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肆拾伍章-一頓晚餐

「──哇！等等！等一下！不要舔我的臉啊！」

才剛一踏進門，一隻黃金獵犬無預警的朝我撲了過來。更恐怖的是──牠那又濕又熱的舌頭，毫不留情地在我臉上瘋狂刷洗。

隨後響起的，是昀晴爽朗到不行的笑聲。

「哈哈哈哈！帕魯也太喜歡姐姐了吧！」

「我究竟有什麼動物吸引力啊……」

我一邊慘叫，一邊被大狗的熱情攻擊到快窒息。幸好昀晴趕緊把名叫帕魯的傢伙抱走，總算保住了我的人身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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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開頭，是這樣的。

今天放學時，昀晴突然傳來訊息：

──要不要來姑姑家玩？

反正今天沒有第八節，姑姑家又離學校不遠，我便隨口答應了。結果誰會料到，才剛踏進家門，就被一隻巨犬「盛情款待」……

我忍不住回想起第一次去昕柔家的時候，她們家的狗也一樣……嗯，算了，這種奇怪的體質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唉……」我邊嘆氣邊摸著終於冷靜下來的帕魯，整個人癱在沙發上，頭靠在椅背上。

「搬到這裡還適應嗎？」我看向一旁已經窩進沙發的昀晴。

她抱著一顆大大的抱枕，雙腿蜷了起來，神情很輕鬆。

「嗯，還不錯喔，這裡環境也很好。」

「那真是太好了。」

「對吧？還外加一隻超可愛的狗狗！」

說著，她乾脆跳下沙發，蹲到我身邊，整張臉埋進帕魯的毛裡。帕魯舒服得眯起眼，吐著舌頭呼呼哈氣，像是在笑。

「姐姐呢？最近過得怎麼樣？」

她摸著帕魯的毛，抬頭看著我。

「最近啊……其實，有點煩惱。」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老實回答。

「欸？！煩惱的事？是什麼？」

我一時說不上來，只能斟酌著字句。

「就是……明明什麼都沒說，卻感覺，好像都被看穿了的樣子。」

「那是什麼？讀心術？」昀晴立刻追問。

「嗯，有點像。」

腦海裡閃過的，是前幾天和昕柔在樓梯間的對話。

我明明只是忍不住問了句「妳還喜歡她嗎？」……可是，她卻像看透了我，把我心底最不安的地方，一口氣照了出來。

才會……變成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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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個人……有的時候，還挺可怕的。」

昀晴歪了歪頭，眼睛卻閃著八卦的光，忽然冒出一句──

「姐姐，莫非是……戀愛的煩惱？」

聽到這句，我手指在帕魯毛上的動作瞬間僵住。

「戀……等、等等等等，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欸？因為聽起來就很像嘛～感覺那個人超懂姐姐啊？」

「是嗎……那這樣說的話……我這個人都被看穿了啊──！」

我一頭栽進帕魯的毛堆裡，帕魯還傻傻地用鼻子蹭了蹭我，好像在附和。

「明明這種心思不想被她發現的……」我悶聲小聲地說。

「所以呢？對象是誰啊？帥不帥？」

昀晴立刻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滿臉期待。

「……上次，去妳學校，在我旁邊的那個人。」

「……啊！」她尖叫了一聲，然後瞪大眼。

「是她啊！欸？女生？」

「嗯──所以沒有帥不帥，只有可不可愛，真是抱歉囉。」我故作冷靜地聳聳肩。

「欸欸欸！這樣也滿好的不是嗎！」昀晴整個興奮起來。

「哪有什麼好不好的啊……」我的聲音壓得很低，「感覺……一直都是她在勇敢表白，而我卻……遲遲沒有勇氣回應她的心意。」

我伸手輕輕撫過帕魯柔軟的毛。

「嗷……？」帕魯偏過頭，用疑惑的眼神望著我。

「為什麼？對方不是都表白了嗎？為什麼不敢？」昀晴接著問。

「這個……總要擔心很多事吧。」

比如她的喜歡……是不是只是「和妳待在一起，很安心」、作為朋友的喜歡……而不是……

戀愛……對嗎？

「而且，昨天啊……」

「昨天？」

我的思緒飄回前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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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昕柔在咖啡廳，正在搶救最後一次的期末考。

「……妳的數學考卷怎麼滿江紅啊？」我盯著看，忍不住吐槽。

「昀彤啊……數學，永遠不會拋下我啊，因為數學不會就是不會。」

「妳別再講這種奇怪的歪理了。」

「嗚嗚……拜託昀彤大人教教小的，它快沒有呼吸心跳了。」

「但是，妳的英文模擬考卷子……是十四級分欸？」

「那是理所當然的吧？」她還一臉驕傲。

「妳真的該平衡一下技能點啊。」

「話說回來，昀彤……」

就在我吐槽的時候，她忽然「啪」地一聲，把手放到桌面上，整個人趴下來，側著臉看我。

「如果我們大學學校離的很近的話，妳會想和我一起住嗎？」

「……一起住？」我愣了，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

「對啊！就是……假如我們都要租房子、又沒有宿舍住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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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真的被她嚇到了。

因為，她的問題聽起來就像是在問──

未來，我們還能繼續在一起，對吧？妳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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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得看妳囉？如果我們學校距離近的話。」

「好啦──我乖乖念書就是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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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也不是沒有察覺到。

她有時候，甚至可能連自己都沒意識到，就那樣隨口拋出一顆球，等著我去接。

可我卻一次又一次，把那些球給擋了回去。

感覺就像是──我親手把那些美好的可能性，隔在玻璃外。

所以才會不敢承認，她口中的「喜歡」，會不會真的……就是我心裡渴望的那種。

因為不敢承認，所以也沒有勇氣去回應。

真是太懦弱了啊，我。

明明，先喜歡上的那個人……是我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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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就是，我既沒有直接說『好啊，一起住吧』這種話，也沒有答應她，我們未來也會在一起……的樣子。」

回到現在，我垂下眼，手指輕輕順著帕魯柔軟的毛。

「呵呵，讓我想起了我年輕的時候。」

這時，姑姑從廚房裡走了出來，端來了一盤水果。

「妳們的爸爸也是，曾經經歷過這樣一段戀情呢。」

「姑姑！沒事幹嘛要提爸爸啦……」昀晴馬上鼓著臉，抗議似的嘟嘴。

「沒事啦，」我忍不住笑了笑，「他最近都沒怎麼管我，我倒是自在得很。」

「妳爸爸年輕的時候啊，常常和我說，他遇見了一個漂亮得不得了的女人，還跑來問我該怎麼追才好呢。」姑姑說著，也坐了下來，隨手用叉子叉起一塊蘋果，輕輕遞到我手邊。

「……是在說媽媽的事，對吧。」我接過那塊蘋果，低聲應道。

「是啊。不過……世事難料啊。」

昀晴也跟著低下頭，輕輕靠在帕魯的身上，毛茸茸的溫度似乎是唯一的安慰。

姑姑吸了一口氣，推了推眼鏡，視線微微游移。

「後來，再一次聽到關於妳們的事情，已經是離婚之後了。那個時候總感覺……好像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她把一隻腳伸直踩在地上，另一隻腳則曲著，用手圈住。語氣像是在壓抑什麼。

「所以怎麼也沒料到，會發生後面的這些事……」

昀晴靜靜地依著帕魯，連呼吸都顯得小心翼翼。

氣氛瞬間沉了下來。

我看著眼前的蘋果，卻遲遲沒有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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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就再給妳爸爸一點時間吧。」姑姑忽然開口，打破靜默。

「他這個人啊，雖然大男人主義、自尊心高得要命，又是個只知道埋頭工作、不會哄女人的傻瓜臭直男……不過──」

她停了一下，把手輕輕放到桌面上，眼神卻認真地望向我。

「只要有什麼東西真正動搖了他，他也一定會改變的。從小，他就是這樣的人。」

我指尖在叉子上滑過，輕輕低下頭。

「……時間，啊……可是，明明時間，並沒有辦法治癒一切呢。」

昀晴聞聲抬起眼，眼裡閃過一絲驚訝。姑姑則只是靜靜地點了點頭。

「時間確實無法治癒一切。但，那是在『什麼也不做』的前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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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一頓。那句話，在腦子裡反覆迴盪。

那是在什麼也不做的前提下……

傷口或許會自然癒合，但也可能只是結痂、化膿，甚至留下更深的疤。

又或者──像昕柔說的那樣，傷口只是暫時被掩埋起來。一旦被觸碰，就會再度鮮明地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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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都是在「什麼都不做」的前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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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喔……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我低聲喃喃。

「是啊，所以啊……放回妳剛才說的話。」姑姑語氣溫柔卻堅定，「就交給時間慢慢來吧，妳和那個小女生的事。妳不是已經在認真思考了嗎？那就代表妳並不是什麼都不做。」

「……原來妳都聽到了啊。」我抬眼看向她。

「哎呀，抱歉、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偷聽的。」姑姑笑得有些心虛，卻還是忍不住補了一句。

不過──是啊，交給時間的話……

不必著急。

等到我真的準備好，有足夠的勇氣面對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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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再給我一點時間吧，昕柔。

如果妳願意等的話……

等我能坦然地看著妳，不再畏懼、不再逃避的時候──

我想要親口告訴妳，「我喜歡妳」。

．

回家的路上，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深橙，光線灑落在屋簷與柏油路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寧靜。

風輕輕拂過，帶著夏末的熱氣，燥卻不至於黏膩。

本來姑姑還想留我一起吃晚餐，我婉拒了，只說回家隨便找點東西就好。

……畢竟，如果太晚回去的話，會發生什麼事，我不敢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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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家門，打開冰箱，只有幾瓶啤酒冷冷躺在裡頭，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又是啤酒。昨天晚上他喝了多少，客廳角落還堆著空罐，懶得收拾。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自從離婚之後，才開始一瓶接著一瓶。大概是借酒澆愁吧。

……還是去附近的超商隨便買點東西？

我回房拿了外套和錢包，穿上外套，準備推門出門時，卻剛好與開門回來的爸爸撞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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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超商買點吃的。」我低聲扔下一句，擦肩而過。

腳步不自覺加快，就像要逃離一個壓迫感沉沉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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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我彎下腰穿鞋，他忽然在餐桌旁停下，緩緩轉過身。

我感覺到視線落在我背上，下一秒──

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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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一起吃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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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空氣彷彿凝固。

鞋帶停在我手中，時間像被掐斷的時鐘，不再運轉。

心臟遲疑地跳了一拍，隨之而來的，是難以置信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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