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四十六章-不該存在的期望

可以跟著背景音樂欣賞喔～來自鋼琴家BigRice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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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規律的聲音在靜謐的辦公室裡迴盪。黑色的液體從咖啡機嘴口緩緩落下，隨著蒸騰的熱氣，苦澀的香氣迅速彌散開來。

我看著杯中那深色的溶液，映出自己的模樣。水面漣漪晃動，連輪廓都變得模糊不清。

滴──

我按下停止鍵，接著，一聲深重的嘆息自胸口沉沉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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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先生，怎麼啦？你的神情看起來很可怕耶。」

坐在我旁邊的同事端著一個馬克杯走過來，語氣帶著半開玩笑的關心。

「還不是那個王先生欠我們的款還不清，都已經第幾天了……」我隨口敷衍。

「工作嘛，上頭的事就讓上頭處理吧，這又不是你一個人該煩惱的。」

他一邊說一邊站到我旁邊，熟練地按下咖啡機的按鈕。機器重新運轉的聲響響起，而我只是默默挪了挪位置，繼續盯著杯中漣漪。

「是也沒錯啦，但，唉……不知道。」我又吐出一口氣。

他裝好咖啡，瞥了我一眼：「看來不只工作上的事在煩惱？」

我挑眉，聳聳肩，無意否認。

「很多事吧。」

他輕輕皺眉，攪拌咖啡的手停頓了一瞬，視線隨後落到一旁。

「讓我猜……是家裡的事？」

「不然還有哪裡？」我低聲回。

我沉默，把馬克杯放下，想盡快結束這段對話。

「你不是和大女兒一起住嗎？怎麼啦？女兒不聽話啊？」他繼續問。

話音剛落，我手中的杯子不由自主顫了一下。

「你也是這麼覺得嗎？」我問。

「啊？什麼？叛逆期？」

「不是叛逆期，」我搖搖頭，「是……從很久以前，她總是一直這樣。」

他愣了愣，沉默半晌才慢慢開口。

「我女兒最近在選志願，我和她媽都希望她走安穩的路，考個公務員就好。但她偏偏選了心理系，說要走自己的路。」

說到這裡，他苦笑了一聲，無奈卻帶著釋然。

「最後我們也只能放手。反正將來後悔了，也是她自己得負責。」

「……看來我們遇到的事差不多」我說。

「是吧？畢竟我們有一樣大的女兒。」

「只是……」我轉過身，靠在檯面上，語氣沉下來。「前幾天，她跟我說，『我知道我永遠無法成為你期待中的樣子』……我才……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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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不曉得該如何回應她的話。

我什麼時候，真的給過她所謂的『期待』？

我只是……因為她總是做出我不希望她做的事，所以才責罵她。

只是這樣而已……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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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同事抬頭望著天花板，若有所思。

「你女兒很懂事呢。」

「……懂事？」我下意識反問，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

「是啊。她清楚自己的能力，知道達不到你的理想，所以才說了那樣的話。」

「哪有什麼理想不理想的啊……」我低聲反駁。

「嗯？可是這話是從你女兒口中說出來的吧？」他歪頭看著我，「你不覺得，可她真的這麼想嗎？」

我一時無言，只能煩躁地撓頭，想甩開腦中的聲音。

「你少跟我說這些歪理。」

「歪理嗎？」他輕笑一聲，卻突然話鋒一轉，「我倒是記得幾年前，你的前妻，初玥小姐，好像也來過我們公司。」

一聽到那個名字，我的心猛地一緊。

「她那時總覺得自己表現不好，怕辜負別人的期待。但說實話，在我們眼裡，她根本沒受到什麼壓力。」

「……死了。」我低聲說。

「什麼？」他像是沒聽清楚。

「我說，初玥，她死了。」我的語氣冷冽而斷絕。

他一愣，接著慌張的擺擺手：「抱歉！我不該提這個……」

我垂下視線，手指緊扣著杯身。

「沒什麼，那是必然的結局。」

是必然的──她總有一天會因為那份完美，將自己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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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前妻，瀾初玥。

舉止端莊，才貌兼備，談吐溫柔，宛如從玫瑰花中綻放的仙子。

她的致命之處，卻也是她最耀眼的地方──那份近乎病態的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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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一個微不足道的失誤，觀眾的苛責便像利刃般蜂擁而至。

她將那些話全盤接收，一次次在心裡擴大，每一個細微的瑕疵都成了自我審判的鐵證。

日復一日，她在自責中腐蝕，任由千萬根看不見的荊棘扎進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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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吞噬，無能為力。

我不知道該怎麼與她相處，也不知道如何制止她殘忍的自我審判。

更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將她拉回最初那個熠熠發光的瀾初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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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說，她想要孩子。

她想用孩子，證明自己沒有瑕疵，她是對的。

可惜──兩個孩子，都無法達成她心中的完美期望。

她因此變得越來越極端，越來越難以掌控，甚至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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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卻將這一切的責任，推給了孩子──尤其是凌昀彤。

因為她無法讓母親恢復正常，無法成為母親心中的理想。

所以我責罵她，貶低她。

因為只要這麼做，就能掩蓋──掩蓋我自己那份無力、無能，

掩蓋我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卻無法阻止的錯誤。

．

緩緩睜開雙眼，視線像是被一層霧氣籠罩，逐漸才勉強聚焦。

嗶──

一聲尖銳的耳鳴劃破腦海，刺得我腦袋像被數根針同時紮入，疼得生不如死。

我掙扎著撐起身體，喉嚨乾得發疼，頭又沉又痛，連呼吸都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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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房間。卻並非全然陌生。這裡我來過。

我正躺在一張熟悉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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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終於醒啦？」

一道熟悉的聲音自門邊傳來。

我側過頭，看到姐姐正端著一杯水站在那裡。她眼底是擔憂，但眉宇間卻壓不住幾分無奈。

「你喝醉了。打電話給我，話都說不清楚，最後還是你同事拜託我把你接回來的。」

「抱歉，現在幾點了？」

「晚上十點。你一回來就昏睡四個小時，真是誇張。」

我嘆了口氣，伸手在床邊摸索，找到眼鏡，緩緩戴上。模糊的世界終於被勉強拼湊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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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晴在房裡寫功課。」

她看了看門外，眼神示意著另一個房間，「我沒跟她說你在這。要不要去看看她？」

「不要。」我毫不猶豫，「她是那個女人的孩子。」

「……還不都是你的孩子？」她語氣一冷，隨即嘖了一聲，順手將房門關上。

「你要再這樣頹廢下去，我要是初玥，看見了也嫌棄死了。」

「……幹嘛提那個女人的名字。」我聲音壓得很低。

「唉唷，」她把水杯放在床頭，「還不是你在睡夢中，迷迷糊糊一直叫人家。」

我抓緊棉被一角，愣住。

「……我？一直叫她？」

「嗯啊，還一直說什麼……期待不期待的，聽得我耳朵都快長繭了。」

她雙手叉腰，翻了個白眼，看著我的樣子又氣又無奈。

我沉默，緩緩轉身躺下，背對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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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一時靜得可怕。

直到她長長嘆息一聲，拖著椅子坐到床邊。

「不是我真的要說你，初玥的事，我聽了也很難過，不過那是她自己的選擇，是吧？」

她語氣放緩，但帶著一種殘酷的冷靜。

「可你呢？三不五時就去喝得爛醉，還得要我去撿屍。你知不知道我們家還有生意要做？我可不是你專屬保姆。」

「……那你大不了可以不要管我。」我低聲說。

「什麼叫不要管你？你是我弟！」她忍不住踢了踢床邊。

「再說了，你家還有女兒要顧欸！」

「……反正她又不喜歡我。」

「這什麼鬼話？」她的聲音一沉，幾乎是罵了出來。

「是你先擺出這副死樣子，她才不喜歡你好嗎！」

話落，她又沉默下來，只剩呼吸裡的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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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半晌，她嘆氣，語氣裡終於透出一點軟化。

「算了。說吧，到底怎麼了？不只初玥的事吧？」

「……」

我緊緊抓著棉被，像要把自己埋進去。沉默在胸口壓得發悶，過了好一會，我才低聲吐出。

「孩子又不是我想生的……都是那女人說要的。」

「又來這套？」她冷笑一聲，眼神裡閃過一絲怒意。

「你講這種話，只是在推卸責任吧？那你怎麼不先怪自己，讓自己被那女人牽著鼻子走？」

「我不知道！」我猛地翻過身去，聲音突然拔高。

「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當一個父親！」

「沒有人天生就會當父母啦！」她嗤笑，隨即也大聲回擊。

「就因為孩子不喜歡你，你就推說自己不會當父親？」

我咬緊牙關，聲音壓得低沉。

「……她又達不到初玥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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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一出口，空氣瞬間凝固。

這次換她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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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站直，雙手叉腰，眼神變得銳利。

「什麼叫做『達不到初玥的理想』？」

她的聲音提高了，帶著明顯的質問。

「我問你啊，她的理想到底是什麼？」

我愣住，沒有回答。

「那病態的完美理論、非第一名不可、還是完全不容許失誤的理想？」

她一步步逼近，語氣越來越重。

「我告訴你！」她幾乎吼了出來。

「初玥她有自己的執念，堅持著、相信著，最後呢？她自殺了！不是他殺，不是意外，不是什麼天降橫禍！」

她的手在空中猛地揮動，動作誇張而激烈。

「那是她輸給了自己！她死在自己的想法裡！」

我的喉嚨發緊，想辯駁，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可是你呢？」她的聲音忽然壓低，冷得像刀。

「你剛剛說什麼？『達不到初玥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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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她猛地將手按在我身上的棉被上。

「等、妳──妳要幹嘛？」我愣住，身子一僵。

「你聽清楚了。」她俯下身，語氣冷冽而毫不留情。

「你在做的，就是把初玥那套病態的想法──原封不動加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她的手壓得更緊，像要把話釘死在我心口。

「結果呢？初玥選擇了自殺。那孩子呢？」

她逼視著我，眼神鋒利得讓人無處可逃。

「你是不是……想要讓她，也走上和她媽一樣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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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我徹底愣住了，連呼吸都停止一瞬。

不是因為反駁不出，而是因為腦海裡，猛然浮現了一連串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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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拔！」

那是她兩歲的時候，在海邊撿到一個貝殼，迫不及待捧到我面前。

海風將她的髮絲的吹亂了，在陽光下，她的笑容卻無比燦爛。

「爸爸！」

那是她四歲的時候，在路邊發現一株四葉幸運草，第一個念頭是跑來給我看，再分給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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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

「爸。」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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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一點點淡下來。從某個時刻開始，她的臉上再也沒有出現那種單純明亮的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沉重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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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玥也是。

最初的她，也曾有過那種耀眼、幾乎能把所有黑暗照亮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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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只是呆呆盯著床鋪。

姐姐仍站在床邊，深深吐了一口氣。

世界靜得駭人，只有牆上的時鐘，秒針一格格敲進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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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愛著初玥，對吧？」

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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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唇緊抿著，像是卡住了，最後才艱難吐出聲音。

「……愛著。」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低聲喃喃，眼眶微微發熱。

「我根本無法理解，為什麼她會突然變成那樣，為什麼不能把那些冷言冷語當成耳邊風……為什麼不能再回到，像普通人一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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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音顫抖起來。

「當我意識到，我們之間只剩下爭吵的時候，一切就已經……再也挽救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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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沉默地站在一旁，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眼神飄向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氣，才勉強讓自己的聲音穩住。

「就算不能理解……至少，也應該陪在人家身邊吧。」

她的聲音帶著顫抖，卻壓得很低。

「可是你做了什麼？你選擇離婚，選擇逃避，把責任推到孩子身上。」

「你逃的開，可孩子們呢？」

語尾失去了控制，破碎般顫動著。

「你知道我有多心疼嗎？」

她紅著眼眶，聲音一層比一層顫抖下去。

「昀晴那孩子，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我嚇到了。」

「為什麼嚇到？因為她太懂事了。懂事到……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

她閉上眼，聲音在喉嚨打轉。

「後來我才明白。」

「她會懂事、會察言觀色、會小心翼翼地討好每一個人……是因為她害怕。她害怕自己一旦做錯什麼，就會讓人失望、讓人憤怒。」

「她得小心到……連呼吸都得小心翼翼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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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

「你說，我要怎麼教這個孩子？我要怎麼告訴她……就算不用這麼小心，也依然會有人愛她，不會有人因此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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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看著床鋪發楞。

她抬手摘下眼鏡，輕輕擦去臉頰上的淚痕，呼吸顫抖卻盡力維持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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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到這了……之後你想怎麼做，全是你的自由。」

「但我還是想告訴你。」

她語氣多了幾分認真。

「如果你還愛著初玥，也愛著你的孩子……」

「我想你應該就明白，接下來要怎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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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房間裡只剩沉重的呼吸聲。

她轉身離開，輕輕帶上房門。

從那一刻起，我們之間的對話就停滯在那裡。

留下的，只是無盡而壓抑的靜默。

．

過了好一會兒，我終於離開她家。

夜色濃得像墨一樣，只有一輪明月掛在高空。

腳步有些踉蹌，我拖著醉意與疲憊往家走去，心口卻比身體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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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時，迎面而來的是寂靜。

我不知怎麼想的，在那樣的時刻，竟然走到她的房門口。

已經是凌晨時分了。

我悄悄的推開她的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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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裡透出的微光照著她的背影。她睡得很安穩，呼吸細緩。

我靜靜關上門，退回到客廳。

空酒瓶已經被收走，地板乾乾淨淨，角落裡不再有灰塵。

餐桌上還放著退冰過的咖哩飯。

我把它放進微波爐，機器嗡嗡作響時，客廳卻空得令人耳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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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開包裝，第一口，是甜的。

我愣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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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沒弄懂過她。

初玥也是，這孩子也是。

也許從頭到尾，我都沒有真正聽見她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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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空蕩蕩的客廳，彷彿記憶還停留在那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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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永遠無法成為你期待的樣子。

──我寧願承受你的失望，也不願意因為你的干涉，讓我的未來……活在後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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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也許是多年以後，我第一次……真正看見她的面容。

已經不再是記憶中那個年幼、純真的孩子。

她的臉龐多了幾分成熟與堅毅，卻也添上了陌生的痕跡──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距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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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自己曾經經常對她說的一句話：

「為什麼妳總是這樣？」

總是這樣，與我唱反調、不聽話、做出違背我意願的事……

可在那句話的背後，又何嘗不是另一層意思──「為什麼妳總是這樣，達不到媽媽的期望？」

那份被強加的期望，究竟從何而來，又指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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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她說的對。

我們一直活在一個根本不該存在的期望裡，困在自以為正確的執念中，卻從未意識到錯得有多離譜。

最終，也正是這樣的錯誤……一步步推著妳走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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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說對嗎？初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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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多年，我才打開那本塵封在櫥櫃深處的相簿。

裡面靜靜躺著一張照片──妳站在舞台中央，燈光映照下，像星辰般閃耀。

妳的臉上掛著自信而驕傲的笑容，卻隔著歲月，顯得那樣遙遠。

泛黃的相紙，彷彿在冷冷訕笑……

那個時候，無論如何都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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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日子一天又一天地過去了。

每當她放學回家，我總是找不到合適的時機，能真正與她說上一句話。

看著她一次次與我擦肩而過……就像我們只是陌生人，被迫住在同一個屋簷下。

而我心裡清楚，這一切，都是因我而釀下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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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我到現在……仍舊不明白該怎麼去當一個父親。

即使心底滿是愛與愧疚的拉扯，我卻從未正視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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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把這當作……對初玥最後的一點補償吧。

我不敢奢求妳會原諒我多年來的疏忽與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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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她正要出門時，我終於鼓起勇氣，開口喚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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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一起吃頓晚餐？」

昀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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