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肆拾漆章-玫瑰誕下的劣質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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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我和爸爸，兩個人並排卻遙遠地坐在餐桌前，氣氛安靜得連筷子碰到便當盒的聲音都顯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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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裡的筷子在菜色上游移，遲遲沒夾下去，視線卻忍不住一再瞥向對面。

他看起來倒是自在得很，頭也不抬，默默扒著白飯。

可仔細看，又會發現，他其實嚼得很慢，每一口都比平常還要多停頓幾秒。

偶爾，他的手指還會無意識地在碗緣輕輕敲兩下，就像在掩飾什麼不知名的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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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菜色是怎麼回事？叉燒。明明他知道我不喜歡的吧。

不，應該是我忘了──這是他愛吃的。

……所以這頓飯，到底是為了誰準備的呢？

要不要乾脆也順便推來一瓶啤酒？反正他手邊少不了這種東西。

不過，我又還沒成年……算了，光是想像，就已經有點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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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為什麼突然叫我一起吃晚餐？

我才剛從姑姑家回來而已啊。

難道，他發現我又偷偷跑出去？可如果真是那樣，他怎麼會安安靜靜坐在這裡，沒有半句質問？

……還是說，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吃完這頓「最後的晚餐」之後，我是不是就要迎接什麼未知的審判？

不對，我怎麼會腦補到這種地步……一定是被某人影響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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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

卻正好對上他的視線。

那一瞬間，他的動作明顯一僵，像是被撞破心思似的。隨後，他立刻把眼神移開，匆忙喝了口水，還清了清嗓子，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到底想怎樣啊？這種若即若離的態度，反而逼得我心跳愈來愈快。

米飯本來是這麼難下嚥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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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這份沉默得幾乎凝固的空氣裡，他終於開口了。

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生澀的顫抖：

「妳……最近在學校，過得還好嗎？」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抬起頭，卻正好撞上他匆匆閃躲的眼神。

學校？怎麼忽然問到這個？

「……還可以吧，就那樣。」我遲疑著回。

他「嗯」了一聲，卻沒有追問，只隔了好一會兒，淡淡補上一句：「這樣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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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到底是哪樣？

是要罵，還是要吼，乾脆一點不好嗎？

我的心口像吊著一顆石頭，搖搖欲墜，卻就是不落下來。

不過……緊張歸緊張，還是安靜等他到底要說什麼吧。

畢竟不久前，姑姑才說，給他一些時間……

真的會有什麼改變嗎？

我緊緊咬住竹筷，木頭的澀味瞬間在口腔裡蔓延開來，連呼吸都顯得格外粗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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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他忽然放下筷子。

我看見他深吸一口氣，手掌在腿上來回摩娑著，顯然連他自己也在跟什麼拉扯。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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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以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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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

我愣住，瞬間停止了所有動作。

甚至不太相信剛才自己到底聽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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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抿了抿唇，像是鼓足勇氣，緩緩吐出一口氣。

坐姿端得筆直，雙手收緊放在腿上，神情像是在面對一場正經的審問。

「就是，這些年來……沒有讓妳像個有家的樣子，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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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眨了眨眼，視線一度失焦。

這是現實嗎？還是夢？

不對，就算是夢，我也不可能夢到這樣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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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想說的話，是這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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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什麼？

我應該要感到高興，或者鬆一口氣才對，但是不知道為什麼……

我只覺得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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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突然說這些？」我說，不自覺壓低了聲音。

他低下頭，嘆了口氣。

「因為明白了一些事。」他說。

「我過去……一直把妳當成問題的根源。覺得只要妳表現得好一點，你媽媽就會滿意，我們就不會走到離婚這一步。」

「我始終是這麼想的。」

「直到前幾天，妳說，永遠無法成為我期待的樣子……」

他停了片刻，嗓音微顫。

「我才發現，問題不在妳。一直以來，是我把妳媽媽的期待，誤當成妳必須達成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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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眼，直直看著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錯都在媽媽？」

「不是！」他急忙否認，聲音忽然變得有些顫抖。

「錯在我們……錯在我們都沒有察覺，自己被困在一個根本不該存在的期望裡。」

「我不理解……我不能理解啊。」我搖著頭說。

「那你現在跟我說這些的用意是什麼？終於看清楚事情的源頭以後，想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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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糟了。

這樣的態度，會不會讓他把剛剛好不容易放軟的心，又硬生生收回去？

可是，我也制止不了我自己。

這應該是要和解的前奏……不是嗎？

寫在清單上的幾個字還清晰的映在我腦海──和爸爸和解。

但，我想像中的和解，並不是這樣……

我只不過希望，一段和平、不再這麼壓抑的生活……

他忽然向我道歉，然後說了這些話，會讓我覺得……

我過去所有的委屈、那些無數次的孤獨與不被理解……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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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要妳原諒我，」他繼續說，「我知道妳可能恨我、怨我，我都無所謂，我只是希望……」

「希望我們像個家人的樣子，是嗎？」

我幾乎是壓著情緒擠出這句話。嗓音發緊，像是被什麼堵在胸口。

「那，家的樣子，又是什麼……？所謂的家人，又是什麼？」

我盯著他，語氣逐漸凌厲起來。

「你現在說的，就好像是我……我過去所經歷的人生，都因為這可笑至極的期望所拖下來的？然後再來跟我說……根本不該有那個期望？」

我的手在桌下顫抖，卻硬生生壓住。

「我好不容易……才覺得現在的生活還不錯，才開始慢慢適應自己。結果你現在一句話，好像就否定了我過往所有的人生？」

「沒有！」他急了，音量不自覺拔高。

「所以我才說！我沒有要妳原諒我！妳要恨我、怨我什麼的，都可以！」

我愣了一瞬，卻忽然失語地笑了。

「可是我也沒有恨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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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神情僵住，而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該死……我不該把這句話說出來的。

我深吸一口氣，嘴角勉強扯動。

「沒有什麼喜歡不喜歡、恨還是不恨……因為，你是我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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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我也嚇到了。

空氣瞬間凝固。

他愣愣望著我，而我的心卻像被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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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清楚，我們從來就不是一個「被理解的家」。

在這個家裡，沒有溫暖的光，沒有包容的綠意，只有源源不絕的批評與斥責，把我們困在滿是「錯誤」的泥沼裡。

我努力掙扎，終於能夠適應……覺得泥濘也無妨，至少我學會在泥裡呼吸，甚至覺得待在這裡也還能活下去。

更幸運的是，還有人──願意不嫌棄這片穢土，靜靜坐在我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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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現在，他卻說……這片泥濘，本來就不該存在。

那麼，我過去拼命適應、拼命活著的那些日子……究竟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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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沒有恨妳……」沉默片刻後，他低聲開口。

「只因妳是我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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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時，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荒謬、可笑……這場對話就像一齣荒唐的鬧劇。

明明應該有重量的字眼，卻在我耳裡顯得格外虛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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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長長地停留了一瞬，又緩緩睜開。

「我不是要否定妳的過去。那些無法抹去的忽視和冷漠……我知道，我們早就造成了，無從更改。」

他頓了頓，呼吸一聲比一聲沉重。

「我只是想讓妳知道……那些日子，不是空白，也不是毫無理由的存在。它們……有它的來由。」

他吸了口氣，像是要把話咽回去，卻又逼自己繼續。

隨後，他輕輕晃了晃腦袋，眼神終於正面迎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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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過來，」他說，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絲決絕。

「我想給妳看個東西。」

．

他帶我走進他的房裡。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陳舊氣味，像是積了多年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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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櫥櫃前，動作緩慢卻堅定，拉開最下層的抽屜。

從裡面取出一個早已生鏽斑駁的鐵盒。

裡頭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紙張邊角已經翹起，色彩褪得模糊，臉龐更是模糊到幾乎辨不清。

但依稀能看見照片中的女子留著一頭烏黑的長髮，身穿一襲紅色的禮服，站在舞台中央。

她的背後──是一架氣派的平臺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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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妳媽媽年輕的時候。」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拂過那張泛黃的相片。

「她過去，是一名鋼琴家……還很有名，在世界各地演出。」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你說……媽媽她……是鋼琴家？」

他點了點頭。眼神裡浮現出久違的光彩，卻同時閃過一抹酸澀。

「瀾初玥，這是她的名字。」

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壓抑不住回憶。

「我第一次聽她的演奏會，就被她深深吸引。那場，她彈的是一首叫《THE SUN OF THE ROSE》的曲子。」

他頓了頓，似乎還在記憶裡徘徊。

「她很漂亮，很有才華。我們……也因為一時衝動，就結了婚。當時根本沒有去想──彼此是否合適，是否懂得如何去理解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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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到這裡逐漸低落。

「直到有一次，她的演奏出了差錯，被觀眾尖銳批評……」

他話音戛然而止，久久沒有繼續。

屋裡靜得只剩下時鐘的滴答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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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他緩緩低下頭。

「她就……再也回不去以前那個瀾初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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瀾初玥。

人們總是這麼稱呼她──從玫瑰誕下的公主。

沉魚落雁的容貌，舉世無雙的鋼琴天賦……

她就像一朵在鎂光燈下盛放的玫瑰，無暇、耀眼，近乎神聖。

也因此，她深信自己──是「完美」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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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次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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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只是忽然忘譜而已……」

她顫著聲音，慌亂地說，像是在對誰辯解，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馬上就即興補了回去……應該沒有人聽得出來……對吧？」

那張向來端莊的面容，此刻浮現焦急與不安。這樣的神情，似乎從未出現在她身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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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觀眾並不會體諒。

有人冷冷嘲諷，她靠的只是張漂亮的臉。

有人抱怨，那場演出的票錢花得一點都不值。

還有人譏笑，她根本不配擁有這份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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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是一角，不值一提的聲音，淹沒在大部分掌聲與讚美的洪流裡。

可她的目光，只看見了那一塊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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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短短幾行留言，像一滴墨汁潑落在雪白紙張上。

起初只是小小的一點，卻逐漸暈開，蔓延，吞噬了整張潔白──

直到她眼中的世界，再也只剩下一片黑。

．

「就說不要在意別人怎麼想就好啦！為什麼妳一定要這麼想！」

在家裡，迎接她的，並不是安慰與理解，而是一聲聲不耐的斥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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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是……我沒有辦法停止、沒有辦法停止在我腦中的那些聲音……」

那些聲音，不停地出現在她腦海。

猶如失控、跳針的播放機──不斷重複播著：

──妳就是個失敗者。

──妳不配。

──妳只是個差勁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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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那只是觀眾席裡幾道冷漠的評論。

可在她心中，卻像被放上了擴音器，不斷放大、迴響，直到最終……變成她對自己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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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你叫我不要在意別人的眼光……」

她的嗓音顫抖，卻帶著近乎絕望的執拗。

「可是，我的職業……不就是要讓人敬仰、要被愛慕嗎？

我該怎麼做……才能不去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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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片刻，他的丈夫終於下了決定。

「那妳別再彈琴了，到我公司上班吧。

做個普通的上班族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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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住了。

她以為，這會是一條得以喘息的道路。

卻沒想到，等待她的，是另一種孤立與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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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謹慎，她的苛求，堆疊成一片恐懼──害怕一點錯誤就會招來別人的厭惡。

於是她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卻仍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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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們開始疏遠她，覺得她要求過高，難以相處。

有人刻意與她保持距離，更多人乾脆假裝看不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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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個人問過她：「妳為什麼要逼自己到這個地步？」

沒有一個人願意傾聽她的恐懼與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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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徹底被推進那道透明卻厚重的孤牆裡。

越是渴望理解，她就越感到──自己從來沒有人真正理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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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丈夫那句──「不要在意別人怎麼想」──也成了她給自己套上的枷鎖。

越是明白自己做不到，她越是責備自己。

那枷鎖沉重、冰冷，纏繞在心頭，無法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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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明知道自己應該是完美的存在，

明明知道應該無視那些批評的聲音，

明明知道什麼才是「對的」──

可是，她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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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知道自己做不到的那一刻，新的譴責便湧上心頭，

比任何批評更深、更痛。

所有的「應該如何才是正確」──

在她眼中，全部化作錯誤、差勁、永遠無法達成的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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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很耀眼，很美麗，卻也因盛放而帶著刺。

從玫瑰中誕生的人──她不僅用那些刺傷自己，

也無意間傷害了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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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之後，她有了孩子。

她想透過孩子證明自己沒有瑕疵──自己是對的。

而且，她想要兩個孩子，互相比較、互生自卑與自信、感受被超越的壓力──

因為她相信，唯有如此，他們才會擁有上進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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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事與願違。

兩個孩子，都無法達成她心中那個理想的藍圖。

努力與期望，被現實無情擊碎。

而她，只能無聲地承受，又一次被自己的「完美標準」刺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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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有了「證據」。

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常，成了印證她所有信念的無聲裁判──她對自己的所有懷疑與譴責，都被這些「證據」無情加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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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孩子做錯了什麼，她就再一次堅信──自己就是錯的。

每當孩子達不到她心中那不切實際的標準，她又一次相信──自己是差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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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復一日，她開始分不清，「她」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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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那個站在舞台上，備受讚頌、讓人景仰的瀾初玥──已不屬於她。

她努力回想那個時期的自己，卻覺得那好像是遙遠的另一個人，

另一個與她同名同姓、擁有相同容貌的存在──活在這世上的第二個「瀾初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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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否認所有過去的光芒，

只認同現在──這個毫無優點、差勁、什麼也不是的她──才是真實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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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另一層矛盾在心底悄然浮現──

她明明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她看得到孩子們在眼前蹦跳、嬉笑、天真活潑的樣子，

她清楚──那是她的兩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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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愛她們，深切而無法抗拒。

卻又無時無刻不被自己拉回那無底的譴責深淵。

愛與譴責，在她心中互相拉扯，像兩股冰冷的洪流，把她困在永無止境的矛盾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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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是我的孩子，我不該這麼對待她們……」

「她們也有血有肉，我不應該這樣罵她們……」

「怎麼辦，昀彤好像很難過，昀晴也被嚇到了……」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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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緊咬著手指，呼吸急促，眼神像要散開一般，陷入無限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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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老公也受不了我這樣的個性……」

「如果我們真的離婚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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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念頭都像利刃，反覆割裂她的心。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不應該……」

「如果我能像個普通人一樣就好了……也許他們就能過得幸福快樂……」

「都是我……都是因為我……」

「可是我停不下來……我控制不了自己……」

「又是我的錯……我的問題……都是因為我……這個家才會……」

「因為我，都是因為我，都是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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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在腦中無限迴響，像是永不停止的錄音帶，

每一個「都是我」都像重錘落在心口，

重疊、膨脹，直到整個世界只剩下自責與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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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她帶著這個無聲崩潰的世界，與腦中壞掉、無限重播的錄音帶，

一同沉入湖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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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冰冷、寂靜，她看見許多泡泡漂浮。

泡泡中，映出兩個孩子的面容──笑著、哭著、沉默著。

她伸出手，想要觸碰那些泡泡──

可在指尖將碰到的一瞬，泡泡悄然消散，消失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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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下，她看見自己的倒影，與那些泡泡重疊、扭曲。

曾經的瀾初玥，站在舞台上，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曾經的她，追求完美、渴望被愛；

而今的她，破碎、沉默、腐爛，深陷自責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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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就是她親手釀下的悲劇，該承受的報應。

如果，沒有那天的失誤……

如果，她能像人們說的那樣，「想開一點」……

如果，她能像個普通的媽媽，去愛孩子、呵護孩子……

是不是，一切就不會落到這樣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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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最後，對自己低語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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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好想愛自己，也想愛每一個人。

可我做不到。

願妳們，在沒有我的世界裡，可以活得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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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我從來不是玫瑰誕下的公主，

而只是──玫瑰誕下的劣質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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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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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再次回復平靜，泡泡消散，倒影消逝。

只留下冰冷的水，與無聲的悔恨，靜靜沉落在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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