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參拾捌章-對不起，我愛妳

「昕柔……我說，我們非得這樣不可嗎？」

「當然啦！不這樣的話，要怎麼找人？」

今天放學後，昕柔一臉認真地說，要執行她所謂的「計畫」──也就是跑到我妹妹的學校門口，靠著純粹的運氣來「堵人」。

「今天天氣這麼好，不是很適合外出嘛？而且昀彤妳今天也不用補習，多難得的空檔！」

「話是這麼說沒錯……」

我有些心虛地應著，眼神飄向四周。

我們正躲在一棵茂密的樹後頭，身影藏在斑駁的樹影中，一前一後地站在人行道邊緣。

放學鈴聲已經響過，學生正從學校大門口湧出，成群穿著制服的身影在我們面前交錯而過。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打扮，又看看身旁一臉神秘兮兮的昕柔，突然冒出個念頭。

「……我們這樣，滿像變態的？」

「──？！」昕柔倒抽了一口氣。

事情會變成這樣，是因為我在清單上寫了「和妹妹見面」一事。雖說機率很渺小……反正，就算沒見到，也沒什麼好損失的。

「妳說妳妹妹長什麼樣子？」

昕柔抬頭問我。

「嗯……直髮，可能綁馬尾，戴圓框眼鏡……身高大概一百五十二左右吧。」

「了解。」

她點點頭，接著又認真地把視線投向校門口，眼睛飛快地掃視著每個走出來的學生。

我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有點想笑。她總是這樣，明明是我自己的事，她卻比我還要投入。

「話說啊──」她忽然開口，「真的遇到妳妹妹之後，妳……想跟她說什麼？」

「說什麼？」我一愣，下意識反問。

這麼一說，我從沒真的去想過這件事，也許是因為……從一開始，我就不認為自己會真的見到她。或者說，我根本不敢認真去想見到她會是什麼樣子。

「好問題，我也不知道。」

「欸──」

畢竟我們上一次對話，可能是很久以前了。簡單的寒暄問暖？或是問媽媽怎麼樣了吧……雖然大概不會有什麼好消息。

「或者，單純的加回聯繫方式吧……」

「──啊！」

忽然，昕柔低聲驚呼，整個人往前一探。

她轉頭用力看向我，壓低聲音卻止不住興奮地說：「昀彤，是不是那個人？」

我一愣，心臟瞬間緊了一下，也連忙探出頭，看她示意的方向。

「哪個──」我循著她的視線望去，只見前方一名穿著制服的女生正獨自慢慢走過校門口，步伐有點疲憊。

我盯了一會，才搖搖頭。

「……不是，她沒那麼ㄆ──呃，沒這麼圓潤。」

「妳原本打算說什麼？」她一笑。

「沒啦沒啦，我是說……她應該瘦一點才對吧？那種……好像常常沒吃飯的感覺。」

「喔喔。」

說著，她又將視線重新放回校門口。

「那是那個人嗎？」

「不是，頭髮再長一點。」

「她也可能剪頭髮呀？」

「但是臉不太像啊……」

「那是那個人嗎？」

「嗯……也不是。」

「啊──沒有更多提示嗎？」

她說著，搞得好像什麼猜謎遊戲，我忍不住笑出聲。

「有照片之類的嗎？」

「沒有。」我毫不猶豫回答。

「欸？不是至少會有一張兩張嗎？」

「嗯……那還真是抱歉喔。」

「不是啦，我沒有說不好的意思……」昕柔慌忙補了一句。

我當然知道她不是責怪我。只是……那種感覺，還是會泛上來。

相簿裡沒有一張昀晴的照片，不是忘了拍，也不是拍了刪掉，或許是──從頭就沒有想保留下來。

也許是因為……那樣的回憶，根本就不想保留吧。

在那個家裡活著的每一天都像是一場硬撐。就算有笑、有擁抱、有看似正常的一餐飯，那些片段背後總藏著濃濃的不安與沉默。

但，也是……也許應該，多照幾張照片吧。

在我陷入這種若有似無的思緒時，一個聲音驟然拉回了我。

「啊……」

我猛地睜大眼睛，手一指前方。

「好像是那個人……」

「真的？！」昕柔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幾乎差點跳起來。

「嗯，對耶……真的是她。」

我有點難以置信的看著她從校門口，緩緩走出來的樣子。

那是她，沒錯。

那樣的眼神、那個瘦削的身形，那種……即使走在人群中也像隔著一層玻璃的感覺。

──怎麼辦？

現在要直接走過去？還是……等她走遠一點？還是等她先看到我？

我突然這樣出現，會不會太唐突？會不會讓她嚇一跳？

第一句話要說什麼？「嗨，好久不見」？還是……「妳還好嗎」？

完了，腦中好像一片空白。

然而，我還來不及想清楚，下一秒──

「GO！」

昕柔已經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直接從樹叢後一個箭步衝了出去，拉著我一塊踏進那片陽光與人潮之中。

我僵著身體被她拉著跑，直到眼前那道熟悉又陌生的人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等一下、等一下啦！」我想要停住腳步，拚命的拉住她的手。

「再等就沒機會了喔？」

「但、但是，我不知道要怎麼辦……」

就在我還陷入混亂時，一道聲音已經先劃破了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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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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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彷彿有人按下了全世界的暫停鍵。

人聲、腳步聲、汽車聲、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通通都像是遠離了，模糊了。

我緩緩抬起頭，視線終於與她交會──

昀晴站在不遠處，手裡提著書包，表情不是驚喜，也不是憤怒，而是……單純的困惑與不解。

「妳怎麼在這裡？」

我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昕柔。

她也正好望向我。然後，她輕輕鬆開了我的手，微微一笑。那是一種「接下來交給妳了」的笑容。

她默默地往後退了幾步，把整個舞台讓了出來。

只剩下我──和昀晴。

．

「……妳怎麼在這裡？」

她愣住，眼裡寫滿了錯愕。

我不安的捲了捲髮梢，指尖在緊張中來回繞著髮絲。

「嗯……想看妳過的怎麼樣？」

說完我才發現這句話其實很虛，像從某個早已預設好的模板中撈出來的問候。

昀晴眨了眨眼，還是那副讓人難以捉摸的表情。

接著，她突然像想到什麼似的說：

「啊！話說，我前陣子發現姐姐的聯絡人不見了耶！」

我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話，她已經自顧自地從包包裡翻出手機。

「被爸爸刪掉了嗎？要加回來嗎？」

「嗯……好啊。」我點了點頭，也拿出手機。

兩人的手機螢幕上，那個熟悉的名字重新跳回了好友列表的最上方。

什麼都還沒說，她就猜到了大概發生了什麼。

不愧是昀晴呢。

直到確認聯絡方式重新連上，我才像是完成一場儀式般，鬆了一口氣。

「……爸爸他，果然還是禁止我們見面嗎？」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

我垂下眼，看著腳邊落在人行道上的一片乾黃葉子，在風中輕輕晃動。

「是啊，不過……最近他平靜了一點了，平常也不太待在家裡。」

我刻意補上一句，想讓她稍微安心一點。她只是低聲說了「是喔……」，沒有再多說什麼。

「……媽媽那邊呢？」我問。

「前幾個月她被公司辭退了，現在是都待在家裡……」

她語調輕了些，低著頭回答，像是在報告日常的生活瑣事。

但說完這句，她卻抬頭看著我。

「姐姐呢？最近過得還好嗎？」

「欸？啊……嗯，還可以喔。」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但這句話就先保留在心裡吧。

「那旁邊的那個人呢？」她視線移向一旁，「是姐姐的朋友嗎？」

突然被點名的昕柔整個人震了一下，手忙腳亂地彎腰鞠躬。

欸欸，不是……為什麼要鞠躬啊？我忍不住笑出聲。

「嗯，朋友，是她陪我來的。」我笑著說，「不然我一個人肯定不會決定來這裡。」

「啊……啊啊啊……」

昕柔臉頰漲紅，手像沒裝好一樣亂揮，嘴巴支支吾吾，像是語言模組突然失靈。

「我叫曉昕柔，妳、妳好！」

昀晴眨了眨眼，臉上的神情終於柔和了一點，嘴角微微翹起。

「……妳好。」

她先對昕柔輕輕點頭，然後，視線又落回我身上。

「話說，我最近……滿常去姑姑家的。」

她說著，手指捏緊了手機。

我微微一愣：「姑姑家？」

「嗯！對啊，他們家……嗯……養了一隻超大的黃金獵犬！所以，我想……」

她歪了歪頭，眼神飄了過來，語氣忽然輕了些。

「要不要找個時間，我們一起回去……？」

……為什麼會突然提到姑姑？

但……仔細想想，那個家，我們小時候確實常去。他們不像我們家那樣冰冷苛刻，反而總是笑著迎接我們，有點吵、有點熱鬧。

她提起那裡，大概是想……找個「還能被允許見面的理由」吧。

「嗯，好啊，那就再連絡。」

「嗯！」

她笑了，一如過去那樣，帶點壓抑、卻藏著真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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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天色已經有點轉暗。昕柔抱著飲料杯，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忽然開口。

「這樣就好了嗎？不再多聊一點嗎？」

「嗯，這樣就好了吧。」我淡淡地說，「畢竟逗留太久，如果再被誰發現就不好了。」

「欸……明明是久違的重逢時光──」

「僅僅加回聯絡我就很高興了喔？」我說，轉頭看向昕柔。

「謝謝妳。」

她吸了口飲料，然後輕輕笑了。

「太好了呢。」

……的確，要不是她提議來這裡，我們或許就真的不會再見了。

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新加回的名字。

凌昀晴。

熟悉，又陌生。

但──妳回來了，真的太好了。

．

晚上，房間靜悄悄的。我關掉主燈，打開那盞圓形的小夜燈。

那是昕柔送的，生日禮物。

燈一亮，天花板便投映出一整片星河。明明身在室內，卻能這樣仰望星空，真的很神奇。

寧靜的、溫柔的、暖洋洋的。

我躺在床上，靜靜看著那片星空。

現在我和她一起寫的那份鋼琴譜，也是跟星空有關呢。等到那首歌完成的時候，如果能在這片天空下一起彈奏──

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稍微……有點期待了。

這時，放在床邊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電話？這麼晚了，會是誰打來的……

我疑惑著拿起手機，看到來電顯示──

凌昀晴。

……咦？居然是她？

雖然白天說再聯絡……沒想到這麼快。

我有些緊張的接起了電話。

『喂……？姐姐？聽的到嗎？』

是昀晴的聲音。

「嗯嗯，聽的到喔。怎麼了嗎？這個時間打過來。」

『嗯……白天的時候，很多話都還沒說到呢。』

我抱著枕頭靠在床邊，繼續望著那片星河。

「說的也是呢。那，妳想說什麼呢？」

『這個呢……我想想。』她說。

『……好吧，可能我只是想聽聽姐姐的聲音。』

我不禁笑了出來。

「欸？這樣我反而很開心耶。」

『嘿嘿，感覺好久沒聽到了……啊，那個，對不起……下午的時候，我可能太震驚了，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這沒什麼啦。反而是我太突然跑去了。」

『不！我當然也是很開心，只是就有點嚇到……』

她的聲音停了下來，像是還有話要說。

我沒有催她，只是靜靜地等。

『……抱歉，姐姐，這可能是不太開心的話題……不過，』

『妳願意……聽我說說嗎？』

我愣了一下。

「嗯，什麼話都可以，我聽妳說。」

『謝謝……』

又是一段沉默。

但我知道，她正在努力整理那些不容易說出口的話。

『那個……姐姐，妳還記得……小的時候，妳常常因為我的關係，被媽媽罵。』

我輕輕摸著懷裡的抱枕。

「嗯，我記得。」

『那……就是……』

『我知道媽媽生氣的樣子，非常、非常可怕，所以我總是躲起來……逃到房間裡面，』

『但是、我覺得都是因為我……所以姐姐才會被罵。』

我停頓了一下。

為什麼？為什麼她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了？

「什麼？那才不是昀晴妳的錯，是因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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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喔，真的沒有。』

『我知道的，因為媽媽常常拿我們兩個來比較，』

『我知道，妳其實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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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

……是啊，昀晴一直都知道。她一直都看見了。

只是她以為，是她的錯。但明明……是我自己沒辦法做到像她那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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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好對不起妳。』

『如果我表現得差一點，或許姐姐就不用挨罵了，也是因為我太軟弱，都只會逃跑……』

『所以……都沒有去關心妳……因為，我也好怕，怕的要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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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逐漸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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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該怎麼向妳道歉，畢竟事情都已經過去那麼久了……』

『真的……很對不起……』

『這些年我裝作沒看到妳的痛苦，假裝一切沒發生……我害妳受了那麼多委屈……』

『但是，但是我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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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一下，語氣還是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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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很想讓妳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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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很愛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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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著抱枕的手，忽然停住了。

原來，是這樣啊……原來，她一直想和我說的話，是這一句。

在那些我以為一切是我不夠好，是我永遠達不到父母期待、注定會被忽視的日子裡，

原來……昀晴卻一直以為，那是她的錯。

我說那不是因為她的關係，是我自己；她說不是因為我的關係，是她自己。

可昀晴啊……

或許，我們兩個，其實都不是錯。又或許，正因為都不是錯，所以我們都覺得自己是錯。

出生在錯誤的家庭，成長在一個錯誤的環境裡。

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被困在這個牢籠裡面。

所以……真的，謝謝妳。

謝謝妳讓我知道，這個牢籠裡，不只有我一個人。

還有……我是被愛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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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過神時，發現眼眶早已濕潤。

「……謝謝妳，願意告訴我這些。」

『我一直很想要說的……』

『那個，之後還有空的話，我還可以像這樣……和姐姐說話嗎？』

我笑了。

「嗯，當然可以啊。」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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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仍舊昏暗，天花板上投影的星空，靜靜閃爍著。

直到按下通話結束鍵，我才發現，臉頰上已經滑落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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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她……拼了命想要告訴我的話啊。

我說的謝謝，是真的很感謝她。

在她斷斷續續的話語中，其實只藏著兩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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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我愛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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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夜色，好像特別柔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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