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肆拾壹章(上)-在夜空中相遇的我們

「哇！完成了耶。」

午休的音樂教室裡，空氣中還帶著淡淡的木香與粉筆味。我們像往常一樣窩在這裡，終於把那首四手聯彈的譜寫到了最後一個音符。

昕柔握著筆，在紙上輕輕點下最後一筆，抬起頭朝我笑。

「名字要取什麼？」

「妳不是說有種我們一起仰望星空的感覺？往這方面取呢？」

「對耶，那就叫『仰望星空』？」

「好像又有點直白呢……」我懶懶地趴在椅背上，昕柔則把頭靠上去，嘴裡「唔唔……」喃喃道，好像在用力把腦袋擠出靈感。

「取名好難呀。」

「不然妳『螢火』那首歌是怎麼取的？」我問。

「那個？啊……我就想到，在黑暗中能發出微光的小生物……」她頓了頓，忽然慌忙揮手，「啊！但不是螢火蟲！是牠發出來的光啦！」

我忍不住笑出聲。

「原來如此。那我可以想像，怕蟲的妳大概不會想直接叫『螢火蟲』。」

「仰望星空？仰望夜空？這不是挺好的嗎？」她雙手一撐，身子前傾湊近我。

「是滿好聽的啦，但總感覺少了什麼感覺……」

她眨眨眼，像是忽然想到什麼。

「啊……還是昀彤想要有我們兩人都一起進去的那種歌名？」

我愣了一下。

「……妳這麼一說，可能是耶。」

「嘿嘿，那我再想想看。」她笑著，又把筆轉了一圈。

「也是不用急著想啦，妳不是說想等到暑假再錄？」

「喔喔，對啊，感覺暑假比較有時間可以練習。」

她把雙手攤在桌面上，往後伸了個懶腰。

「下一節又是社團課……我們社團好無聊啊！」

「……妳們沒有在辦辯論比賽還是什麼的嗎？」

「欸？才沒有咧，都是社師在台上放簡報講他的，然後台下的人各玩各的。」

「啊……那還真的有點無聊呢……」我笑了一下。

就在那笑意還沒退去的瞬間，一種很奇妙的衝動從心底湧上來──

想要，靠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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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昨晚的那些事，還在心裡翻湧。

那種在邊緣徘徊後被人拉回的感覺，帶著餘悸，也帶著空落。

或許，也只是單純地……想從她身上，借一點溫度。

「昕柔。」我輕輕叫了她。

「嗯？」

「妳先那樣坐著，不要動。」

「欸欸？！」

我繞到她的椅子後方，手指在半空中稍作停頓，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要這麼做──

然後伸出手，從她的背後，輕輕地將她抱住。

「──！昀、昀彤？這是……？」她的聲音顫了一下，耳尖微紅。

「抱歉……可以先讓我這樣一下嗎？」

「……嗯、嗯……！」

然後她什麼也沒多問，也沒有再說什麼。關於昨晚的事，我一字也沒有和她提到。

她只是任由我這樣，靜靜的抱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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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社團課，其實也沒多有趣。

社師幾乎不來上課，頂多就是幾個同學湊在一起隨便玩點音樂，其他人則低頭滑手機打發時間。

我撐著下巴，腦子又飄回剛才的譜上。

……要不要找找有關歌曲命名的靈感？

於是我打開手機，輸入「夜空」當關鍵字搜尋。

「仰望夜空」……果然還是不夠有意境。「當我們仰望夜空」？聽起來像作文題目，完全沒有我要的美感。

命名真是門高深的學問啊。

正這麼想著，一個人影靜靜走近，手裡抱著什麼東西。

「難得的社團課，妳不做點什麼嗎？」

是敏恩。她抱著一把吉他，在我面前的桌子旁坐下。

「我也有在做事啊，只是比較……安靜的事。」我看著她這副熱血的樣子，忍不住心虛地敷衍了一句。

「什麼事？」

「想歌名，挺難取的。」

「欸～妳還會寫歌啊？」

「不是我，」我搖搖頭，「是和昕柔一起做的鋼琴曲。」

「喔──」她發出一聲短促的驚訝，低下頭調了調吉他的音。

「怪不得最近常看到妳們中午跑不見人影。」

「對啊，我們都在音樂教室。」

她像是在琢磨什麼，手指停在弦上，過了一拍才抬起頭盯著我看。

「那──妳們什麼時候交往啊？」

「……啊？」我眨了眨眼，懷疑自己聽錯。

「什麼時候交往？」她又慢吞吞地重複了一遍。

我愣住，完全沒料到她會這麼直球地丟出這句話。

「欸──不覺得那傢伙超黏妳的嗎？妳們能變回這樣，還不是得靠我敏恩大人的助攻。」

她一邊說，一邊像沒事人似的繼續調著音，指尖撥過幾根弦，發出輕輕的顫音。

但我總覺得，她的話裡，藏著什麼沒明說的東西。

「……是啊，真是萬分感謝敏恩大人。」我淡淡地接話。

「免客氣免客氣～讓我成為妳們好吃Cp協會的第一成員就好了。」

「……什麼玩意？」我忍不住笑了，帶點哭笑不得的感覺。

「妳不知道呀？班上還真的有人把妳們當CP在嗑，比如瑄萍。」

「什麼時候的事啊……」我嘆了口氣。

她也跟著笑了幾聲，然後隨口補上一句：「不過我覺得啊，要是妳去跟她告白，成功機率應該滿高的吧。」

「……那也不一定吧。」

我垂下視線，指尖捲著髮梢。

「不一定？難道說因為妳們都是女生的關係？」

「不，不是因為那個。」我停頓了一下，「她以前喜歡的人，也是女生。」

她像是被這句話嚇到，猛地倒吸一口氣。

「那不是好消息嗎？」

「就是那樣我才不安啊。」

我也說不上那種不安感。

聽敏恩這麼一說，我才發覺……我其實對昕柔，一點自信也沒有。

即使，她曾經親口對我說過「喜歡妳」。

也許，這份不安……是因為她和我提過，她的過往……那個國中時喜歡過，卻狠狠拋棄她的同學。

我不知道，那個人，現在會不會……她還喜歡著。

「是喔……好吧，那破例一次，讓妳聽聽我唱的歌吧。」她忽然說。

「什麼？怎麼這麼突然？」

「看在妳看起來快失戀的樣子，特別安慰妳的一首情歌。」

「都還沒有戀愛，怎麼就有失戀啦。」

「好啦好啦，妳就聽聽唄。」

她伸出手，比了個「OK」的手勢，碧綠的美甲和指尖那幾顆細小的鑽石在燈光下閃了閃。

我只能笑了笑，算是默許。

敏恩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手輕輕放在吉他上──

一串柔和的前奏流淌出來，隨後是她輕柔又帶點溫度的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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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讓我想起了高一初遇她的那天。

她坐在社團的角落，抱著吉他，自彈自唱，彷彿與周圍的喧鬧隔著一層靜謐的空氣。

空靈而優柔的嗓音，和吉他的聲響緊緊交織，像一條細練，將人引入她的世界。

我那時幾乎是被她的歌聲牽著走，忍不住走過去，輕聲說：「妳唱得真好。」

她抬起頭，與我對上視線，笑了。

沒想到相處之後，她並不是歌聲裡那樣安靜的人，反而外向、大膽，和誰都能聊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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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聲和弦落下，音符的尾韻像羽毛一樣飄在空氣裡。

她抬起頭，我拍了拍手，「妳還是一樣唱得很好呢。」

「謝啦，雖然只是我一時興起想唱的。」

她將吉他輕輕放到一旁，把有些鬆掉的髮圈取下又重新束好馬尾，髮梢隨意地甩了甩。

「這首歌叫什麼？還不錯聽耶。」

「這首？叫『相遇』來著。」她笑著補充，「故事大概是說一對戀人的相遇吧。」

「相遇啊……」我低聲重複，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如果這裡是一片夜空，那「相遇」就像兩顆星星──在漫長的距離中，慢慢看見彼此、向彼此靠近。

「在夜空中相遇……」

我像是忽然抓住了什麼，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敏恩，謝謝妳。」

「咦？不客氣？」她挑了挑眉，似乎沒明白我在感謝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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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份靈感還沒消失以前，下課鈴響了。

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到教室，第一眼就在人群裡找到那嬌小的身影。

「昀彤？」她看見我走近，眨了眨眼，笑容像一朵小小的花綻開。

然而，還沒等到她開口說話，我已經搶先說了出口──

「我想到了，歌名。」

「欸欸？！這麼快？」

「嗯。」我點點頭，吸了口氣，像要把這句話說得完整而確定。

昕柔也抬起眼睛看著我，靜靜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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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空中相遇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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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然後將手機抱在胸前，踮起腳尖，將身子湊近我。

「……不錯耶，嗯！很好聽！」

「是吧？」

「妳是怎麼想到的呀？好美麗啊！好像一首詩一樣！」她的聲音帶著雀躍，腳步也忍不住一點一點向我靠近。

「嗯……怎麼想到的啊……」

我抬起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她也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溫度細緻地傳過來。

「我們相遇的時候，妳不是也像待在黑暗裡嗎？我說我們很像，或許是因為我們都曾待在黑暗裡。」

她一愣，然後張大了雙眼。

「也就是說，我們就是在這片黑暗下，和彼此相遇了……」

「嗯，而且不只是相遇，」我低聲說，「我們也曾對彼此恐懼過、逃開過、誤解過……但最後，還是走到了現在這裡。」

「嘿嘿，」她笑了聲，「真是熱鬧的星空呢。」

我也笑了笑。

也許她不知道的是，因為有她，這片夜空，才會有星星。

但也是因為有夜空，所以星星才能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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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時，落日的餘暉像一層金色的薄紗，覆在我們的肩上。

她走在我身旁，一如往常地勾著我的手臂，輕輕晃啊晃的。

「那從今天開始我要好好練我的低音部了。」

「到暑假還有很多時間練習呢。」

「那可不行！昀彤彈得太好了，我怕會拖累妳！」

她說著，手卻更用力地摟住我，好像怕我忽然飛走似的。

我笑了，這傢伙真的很黏人，卻又像倉鼠一樣讓人想捧在手心。

「我送妳回家吧？我今天沒補習，時間還很多。」

「欸？可是我家比較遠耶？這樣昀彤不是要自己回來嗎？還是我送妳回家吧！」

「我自己可以回去啦，倒是妳一個人回去才更危險吧，要是半路被人拐走怎麼辦？」

「妳也有可能被人拐走啊！所以還是我送妳回去！」

「欸～妳不懂啊──」我小聲嘟囔著，視線卻忍不住往她臉上飄。

「欸？什麼？什麼我不懂？告訴我啊──！」

「不要，妳自己想，走啦！」

我笑著，伸手握住她的手，輕輕一拉。指尖碰到她的掌心時，她竟下意識反扣住我的手指。

「欸？真的要送我回家嗎？很遠喔？」

「那才好啊。」我側過臉笑了一下。

「什麼？為什麼？」

「才不告訴妳──」

「啊──昀彤──！」她的聲音裡帶著撒嬌的拉長音。

──當然是因為，比較遠的話，我就能多和妳走一會兒，

也就能……多和妳待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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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影子並肩，被路燈拉得細長，像是緊緊牽在一起。

能這樣牽著妳的日子、一起談天說地的日子，能持續到什麼時候，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妳曾經說過的「喜歡」，是什麼程度的喜歡。

但是，如果能一直這樣，輕輕握著妳的手，看著妳的笑容，

就算只有一下下，我也想把它捧在心裡，細細珍藏──直到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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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空中相遇的我們」──在黑暗中有彼此存在，才使我們走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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