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二十四章-如果我能聽見妳

　　當我一轉身，才發現她已經不見了。

我所看見的，只是一張又一張陌生的臉孔──陌生到讓人心慌。

……昀彤……呢？

像是一把火，倏地燙上了胸口；腦中彷彿被打成一團死結，愈拉愈緊。

這種感覺，我不是第一次經歷。記得很久以前，在某次廣場的親子活動上，也曾這樣──

只是轉了個身，就發現所有家人都不見了。只剩我一個人，困在人聲鼎沸的雜音裡。

怎麼辦。

她是被別人叫走了嗎？還是……只是在人潮中走散了？可能是社團的學長姐找她了吧……也是，昀彤人緣那麼好。她和每個人都能自然說話，總有人來找她說話、找她玩、拉她去其他地方。

不像我──我好像，只有她一個人了。

也許我真的只是她身邊，無數朋友裡的其中一個普通人吧……只是剛好，陪她逛個園遊會而已。

……要去找她嗎？可是，如果她並不是想跟我一起逛，才離開的……那我現在去找她，是不是顯得太黏人了？

正當我還在原地遲疑的時候，我看見了幾個熟悉的身影，是班上的同學。

「敏恩！」我急急地跑了過去，看到她嘴裡正咬著一根熱狗，表情有些意外。

「昕柔？怎麼了？」她含糊地問。

「妳有看到……昀彤嗎？」

我喘了口氣，盡量讓自己聽起來鎮定些。

「昀彤？呃……我剛好像看到她被社團同學叫走了耶。」

「……這樣啊。」我感覺心裡有什麼輕輕鬆動，又馬上墜了下來。

「妳跟她走散啦？要不要跟我們一起逛啊？」敏恩提議，站在她旁邊的王鈴潔和班長也跟著湊過來。

我愣了一下。

啊，是不太熟的人……雖然好像比獨自在人海中尋找來得好，但對我來說，這樣的邀請也讓人有點壓迫感。

「嗯……沒關係，謝謝妳們。」我露出一抹笑，婉拒了。

還是自己找找看吧。昀彤應該不會走太遠。

……又或者，乾脆直接回教室……

我一邊在心裡思索，一邊穿梭在人潮之中。穿過炙熱騰騰、冒著白煙的炒麵攤位，穿過香氣四溢的烤香腸與爆米花香氣，穿過那個寫著「占卜問事」的招牌……

但無論怎麼看、怎麼繞，依舊沒有看見那個，我想要找到的人。

人好多……好吵，好雜……

本來，園遊會就是這樣的吧，可為什麼此刻的我，卻覺得這些聲音都像是在推開我一樣。

好擠。好喘。好像，只要多轉幾個彎，我就會永遠迷失在這人潮裡。

我好害怕……

真的，好害怕……

昀彤……妳在哪裡？

──就在那一瞬間，

有一雙熟悉的手，悄悄從背後伸來，輕輕地，握住了我。

．

「……抱歉，突然有人找我……」

「我才該說對不起，是我沒有注意到妳……就這樣走掉了。」

是昀彤。她真的……找到我了。

她沒有，丟下我。

「妳……很擔心嗎？」

我抬頭看著她，那句話在心口轉了幾圈，最後還是忍不住說出口。

昀彤低下頭，看了我一眼。她眼神裡那點擔憂沒有藏好，被我捕捉到了。

「擔心啊？妳那麼小一隻，就被沖散在人海了……」

我忍不住笑了。

是啊……她是昀彤啊。不再是那種，說好要一起走卻總是走得比我快、最後把我留在原地的人。

「昀彤……」我不禁開口，

「妳會擔心我走丟嗎？」

一陣風輕輕吹過，人群的聲音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四周忽然變得安靜起來。

這句話──是那個人說過的。是那個曾經牽著我的人說的話。

她總是這樣說：「我會擔心妳走丟啊，所以才要握緊妳的手。」

我望著昀彤，看見她一瞬間有些愣住的神情，但下一秒，她笑了。那是熟悉的、帶著一點點無奈的笑。

「會啊，但是……」她說，

「就算走丟了，我也會像這樣找到妳。」

她頓了頓，又笑著補了一句：

「畢竟妳總是這麼橫衝直撞的，要不走丟也難耶。」

「哪裡有橫衝直撞──！」我抗議著，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們快去買鬆餅啦！鬆餅！我想吃鬆餅！」

「鬆餅？怎麼變鬆餅了？」

我一把勾住她的手臂，整個人貼近她身側，彷彿想把剛剛走散的不安全部都塞進她的體溫裡。

……果然，還是在她身邊，最安心。

我們就這樣肩並著肩，穿過一攤又一攤熱鬧的攤位，每個攤位前都擠滿了人，有人在呼喊、有人在笑鬧，還有人在比價買爆米花。我還看到了若熙站在校門口，不曉得在等誰。

「啊──那邊有鬆餅！」我像發現寶藏一樣指了指左側的攤位。

「鬆餅上面還有棉花糖啊，感覺還不錯呢。」

「嗯！烤過的棉花糖超好吃！」

我們才剛走沒幾步，就聽見背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昕柔耶──」

我回過頭，是瑄萍。她左手拿著一根糖葫蘆，右手則端著一杯奶茶。

「這家的鬆餅很好吃。」她說。

「欸？妳已經吃過了？」

「嗯啊，我剛剛逛完一輪回去教室，現在又下來晃一圈。」

騙人！這什麼速度！

「那我們也買一個吧，昀彤要什麼口味？」

「我應該選原味吧……」

我們開始排起隊，但我注意到瑄萍也默默站在一旁看著我們排隊。

咦？她怎麼是一個人？……不過還沒來得及多想，攤位的老闆就把熱騰騰的鬆餅遞到了我手上。

「哇，好香！」我接過紙袋，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可下一秒，我卻輕輕吸了口氣：「啊……」

「怎麼了？」昀彤問。

「我手流血了……」

我低頭一看，是大拇指邊緣。不知道什麼時候，不小心撕破了手上的皮，這才滲出了血。

「欸……」昀彤也愣了一下，神色有些驚訝，但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辦。

「我有OK繃。」一旁的瑄萍忽然出聲。

「真的？謝謝……」

我才剛要伸手去接，結果──她已經動作俐落地把糖葫蘆咬在嘴邊，奶茶夾在手臂之間，從口袋裡抽出一張粉紅色的OK繃，熟練地撕開包裝，俐落地貼在我手指上。

這……也太貼心了吧？！而且還是兔子！這OK繃是兔子圖案的！好可愛！

「兔子耶……好可愛，可以嫁了。」

「可以喔。」瑄萍語氣輕飄飄地回答，眼睛還眨了一下。

「好了，我們走吧。」昀彤突然說。

「欸？嗯，好。」

昀彤拉著我的手往前走了。我回頭望了一眼瑄萍，看著她的背影也消失在人海中。

．

「瑄萍跟鈺慈……她們兩人究竟怎麼了呢？」

回到教室後，我拉了張椅子，坐在昀彤的位置對面，一邊撕著鬆餅小口小口地吃，熱氣還裊裊地冒著香氣。

「不知道……人際關係很複雜呢。」

「若熙也沒有跟敏恩在一起了。」

我瞄了一眼教室角落。敏恩坐在幾個女生中間，還有一個隔壁班的男生夾在其中，氣氛熱鬧。而若熙則坐在另一邊，和鈺慈一邊吃著烤吐司，一邊低聲講話。瑄萍……她一個人坐著，眼神盯著手機，耳機塞著，像在看影片。

「對啊，人際關係真複雜呀。」

我攪著手裡的鮮奶茶，吸管轉動著冰塊，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音。冰塊裡倒映出天花板的燈光，忽明忽暗。

「我國小的時候啊，常常有人會說，『我現在跟妳很好』，過幾天又說，『我不要跟妳玩了』……」我忽然自言自語般說出來。

「沒想到上了高中還是一樣。」昀彤點了點頭。

「就是說啊。」

我盯著杯子裡那幾顆越來越小的冰塊，腦中浮現出某段記憶。

「我以前讀過一本書，它也是這樣說的──沒有什麼是永遠的。」

「現在也會看其他書？」

「啊，沒有，我真的超少看書，因為我都三分鐘熱度。」我無奈地笑著，「之前我在圖書館借了一本叫做『戰勝拖延症』的書，結果……」

「結果？」

「我書都還沒有打開來，就已經到還書期了。」

昀彤終於笑了出聲。

「不，是那本書寫得不夠成功啦。」

「對，一定是書的問題，絕對不是我。」

我們又同時笑了起來。

「讓我想到了之前聽的一首歌。」我說著，拿起手機開始搜尋。

「我這次有帶耳機了！」

我開心地晃了晃耳機線，拉了張椅子坐到昀彤身邊，並將耳機插進手機裡，遞給她一邊。

「這是左耳？」她看了看耳機，發現方向好像不太對。

「對耶，好像是我戴左耳比較順。」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笑地把手上的那一邊遞給她，兩人自然地交換了耳機的位置。

「就是這首，她背景配樂也都是鋼琴而已，很抒情。」

「是在說什麼的？」她側過頭看著我。

「嗯……有一個人，有一天在捷運上忍不住哭了出來，結果旁邊的小女孩對她說，『怎麼了？我可以聽妳說』。」

音樂緩緩流洩出來，前奏是柔和的鋼琴，像雨水敲在窗上，既溫柔又滲著淡淡的感傷。

歌詞寫的都是一些小事，小到幾乎可以忽略，卻在字裡行間藏著無力與沉重。

「這句……『我發現水溝蓋上有櫻花圖案』，我後來想了好久才懂它的意思……」我低聲說，轉頭看向昀彤，「妳覺得為什麼她會特地寫這句？」

昀彤望著手機，神情靜靜的，有些哀傷。

「因為總是低頭看著馬路呢。」她說。

「……嗯，也許是呢。好神奇喔，明明只是很平凡的一句話，卻能透出那麼深的心情。」

我們並肩坐著，靜靜聽完了整首歌。

尾奏時，我指著手機上快結束的波形，「我很喜歡這裡，這段……有一點點哭腔的感覺。」

「哭腔？欸？有嗎？」

「欸？有、有吧？只是不明顯吧？」

「喔喔──」

昀彤感覺意味深長的拉了個長音。

「妳很喜歡這種類型的歌呢。」

「對啊！因為總感覺能夠共鳴……很悲傷，卻也很溫柔。」

「……是啊，就像妳的音樂一樣。」她忽然說。

「欸？我的音樂？」

我有些驚訝地抬起頭，看向她。昀彤只是淡淡笑著，視線停在杯緣。

「我、我沒有那麼厲害吧！」

「嗯……可能自己不會發現吧？」她語氣輕緩地說著，拿起紅茶輕啜一口。

「但是至少，我是這麼覺得。」

「……這樣喔，是喔……很溫柔啊……」

我低下頭，嘴角忍不住微微揚起。

原來，在昀彤眼裡，我的音樂是這樣的啊……

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喚我：「……昕柔。」

「嗯？」我抬起頭，看著她。

她似乎在斟酌著什麼，眼神輕輕飄動了一下，才又慢慢開口。

「如果……那時候，妳不知道我是亞慕路……」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還在思考要不要問下去。

「妳……還會想認識我嗎？」

……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她，試圖弄懂昀彤為什麼會這樣問？

不是亞慕路的話……也就是，出現在眾人視線中的凌昀彤──我還會想靠近她嗎？

「……不會吧。」我低聲說。

她微微一愣，我接著補了一句：「因為那時候的我……根本沒有勇氣去靠近任何人。」

……是啊，那時候的我，總覺得每個人都離我好遠好遠，像是隔著一層玻璃，一旦伸手，就會被拒絕、會受傷。

所以我選擇了把自己藏起來。就像現在這樣坐在這裡，卻是把整顆心蜷縮起來的模樣。

但，是妳──

是妳先走近我，輕輕地對我說：「沒關係，就算妳現在什麼都做不到，也沒關係。」

是因為妳的那份溫柔與耐心，我才慢慢學會了，伸出手其實並不可怕。

「所以，其實……即使是知道妳是亞慕路的我，也一樣掙扎了好久才敢跟妳說話。」我忍不住笑了下，「那時候光是一句招呼，我就在床上翻來翻去猶豫好幾天。」

「……也是呢。」她也輕輕笑了，伸手幫我把耳機重新戴好。

「那……妳為什麼突然這樣問？」我一邊輕輕拉下耳機，試著讓話題回到她身上。

「沒什麼啦，只是想……如果當初我們不知道彼此在網路上是誰，也許……我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了。」

「嗯……也許吧。」我點點頭，眼神卻沒有從她身上離開，「但我真的很慶幸，在那個時候，我發現了妳是亞慕路。」

「因為是那個小小的契機，我們才開始走近彼此。」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裡閃著一點點不可置信的情緒，卻又像鬆了一口氣，然後──很輕、很輕的，笑了。

那個時候，我還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問那樣的話。只是看到她笑了，我便以為那大概是她想聽的答案吧。

我沒有多想。也沒有看見，她那句話底下，藏著多少小心翼翼的渴望。

如果當時的我，能再多懂一點、再更靠近她一些，也許就能在她終於稍微卸下一點點心防的那一刻，接住她。

那麼，之後的很多事情，是不是就能──

挽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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