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肆拾肆章-沒說出口的話

到咖啡廳的時候，我的目光下意識往她提過的「樓梯口」掃過去。

那裡坐著三個女生，笑聲斷斷續續地從她們嘴裡溢出。

可……哪一個才是她記憶裡的「那個人」？我看不出來。

不過，看見她那副幾乎要窒息的模樣，答案已經不言而喻了。

……有點複雜呢，這種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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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廁所門前，輕輕敲了兩下。

沒過多久，門就被拉開，她幾乎是立刻撲了過來。

那一瞬間，我清楚感受到她渾身的顫抖──像是剛從水裡被撈起來，還沒來得及喘氣。

她眼裡的慌亂和恐懼，在見到我的瞬間轉變成釋然，好像終於抓住救命繩索。

她緊緊抓著我、抱著我。

就連下樓梯時，也死死黏在我身旁，腳步跟著我一點一點往下挪。

我知道，這是因為她信任我，把我當作唯一的安全感。但不知為何，我胸口卻生出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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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同時也意味著──

她的內心，始終還被「那個人」牽動著吧。

如果真的放下了，又怎麼會崩潰成這樣？如果不在乎，又怎麼會哭得那麼用力？

可是……她說，第一個想到的人是我。

光是這句話，就足以讓我無法維持冷靜。我到底該哭，還是該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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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咖啡廳後，我們並肩走在人行道上。

誰也沒有開口。

風在樹葉間穿梭，沙沙聲和車流聲混雜在一起，卻顯得格外空洞。

她的情緒還沒從那場「戰鬥」裡平息下來，而我……也什麼都說不出口。

一般人這時候會怎麼安慰呢？

「妳是因為還在乎她，所以才會這樣吧。」不對，這聽起來像是責問，哪裡有半點安慰？

「時間會讓一切過去的。」更糟，時間根本解不了這種傷。

「妳還喜歡著她吧。」……更不行。這句話若是問出口，我們之間大概會瞬間陷入尷尬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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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腳步，低下頭，盯著鞋尖。

原來如此啊……我心裡的複雜，其實就是因為卡在「她是不是還喜歡那個人」這個掙扎點。

但話說回來，我又有什麼立場去問？

那個人並不是我。

她過去的傷口，也不歸我管。我……沒有資格過問吧。

那她之前說的「因為喜歡妳」……又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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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中浮現出那天的場景。

我們沉默了許久，直到她鼓起勇氣，把我約到公園，把心裡的話一股腦傾訴出來。

那一刻，很像是表白。

正因如此，我才會支撐不住……

才會第一次相信──原來就算不完美的自己，也能被人喜歡，被人擁抱。

她說喜歡最真實的我。

但是，如果那句「喜歡」的重心，並不是落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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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我，好過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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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很久，感覺思緒不停在腦中竄來竄去。

明明心裡最想問的，是殘酷又直白的那句話──

「妳是不是還喜歡她？」

可我根本沒有勇氣。

我怕答案會像刀一樣，把我唯一的避風港劈成碎片。

可就算如此，我還是忍不住。

因為只要不確認，這些疑問就會像毒一樣，在我心裡徘徊、發酵，逼得我快要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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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機會的話，」

我轉頭，看向昕柔。

她抬起眼，驚訝地看著我。

「妳……想要和她說什麼呢？」

我努力裝作只是隨口一問，可指尖卻緊緊攥著衣角。

要是昕柔回答的是「喜歡」……要是那個「喜歡」能落在自己身上……

那就算一切都是奢望，我也願意冒著被刺傷的痛，聽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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昕柔愣了很久。

因為這是一個，她從來沒有對自己問過的一個問題。

她每次想的，總是那些傷痛、那些還跟她在一起的美好片段、她狠心拋下她的瞬間，從她身邊擦身而過的場景。

可是──如果真的再有機會，她究竟想對那樣的「她」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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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視線飄忽到一旁，又落在地上。

彷彿在思索著什麼，又彷彿是在抑制胸口滿溢而出的衝動。

我也緊張的握緊指尖，深怕下一秒，會從她口中聽到無法讓我承受的話……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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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想像一下嗎？」她輕輕開口，「想像……把妳，昀彤，當成是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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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昕柔忽然把目光投向旁邊的車道，像是在尋找某種出口。

下一瞬間，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手掌微微顫抖，然後──走近我，一把緊緊抓住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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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丟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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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字一個字，像是從胸口硬生生迸裂，撕碎空氣。

我徹底愣住了，完全沒料到她的反應會是這樣。

接著，她的聲音繼續撕開我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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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知不知道！我因為妳！傷心了好久！」

「每天每天！明明只是再普通不過的生活，卻忽然變得像天崩地裂一樣！」

「老師的話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腦子裡滿滿的只有『我想死』……感覺被關進一個黑色的牢籠裡，誰都拉不出來，我自己更走不出去……」

「就算別人都說妳不生我的氣了……可我、我還是不敢和妳說話啊！」

「妳明明和我約好了，要一直當朋友的……可是妳為什麼要這麼做！」

「討厭我、不滿意我哪裡，就直接告訴我啊！我會改！我真的會改的……我什麼都願意改！」

「所以不要……什麼都不說，就這樣丟下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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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從尖銳的撕裂，逐漸潰散成無力的哽咽。她的眼淚劃過臉頰，滴落在我的手背上，灼得我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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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說妳看到我和別人在一起……那就好了……可是，妳知道嗎？」

「就連那個時候……心裡想的，還是妳啊……」

「如果是妳就好了，如果是妳在我身邊，一定會更好……可是，這樣想的我，好過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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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嗓音沙啞顫抖，像是掙扎到最後的力氣也被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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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算我們現在已經變成陌生人了……我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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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緊緊抓住我的手臂，隨即慢慢鬆開。整個人像被抽光支撐力般，垂著肩，蹲跪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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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無法停止，每一天……想著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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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回過神來，身體就先一步動了。

下一秒，我已經衝到她身邊，把跪在地上的她緊緊抱住。

她先是僵了一下，隨即雙手反射般緊緊環住我，額頭埋進我肩膀，壓抑已久的情緒徹底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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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我不該惹妳生氣……」

「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我真的很想要妳回來……可是，怎麼可能回到過去……」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被抽噎和嗚咽切割得零碎淒慘。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劃過我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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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愣地抱著她，心頭瞬間湧上一股強烈的懊悔。

也許我根本不該多問……不該貪心地想聽到答案。

不該揭開她的傷疤，只因為我心底渴望的一個……自私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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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我的聲音幾乎輕得快要被她的哭聲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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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卻緩緩搖頭。

在我還以為她會推開我的時候，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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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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