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肆拾壹章(下)-沒有迴響的房間

手心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一回過神，我已經站在自家門前。

……就好像，從天堂猛地墜回地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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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房門，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餐桌。

桌上靜靜放著一張紙──

志願單。

那張必須交給家長簽名過目的紙。

我早就知道，這一天終究會來，逃不掉的。或許，這還是我第一次，打算去做一件違背爸爸的事吧。

只是，自從媽媽離開的那天起，我就再也沒見過他回到家裡。

或許，他也在逃避什麼吧。

我快步穿過冷清的餐廳，一溜煙躲回自己的房間。

換下衣服、整理功課……一切機械般的動作，像在把思緒壓回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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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再次回到客廳，已是夜幕低垂的時候。

簡單掃過一遍地板，我便癱進沙發，靜靜凝望著眼前那台黑著螢幕的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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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系，啊……

為什麼我會想當教師呢？

此時，腦海裡不自覺浮現出班導的臉。那張表情，就像早已對我徹底失望。

或許，我會想成為教師……是因為我不想成為和他一樣的大人吧。

那種會隨意把期待加諸在學生身上，卻又隨意收回、只留下失望的人。

……每個孩子，背後有很多不想和人訴說的故事吧。

但在他眼裡，卻好像所有人都該是同樣的。

「為什麼別人可以、你做不到？」「為什麼不敢去做？」「為什麼總是這樣……」

那些話句句像刺。

如果一個孩子本就得面對家裡的不易，來到學校還得承受這種對待……

那簡直就是雪上加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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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聲嘆了口氣，從沙發上慢慢坐直。

正準備起身走回房間時，

「喀嗒──」

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

．

我呼吸停止了一瞬，手還停在門把上，遲遲沒有打開門。

耳邊傳來沉重而拖沓的腳步聲，一點一點敲進我的胸口。

他走進餐廳，俯身拿起桌上那張志願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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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該立刻進去，不該偷看他的表情。

就在我推開門縫的那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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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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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的聲音像刀子劃過背脊，讓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我不得不回頭，看著他站在餐桌旁，身影拉長、冷硬得像堵牆。

啊……果然，他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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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系是什麼意思？」

「我不是叫妳去讀財金嗎？」

「妳以後要當老師能做什麼？丟人現眼？」

「一輩子領那種死薪水，妳甘心？」

「妳為什麼總是要跟我唱反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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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緩緩關上了房門，沉默著。

又是那種心情，浮了上來。

胸口的悶脹逐漸擴大，好像有看不見的水，正一寸寸灌進肺裡。

窒息、沉悶、下沉。

果然……「和解」這種事，從來不只是說說就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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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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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為什麼不回答我？」

「說話啊！妳填這種科系到底幾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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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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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張被狠狠拍落在桌上，發出炸裂般的聲響。

我的身子一顫，卻依舊沒挪動半步。手還緊緊扣著門把，鐵的冰冷一路竄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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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心？這種事怎麼可能甘心……

反正，無論我做什麼事，你永遠不會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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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怨恨著我。從來都把我，視為這個家庭崩壞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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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向我走了過來，我能感覺到空氣瞬間冷了下來，冷得刺骨，冷得幾乎讓人窒息。呼吸卡在喉嚨，胸腔一縮再縮。

……接下來呢？

又會有什麼殘忍的話，什麼無情的指控，等著迎面而來？

和解？不可能的吧……

甚至，連「普通的溝通」都辦不到，我究竟還在奢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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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可是啊……我也總覺得……

真的，好不甘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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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現在什麼都沒有，也沒有什麼好失去的……」

──「所以，不如去創造一些『有』的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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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的聲音，忽然傳進腦海裡。

……是啊……或許，真的是這樣也說不定。

無論怎麼做、無論選擇什麼，他都不會滿意，他永遠會將我視為錯誤。

那麼──

為什麼……我還要，活在他的期望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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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終於從門把上鬆開。

轉過身，正好面對他那冷冽如霜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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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我開口，聲音卻帶著幾分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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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永遠都無法成為你期待的樣子。」

「不管是財金，還是教育，都一樣。」

「就算我真的照著你說的，選擇了財金……你恐怕，依然會對我有許多不滿。」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像是灌滿冰水，冷得發痛。

可我還是強迫自己直視他。

「既然這樣……」我的聲音逐漸沉穩，卻也隱隱顫抖。

「我寧願承受你的失望，也不願意因為你的干涉，讓我的未來……活在後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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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的說出來了。

胸口仍劇烈起伏，像是才剛從水底掙扎上岸。

我本來都把最壞的結果都在腦裡繞了一遍。被打、被怒吼、或是直接被趕出家門都有可能。

可是，迎接我的是──

一片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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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我看不懂。

就連那雙眼睛，久違地與我對上時，我也說不清裡面是什麼。

憤怒？難過？失望？還是某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困惑？

我不理解……

但是，他好一陣子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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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被拉得無比冗長。

我覺得自己像站在懸崖邊上，隨時可能被推下去，卻又遲遲沒有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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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只是靜靜走回餐廳，拉開椅子坐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接著，一聲很長、很重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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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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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落下了這句話，就再也沒有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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