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參拾玖章-普通的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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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安靜的音樂教室裡，我和昕柔並肩坐在椅子上，桌上攤著那張滿是手寫字的小紙──「想做的事的清單」。

「這個『嘗試失敗的事』是什麼？」昕柔一邊指著紙上的一行字，一邊偏頭看我。

「嗯……段考不是快到了嗎？所以我想說嘗試一次不怎麼認真讀書看看，結果會怎麼樣。」我說。

「欸？真的假的？」她瞪大了眼，反應比我預期的還大一些。

「最近我們不是一直在寫曲嗎？整天都在想旋律，感覺比讀書還充實。」

「啊……」

昕柔用手托住下巴，神情像是被突如其來的念頭勾住了，眼睛盯著清單出神。

「以前，我總想著……考試考差是很可怕的事，因為老師啊，同學啊，可能都會很訝異吧。」

「但是，又不可能真的每次都能考很好……就開始會很焦慮。好像如果失敗了，就不知道會掉到哪裡。」

昕柔轉頭看向我，輕輕點點頭，又嘟嘴笑道：「那樣壓力真的太大啦，我們又不是什麼天才。雖然我考差還是會很失落啦。」

她伸出手比了個小拇指的距離：「不過大概就失落一下下，下次再加油～這樣的感覺？」

「那樣很好啊。」

我笑了一下，又指了清單最下面一行字。

「那這個『去海邊看海』呢？妳有計畫了嗎？」

「啊！」

說到這個，昕柔眼神都亮了起來，兩手啪地一聲拍上桌面，差點嚇我一跳。

「沒錯！暑假的時候！我們一起去看海吧！怎麼樣？」

我眨了眨眼，有些驚訝地望著她：「原來……妳是打算和我一起去啊？」

「嘿嘿嘿～是不是很不錯？」她得意地歪了歪頭，「吹著海風，看著夕陽……想像一下，就覺得很浪漫對吧？」

「還有就是……」她靜了一下，手指輕輕滑過清單邊緣，語氣忽然變得柔和起來。

「還有？」我重複著她的話。

「我很喜歡看海……感覺會讓人心情很平靜。」

我靜了一下，腦海裡浮現出水面在陽光下閃爍的畫面──那些隨波蕩漾的粼光，像不斷閃爍的小碎星。

確實很讓人平靜呢……

可也許正因為那份過於寧靜，每當獨自看著水面的時候，總會有些不太好的念頭悄悄冒出來，就像藏在海底的暗流。

「啊！」

昕柔忽然叫了一聲，把我從思緒中拉回現實。

「不好，就在剛剛，我想到了一段超美的旋律。」她一臉興奮地說，雙手激動得在空中揮舞了兩下。

「……那不是挺好的嗎？」

「快快，昀彤妳也聽聽看這樣如何。」

她邊說邊小跑上講台，坐在鋼琴前，雙手在琴鍵上停了片刻，然後指尖落下。

一段優美的音樂隨之飄揚而出。

「……嗯，很美呢。」我輕聲說。

「真的？好！就加進去吧！」

「加進去？加進哪段？」

「嘛，總有辦法的吧。」她歪著頭，語氣滿不在乎，但眼神閃閃發亮。

她低頭，盯著擠滿手寫簡譜的頁面，筆尖懸在紙上來回比劃。

「嗯……加在哪？」她忽然反問我。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指著其中一段旋律線說：「那……副歌之後的這段呢？」

「好耶，感覺還不錯。」

她笑著點頭，馬上拿出橡皮擦小心翼翼擦掉一小塊旋律，然後把剛剛的新段落填了進去。

我坐在她旁邊的小椅子上，目光落在她微微皺眉、專注寫譜的模樣上。那份全神貫注的樣子，讓人忍不住放慢了呼吸。

過了一會，我輕輕開口：「……話說，昨天晚上，我妹妹打給我了。」

她手裡的筆停了一下，抬起頭，眼神轉向我：「欸？對耶，那時候感覺你們好像有很多話沒講完。」

「是啊，所以應該是聽到了很多她想說的話……我很開心。」我說出口的時候，心裡好像也慢慢鬆開了一個打結的地方。

「嘿嘿，是不是覺得我那個無俚頭的計畫發揮作用呢？」昕柔咧嘴一笑，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就知道」的驕傲感。

「沒辦法否認呢。但真的……謝謝妳啦。」我啞然一笑。

昕柔看著我，忽然開口：「妳很喜歡妳妹妹呢。」

「嗯？是啊……怎麼說呢……」我轉頭，視線落在黑白交錯的琴鍵上，「昨天聊完之後，我有種……我們終於像真的姊妹一樣了的感覺。」

「嘿欸……」她小聲應了句，彷彿在思考什麼。

接著，她忽然歪著頭問道：「那……妳比起我，是不是更喜歡她？」

「……嗯？」我一愣，轉頭看向她。

她睜著圓滾滾的眼睛，直直望著我。那眼神裡沒有開玩笑，反而多了幾分認真。

欸……

這、這種問題怎麼突然問啦！？

這是陷阱吧！？是那種答什麼都會被揍的那種？

「……這，應該不是可以比較的吧？」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欸！為什麼？」她撅起嘴，神情不服氣。

「嗯……妳覺得，我會把在公園和妳說的那些話，拿去跟我妹講嗎？」

這回換昕柔明顯愣了一下。

「那、那個是……嗚嗚嗚……」她開始語無倫次，嘴巴噘得更高了，「難、難道昀彤只會對我說那種話嗎……？」

「才不會呢，那是因為是妳啊。」

我故意湊近了她耳邊，壓低了聲音。

「因為是昕柔妳，我才說那些話的。」

「──！昀彤、太狡猾了！」

她的臉「唰」地一下紅了，然後下一秒就猛地撲了上來，把我一把摟住。

「等下、等一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我一邊笑一邊推著她的肩，但也沒真的想逃開。

她也笑了，抬起頭，臉頰還紅著，眼神卻閃閃發亮。

「但是，我也要說……我也不是對每個人都會說那句話喔。」

「那句話……？」

「嗯，」她彎起眼睛，「就是──因為我喜歡妳，那句♪」

……

我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要說什麼。

只是低頭輕笑，像是被她突如其來的話打敗了似的，嘴角彎出一抹無奈卻溫柔的弧度。

「嗯，我知道了。」

我說的那些話……不是敷衍，更不是謊言。

在公園的時候，我向她傾吐的那些心聲──那些關於我糟糕透頂的過去，那些我自己都不敢面對的情緒與脆弱──我之所以能說出口，都是因為是她這個人。

也因為是她，讓我覺得……

或許，失敗並不是那麼可怕的一件事。

就像她說的，就算電梯真的往下墜，她也會跳下來找我，即使伸手什麼都摸不到，也會陪我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而實際上，她也真的做到了。

「……昕柔。」我輕聲喚著她的名字。

「嗯？」

「謝謝妳。」

她微微愣住，隨即露出一個柔柔的笑。

「我也要謝謝昀彤喔。」

「什麼？」

「因為妳讓我知道，相信別人這件事，並不可怕。」

我頓了頓，然後笑著點了點頭：「那我們真的是互相了呢。」

我記得她說的這句話，是在我們認識不久後的時候，在寵物店，她對我說的那句話。

──我好像沒有辦法相信別人。

好不可思議。

就在那之後，我們一步一步走到了這裡──不疾不徐，卻確確實實地走到了對方心裡。

如果不是她在那時候選擇了相信我，現在的我……或許還困在那個無止盡的黑夜裡，獨自懸吊著，任由思緒和情緒凌亂地拉扯。

而昕柔……也可能還被困在她那扇名為「安全」的籠子裡，小心翼翼地與世界保持距離，害怕碰觸別人的真實。

所以，真的……

謝謝妳。

謝謝妳選擇伸出手來。

謝謝妳陪我一起，在黑暗中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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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落下，走廊裡人聲漸漸淡去。我和昕柔肩並著肩，準備回到教室。

經過教務處旁邊時，我的視線不自覺地停在布告欄上。

那是一張標著「年級班排前三」的大張名單。字跡整齊，貼得工整──就像過去的我，曾經反覆凝視過的那一種。

我停下了腳步，眼神定在其中一行名字上──我的名字。

「昀彤？怎麼了嗎？」昕柔也停下來，歪著頭看我。

「……稍微想起了過去。」

她湊了過來，視線也跟著落在那張名單上。

「國中的時候，我們學校也會貼一張像這樣的榜單，是校排前十五名。」我說著，腦中浮現出當年的走廊與那張白紙黑字的榜單。

「那時候我總是擔心著，會不會有哪一天，我的名字真的不在上面了，該怎麼辦。」

我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那一排熟悉的筆劃，像是試圖確認自己的存在。

「就像站在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摔下去的懸崖……」

「所以妳才會想要失敗看看啊……」昕柔低聲說。

她的手也伸了過來，輕輕疊在我指尖上。

我點了點頭：「嗯。或許，我想證明，失敗，其實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吧。」

「那說好了喔，妳回家不可以讀書！」她嘟起嘴，一副嚴肅宣告的樣子。

「欸？也不是那樣啦……功課至少還是要準時交的吧？」我忍不住笑了。

「我知道啦～像我絕對都是臨時抱佛腳的人呢。」她轉了一圈，裙擺在空氣中畫出一個小圓弧。

「公民和歷史我都一頁還沒讀！」

「……妳上次也只有五十分吧？這樣可以嗎？不會被當掉嗎？」

「啊啊啊──很抱歉我在社會組！」

她抱著頭原地轉了幾圈，像被期中考命運之神詛咒的小倉鼠。

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的確呢……如果不是優秀，就是差勁的話，那我究竟，處在哪個位置呢？

我決定先撤下這個問題。

這一刻，我只想和昕柔，好好地走過接下來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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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段考結束了。

今天就是公布排名的日子。

「結果怎麼樣？」昕柔湊了過來。

「我不知道，我還沒點開看……」我猶豫地握著手機，食指停在螢幕上。

「欸欸，那我先說我的喔！」她語氣雀躍，「這次公民我有及格喔，六十四分耶！」

她驕傲地笑著。

「只不過年級排名兩百五十六。」

「有及格就好了啊。」我笑了。

「但是啊，我英文和國文都超級高分的，還校排第三……所以……」

她說著，把手機晾到我面前，一副「快稱讚我」的樣子。

「居然！整體校排變成了三十七名！」

「……妳根本是那種開局把天賦點全部砸在語文上的人吧。」我忍不住吐槽。

「嘿嘿嘿……」

她得意地笑，然後目光偷偷瞥向我。

「那昀彤呢？要準備看了嗎？」

「等一下……我還沒有心理準備……」

我閉著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好吧，來看吧。」

「好耶！」

熟悉的登入校務系統後，熟悉的點入成績紀錄的頁面中……

我緊張的看著最下面一排，總校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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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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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第五欸。」我乾巴巴地說。

「什麼──！」

昕柔的驚叫聲幾乎要把天花板震破。不過下一秒，她又恢復了平靜，一臉「我很驚訝但又不是那麼驚訝」的表情。

「那不是很好嗎？」

「嗯，大概吧。」

我坐了下來，昕柔則是坐在我前面一張空的椅子。

「我在想啊……」過了一會，我開口。

「我不是那種特別優秀的人，但是在旁人看來也不是很差勁的人……是吧？」

「嗯嗯，大家大概都覺得妳很厲害。」她點點頭，雙手趴在椅背上。

「那這樣說的話……我是不是其實，就是個普通的人呢？」

昕柔愣了一會，抬起頭。

「才沒有普通，妳對我來說很特別欸。」

我眨了眨眼，「啊，那可能是別的話題……」

她笑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

「但是如果這麼說的話，嗯，我們都很普通呢。」

「對啊，也不是特別厲害，更沒有什麼豐功偉業。」

「不過……」

她用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

「如果這邊是差勁，那邊是優秀，那處在中間的，就是普通嗎？」她的手指隨著話語，在桌上緩緩移動。

「嗯……可能喔？」我輕聲說。

「但我覺得不是。」

她搖搖頭，然後手指畫了一個圓圈，很大的那種。

「我覺得的『普通』啊，不是在中間點的那個，而是……包含這兩端的，整個圈圈，所有的界質。」

我愣了一會，盯著她那畫出來的大圓圈。

「妳的意思是，普通的定義，可以是差勁，也可以是優秀？」

「嗯，可以是差勁，也可以是優秀，或者也可以不怎麼樣。」

她說著，用手撐在桌面上。

「人啊，是隨時都在變化的喔？」

「啊……是妳上個學期的演說題目吧？」

「沒錯！天地中的變與不變！」她笑了。

但，她說得沒錯。

一個今天被稱為「優秀」的人，也可能明天被罵得一無是處。

一個現在覺得「差勁透頂」的人，也可能在未來某一天閃閃發光。

沒有人能永遠停在同一個地方，也沒有人注定只在光明或陰影裡。

所以當一個人變了，並不是什麼意外。

那只是因為，他是個──普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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