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肆拾捌章-玫瑰盛開之時

THE SUN OF THE ROSE。

這是爸爸說的，他第一次聽媽媽演奏會時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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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闔上電腦螢幕，黑色反光映出自己恍惚的臉。房間裡只剩下微弱的日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的亮光。

剛才看的，是媽媽那一場演奏會的影片。

畫面裡的她，與記憶中的母親判若兩人。

她坐在鋼琴前，神情專注，背脊挺得筆直。每一個細節都充滿力量與情感。那不是勉強堆砌出來的技巧，而是一種渾然天成、令人屏息的優雅。

我幾乎想承認──那是我永遠無法觸及的境界。

而那樣的她，光芒耀眼，令人忍不住心生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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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同時，我的胸口卻堵著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這樣的人，怎麼會在幾句批評面前崩潰？怎麼會因此跌入深淵，釀成後來的悲劇？這一切聽起來既荒唐，又讓人難以置信。

然而，她真的錯了嗎？

……其實，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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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的讚美再多，都滲不進心裡的裂縫。腦海裡只迴盪著自我厭惡的聲音，不斷告訴自己「我不夠好」「我是失敗品」。那是一種被世界教會的執念──牢不可破。

大多數人無法理解，頂多困惑地抱怨：「為什麼總是那樣想？」然後便不了了之。

可活在那樣的世界裡，真的孤單到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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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緩吐出一口氣。

……真不愧是我的親生母親。

難怪我們會這麼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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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體育課的空檔。

石階通往操場邊緣的平台上，風把運動場上的喧鬧聲送得遠遠的，四周安靜得像被隔離出來的角落。

我靠在冷硬的圍牆上，眼睛盯著遠方的公園，那裡的綠樹在風裡輕輕搖曳。於是，我把昨晚的事告訴了昕柔。

她一言不發，只是靜靜聽著。語氣起伏之間，她的眼神始終專注在我身上，好像每一個字都被她小心收好。

等我說完，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輕輕轉過身，把背靠上我身邊的圍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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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會想要原諒他們嗎？」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開口。

我沉默了片刻，眼神垂落，望向平台外的公園。

「沒有什麼原諒與不原諒吧。」我說。

「……我和我妹之所以出生，只不過是為了滿足我媽的理念。就像是……為了她所孕育出的救命繩索吧。」

我頓了頓，彷彿在整理思緒。

「只是，那條繩索不但沒能把她拉起來，反而越纏越緊，把她勒得透不過氣。」

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圍牆冰冷的邊角。那粗糙的觸感提醒著我，自己還在現實裡。

「我想，她只是希望有人能告訴她……她是對的，她並沒有做錯什麼。」

「可是，從來沒有人這麼告訴過她。」

「她要的，不過是一個，沒有條件的愛吧。」

我凝視著遠方，眼神卻模糊起來。那些從口中吐出的話，忽然與自己重疊。那份渴望──清晰得令人害怕。

「……這樣想的她，又有什麼錯呢？」

說到最後，我幾乎聽不出自己的聲音。它們低沉、顫抖，卻真實到讓人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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昕柔側過臉看著我，眼裡像有什麼波光在閃動。

我轉過身，背靠在圍牆上，緩緩吐出一口氣。

「……其實回想起來，我昨天對我爸說的那些話，好像有點過分。」我低聲道，聲音聽起來比想像中還要疲憊。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和我說出他的心聲……而我卻用那樣的態度回他。」

「才不過分喔？」昕柔輕輕搖頭，「換作是我，我也會很難過。」

她說著，離開原本靠著的牆邊，在這個平台上慢慢走動。運動場的喧囂聲被拉得很遠，只剩她腳步聲和風聲在耳邊。

「但是啊，既然昀彤說沒有原諒或不原諒的，那是不是代表……其實每個人都沒有錯呢？」

我沉默片刻，最後輕輕點了點頭。

「……要說錯的話，大概就是錯在，我們每一個人都不知道彼此在想什麼。也從來沒有真正想過去了解吧。」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如果每個人都有錯，那就扯平了喔？所以才根本不需要『原諒』這種東西吧。」

昕柔輕聲說了句「是啊」，忽然彎下身，撿起一片落在石階上的葉子。她隨手吹掉上面的灰塵，然後舉到我面前。

「妳看！它好美喔。」

我愣了一下，接過那片葉子。指尖觸到葉脈的粗糙，才注意到它從頂端的翠綠，漸漸暈染成末梢的金黃。

……真的，很美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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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啊……

我盯著它，腦中忽然閃過什麼似的。

「我其實滿想要彈彈看的，我媽的那首代表作。」

我說著，輕輕捻著葉柄，讓葉片在指尖緩慢轉動。

「但是，難度太高了。那首……恐怕是現在的我，根本無法駕馭的。」

「嗯……」

昕柔輕聲應了聲，然後抬頭望向天空。

「可是妳說想彈的話，就可以彈啊。」

「欸？那難度可不是普通的高耶？」

「這不是我們一直在做的事嗎？」

她轉過來，唇角微微上揚。

「是吧？亞～慕～路～老～師～」

她還特意拉長音，在我眼前彎下身，眼睛閃閃發亮。

我愣了一下，接著幾乎失語似的笑出來。

「不會吧？難道妳想說的是改編鋼琴譜？」

「對啊！不是這樣嗎？亞～老～師～」

她故意加重尾音，像是故意要把我逼到無處可逃。

「好了啦好了啦！別這樣叫啦，怪尷尬的。」我一邊笑，一邊擺擺手。

「嘿嘿，畢竟很久沒有聽到昀彤的鋼琴獨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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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琴……獨奏啊。

畢竟感覺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一個人彈琴。

以前的時候啊……

一個人坐在琴前，被媽媽逼著練習，不斷重複、不斷失敗。琴聲裡只有壓迫和自我否定，我始終覺得自己怎麼彈都不夠好。

可和昕柔一起彈的時候……

那種心情完全不同。旋律像是彼此交會的語言，沒有批判，只有默契與快樂。

那一刻，我才第一次覺得──原來彈琴，是可以讓人這麼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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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請妳拭目以待了喔？」

我望著她，不自覺笑了起來。心裡忽然湧上一股久違的期待感。

話說就快要期末考了，搞這些事真的好嗎？

「想做的事最優先嘛。」她說。

「畢竟有些東西，一旦過去了，就再也抓不回當下的情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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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說的也沒錯。

想做的話就去做──因為，好像只有此刻，能抓得住那份細微的震顫。

看來……又有一個大工程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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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幾天我能去妳家彈琴嗎？」

「欸？昀彤要來我家？」她的聲音瞬間高了八度。

「可、可是琴房現在很亂，我們家巴特又在裡面啃紙箱，還有一堆碎屑亂飄……我、我回去馬上整理！」

「欸？我不介意啦？」

「那可不行！我不能讓昀彤碰到半點灰塵！」

看著她異常堅持的樣子，我忍不住笑出了聲。笑聲裡，卻多了一點難以言喻的暖意。

同時，我也突然意識到……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真的生出「想要靠近家人」的感覺吧。

雖然……這份靠近，是在她已經不在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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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下眼，掌心仍握著那片葉子，葉脈在指尖輕輕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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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啊，媽媽。

就把這件事，當作妳那個始終不理解妳的女兒，最後能為妳做的小小補償吧。

即使現在妳已經聽不到了。

我可能……還是想留有這份情感。無論是對我，還是對昀晴，還是……爸爸。

．

幾天過後，等到爸爸回到家的時候，我悄悄從房間探出了一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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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有東西想給你聽聽，現在有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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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是愣了一下，眼裡閃過疑惑與不解，但最終還是點點頭，走進我的房間。

他在椅子上坐下，背影有些僵硬，卻沒有開口質問，也沒有責罵，只是安靜地看著我。

──也許，這就是他能做到的「道歉」吧。沉默，卻耐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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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轉身，打開了放在桌角的電子琴。

那台琴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灰，螢幕亮起時，熟悉卻又陌生的藍光照在指尖，讓我愣了一瞬。

我深吸一口氣，雙手在空中微微顫抖，最後緩緩落到琴鍵上。

──琴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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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第一個音落下，爸爸的肩膀猛地一震。

我清楚看見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間瞪大，彷彿不敢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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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首歌。

瀾初玥，最有名的那首曲子。

《THE SUN OF THE RO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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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它聽起來又不一樣了。

那些需要高超技巧的地方，被我一一改編成更單純的和弦。

原本如瀑布傾瀉般的華麗旋律，如今化作滴落的雨珠，順勢流淌而出。

每個音都沒有刻意的裝飾，卻帶著真誠與柔和。

那首歌，本來是耀眼、華麗，屬於舞台的光芒。

而在此刻，在這間小小的房間裡，它卻被我彈得溫柔、質樸。

像是悄悄覆上一層薄紗，把母親未曾擁有的安定，輕輕還給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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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神看著每一個琴鍵，手指隨著記憶裡的旋律穩穩落下。

音符像一條細緻的線，牽引著我往更深的地方走。

同時，我的腦海中響起另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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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怎麼做到，把一首曲子彈得這麼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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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昕柔的琴房裡，我曾經忍不住問她的話。

她愣了一下，歪著頭想了想，才笑著回答：

「我也沒有用什麼技巧呀。」

「我只是……在腦子裡想著關於那首歌的情感，自然就有了那樣的聲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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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如她所說的……那麼當我想起這首歌的情感時，浮現的卻是滿滿的記憶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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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在琴椅上因為反覆彈錯一個音，被媽媽嚴厲地責備。眼淚憋不住，終於大喊：「我不想練了！」

空氣凝固，我孤零零坐在琴房裡，手指僵硬在琴鍵上。

那時，昀晴悄悄溜進來，坐在我身邊，小聲說：「媽媽很可怕，對吧？」

她的聲音細細的，卻像一根稻草，把我從窒息的水裡暫時拉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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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後，是那場爭吵與離婚。

媽媽的怒吼撕裂耳膜，盤子摔碎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尖銳得像要把人逼瘋。

我和爸爸蜷縮在各自的沉默裡，日子冰冷而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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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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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切換。

那天，我偷偷跑去見昀晴。卻被爸爸抓到，他暴怒地砸碎酒瓶，玻璃四散飛濺。

那天，他眼神通紅，死死抓著我的手機，刪掉與昀晴的聯絡。

畫面在腦海裡定格、扭曲、旋轉，最後轟然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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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碎片重組後，浮現的卻是另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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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彤──」

昕柔，帶著微笑呼喚我的聲音。

第一次在國文課上，她笨拙地用右手一筆一劃寫下名字的樣子。

園遊會上，我因為走散而慌亂不已，找到她的那一刻，她的臉從緊張轉為安心的笑容。

還有那天在公園，她把「未完成的譜曲」交到我手裡，我卻因為心裡的混亂，最後不歡而散。

同樣是在公園裡，她紅著眼告訴我：「因為，我喜歡妳。」

我哭得像個孩子，被她牢牢擁抱的那一瞬間。

以及，她提出的「想做的事清單」，在筆記本上認真寫下每一個心願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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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畫面，和琴聲一同流淌，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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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感謝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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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那一天，改編版的譜曲完成以後，我在昕柔的琴房裡，低聲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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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妳的一句話，讓我有了勇氣和爸爸說出那些話。因為那些話……才讓我爸開始改變。也才有了今天的結果。」

「也是因為妳的提議，去學校找昀晴……我才能和她重新恢復聯絡。否則，我就沒辦法聽到她的心聲，在她崩潰的時候，也沒辦法接住她……」

「更不可能，知道媽媽過往的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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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話語慢慢吐出，我自己都忍不住覺得不可思議。

這些事件就像一個個齒輪，被推動、卡合、循序漸進地轉動起來。

而那一切改變的起點……都因為眼前這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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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也不要忘記喔，」昕柔笑著說，「因為是昀彤先告訴我這裡很安全，我才敢踏出自己的籠子，去做那些事。」

「因為昀彤幫助了我，讓我和過去的我，還有過往的那些回憶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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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就是幫助我，讓我和我自己，以及和每一個家人，都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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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

可笑意背後卻是幾乎要溢出的悸動──

像是有什麼在心臟深處敲打著，急促、凌亂，快要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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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起身，慢慢靠近坐在沙發上的她。

昕柔睜大眼睛，眼神裡帶著疑惑，但也沒有退後，只是乖乖地抬頭望著我。

我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俯下身，極輕、極柔地，在她臉頰上落下一個吻。

一瞬間，空氣安靜得只剩下我們的呼吸聲，我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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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當作是我謝謝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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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住了。

大概三秒──不對，三秒又零五。

那雙眼睛因錯愕微微顫抖，手指甚至下意識地抓緊了沙發的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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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忽然也站了起來。

那動作帶著點慌亂，卻又小心翼翼，像怕打破什麼似的。

下一秒，她環住我的肩膀，微涼的呼吸靠近耳畔，在我的耳邊落下一個更輕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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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也是我謝謝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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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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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音迴盪在房裡，像是空氣都被拉得緊繃起來。

我的手指顫抖著，久久不敢離開琴鍵，直到聲音完全消散，我才慢慢放下手，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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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坐在椅子上。

他沒有像平常那樣皺著眉頭，也沒有急著開口糾正我。

只是沉默著，把眼鏡摘了下來，用手背匆匆擦過臉頰。

我愣住了──那是濕潤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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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然……第一次，看見爸爸流淚。

過去的他總是那樣沉默而冷硬，開口時往往只剩下嚴厲和責備，彷彿從不允許自己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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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我輕輕的開口了，聲音竟比我想像中的還顫抖。

「我曾經很討厭鋼琴。」

「因為在過去，它只是比較的工具……你總說，彈鋼琴對未來沒有幫助，不要浪費時間。對我來說，鋼琴只是拿來和妹妹比高低，或者拿去討媽媽歡心的東西。」

我吸了一口氣，指尖仍殘留著琴鍵的冰涼感。

「可是現在，我才明白鋼琴存在的意義……」

「它能代替言語，說出那些說不出口的情感。不管是讓情緒找到出口，還是把藏在心裡最深的話告訴別人……」

抬起頭，我直直望向爸爸眼中閃爍的光。

「這，就是音樂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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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音樂不必完美，也沒有關係。

只要它能傳達出演奏者的情感，這樣就行了。即使偶爾有錯音、偶爾有瑕疵，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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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沉默著，眼神盯著我，沒有說話。

我捏緊指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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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仔細想過你之前和我說的那些話。」

「你說不想要我的原諒……可是我覺得，我們每個人都沒有必要去原諒彼此。」

「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逼不得已才做出了那些事。」

「因為我們不理解彼此。因為不理解，所以也無法去接納、包容每一個人。」

「我們所能做的，只是責怪別人，責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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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按了按眉心，深深吐出一口氣，整個人似乎放鬆了些。

然後，他抬頭看向我，眼神中帶著一抹柔軟的光。

「妳說的沒錯，可能就是那樣吧。」

「一直到現在，我也才領悟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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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頓了頓，然後說：

「你之前說，我們都活在媽媽的期望裡……一個不該存在的期望。」

「那……」

我猶豫了一下，慢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們要不要，一起走出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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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住了，眼神閃爍著不確定。

「可是，我不知道怎麼當一個父親……」

「我也不知道怎麼當一個女兒。」

我笑了一下，帶著一點緊張又堅定的情緒。

「那就從頭開始學吧？無論是我，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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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在他面前微微顫抖。

他愣了一下，眼中閃過錯愕。

然後，他緩緩回握住我的手──

那隻手掌，很大，也帶著一股冰冷，但傳遞出真實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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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一次牽妳的手……大概還是在妳四歲的時候吧……」

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絲哽咽。

「那就……請多指教了喔？爸爸。」

我笑得有點調皮，又帶著認真的心意。

他愣了一瞬，眼角微微濕潤，然後也笑了，聲音帶著一點顫動：

「請多指教，我的女兒。」

．

在那之後，過了一陣子，他忽然問我。

「為什麼妳要做這些事？明明我們之前……這麼殘忍的對待妳，妳還是選擇理解妳媽媽……」

我笑了一下，說：

「因為我遇見一個很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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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告訴我，原來我可以有自己的願望，可以勇敢地想要什麼。

她告訴我，即使不完美，即使不那麼努力，也仍然可以被愛。

無論我變成什麼樣子，她都會站在我身邊，不離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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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光，就像微小的螢火，在我最黑暗的時候閃爍。

而這光，不只是照亮我眼前的路，更慢慢引導我，跨過那些陰影，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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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看向坐在對面微笑的爸爸。

我想，這是我們第一次真正互相理解，也真正彼此靠近。

或許，從現在起，我們可以慢慢學會，什麼叫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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