知道妳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想的，一直都在一個人撐著。」

「在這點上，就算是姐姐的錯吧。」

我趴在她懷裡，眼淚還在眼眶打轉。

「……才沒有這回事，姐姐一直都很好啊。」

「是嗎？那我就收下妳的稱讚了。」

「欸？那我要繼續講姐姐的一百個優點了喔？」

「那、那就先不要……」

我終於笑了出來，笑聲還帶著些哽咽的味道。

「但是啊……」

她輕聲說。

「嗯……妳說的也是，或許每個人都沒有錯。」

「是嗎？」

「要說錯的話，可能就錯在我們都覺得自己是錯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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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在我們都覺得自己是錯的……

這不只是對我說的，也是在說她自己，還有……媽媽。

或許，真的就是這樣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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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害別人的時候，也在傷害自己。」

「因為覺得自己是錯的，所以就放任自己繼續錯下去。」

「但也正因為如此……」

「正因為如此？」

我抬起頭，剛好對上她低下來的視線──

她微笑了。

「正因為如此，才證明──我們都是普通人啊。」

我沉默了一瞬，又忍不住笑了。

是啊，我們其實很普通。

可以普通的笑，普通的哭，普通的錯下去。

我伸手，再往姐姐身上靠了過去。

「我啊，在想著一件事。」我說。

「如果我們早一點理解彼此，是不是……就可以逃離那場悲劇了？」

她沒有急著回話，但輕輕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想，如果當時我們知道……我們其實都不是錯……」

她頓了頓，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我們也許就能一起牽著手，逃離那個監獄了。」

她說完，還是緊緊抱著我。

我閉上眼睛，彷彿真的看見，那個鎖著我們太久的房間門口，

有一道光──小小的，但很亮──從縫隙裡透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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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只是繼續感受她懷裡的溫度。

過了一會，我開口：

「嗯，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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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還在輕輕吹拂著。

但好像比剛才，柔和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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