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三十七章-未來，與妳

教室沸沸揚揚，班導的聲音在空氣中來回迴盪。

我趴在桌上，看著桌面上放著一張薄薄的紙：

志願單。

啊……馬上就要升高三了，真的得決定未來想讀什麼科系了。

雖然這本該是高一就該開始煩惱的事，但我一直拖著，能不想就不想。

因為……人生好難啊！

我大概想了幾條路線：法律、教育、日文……

不過法律嗎，感覺要背好多條文，還要邏輯清楚、講話有條理，我這種天馬行空、想到哪做到哪的人，真的撐得住嗎？

況且要是未來變成法官……我腦中立刻浮現自己坐在法庭前敲槌子的畫面，怎麼看都像在演戲──框框框──還帶音效的那種！說不定還會一緊張就敲到自己的手。

再來是教育。這個更可怕。

想像一下，如果未來我當了老師，結果學生們比我還像老師……我大概只會變成那種會被學生欺負、完全鎮不住場的弱雞老師吧……嗚嗚嗚嗚。

至於日文……嗯，感覺還行耶？要不要考慮看看日文系呢？

我偷偷瞄了一眼坐在最後一排的昀彤。

她也正看著志願單，不知道在想什麼。

如果可以跟昀彤讀同一所學校就太好了……但我們成績也差太多了。

而且我那有一搭沒一搭的學習歷程，現在看來根本是個空殼。前途一片黑暗……

「好難呀……」

我把志願單捲成一個圓筒，用中間的洞洞對著前面偷看別人，像在觀察什麼神秘生物。

呃……我到底在幹嘛啦。

我尷尬地冷笑了一聲，又默默趴回了桌面。

好像什麼也沒決定，卻又什麼都想了一遍。

眼前的紙還靜靜躺著，像是在等我做出個選擇。可我只想先小小地逃一下，再想吧。

．

「昀彤已經想好未來要讀什麼系了嗎？」

午休時間，我和昀彤待在空無一人的音樂教室，坐在後方的空椅子上。

因為我們在「想做的事清單」上，寫了一項──「一起四手聯彈」。

前幾天，我們去拜託音樂老師，問可不可以中午來練琴，她便點點頭，只要沒人使用教室就行。

「嗯……我也不太確定欸，可能會填財金相關的吧？」

「喔喔，感覺超厲害耶，那一定是我讀不來的領域。」我笑笑說道，腦袋裡立刻浮現滿坑滿谷的數學題。

畢竟我的數學超級差。

「啊，沒有啦，那大概是我爸希望我讀的，其實我自己並不想走那條路。」

昀彤趴在椅背上，語氣有些無奈。

「這樣啊……我媽也是，一直希望我以後當公務員，吃個鐵飯碗就好了。」我嘟著嘴說，「但我真的受不了那種一成不變的生活耶，感覺會發霉。」

「對啊，我也覺得，每天處理數不盡的公文。」

「而且說不定還要被主管罵到臭頭。」

「之後在通勤的時候抱頭喊著：『我不想去工作啊！』」

「太真實了吧。」

我們兩個忍不住笑了起來，教室裡只剩我們的笑聲在飄盪。

「我是有想過幾個選項啦，像是法律啊、當老師啊、或者日文系。」

我邊說邊用手指點數那些可能性。

「啊不過，說到老師，讓我想到我國中發生的一件事。」

「什麼？」昀彤好奇地歪著頭。

「我們國中英文老師超嚴厲，大家都很怕她。」我邊說邊陷入回憶。

她的「嚴格」，其實就是：回答不出問題就會被罰站、被點名板敲頭，甚至有時還會被鉛筆盒砸……

我那時很怕她。也慶幸自己英文不差，沒被她盯上。

直到有一天，她問我一個問題：

「如果遇到一個怎麼教都教不會、而且自己也不想學的學生，妳會怎麼辦？」

我想了想，回她：「那我就不管他了吧……既然他沒有想學的意願。」

她聽完，搖搖頭說：「妳這種人絕對不能當老師。」

「我當下也不太懂該怎麼回答啦，只是覺得……如果他真的不想學，那或許這條路就不適合他吧？為什麼非得逼他學習呢？」

我說著，低下頭，看著自己坐的木椅。

昀彤也沒說話，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過了幾秒，她才慢慢開口：「嗯……每個人的情況真的都很不同呢。如果是我，大概也會不贊成硬逼著他。」

「是吧是吧？我是可以理解老師想提高學生成績的心情啦，但是……」

我垂下眼，聲音也隨著慢了下來。

「他會不想學，一定有他的理由吧。」

教室忽然靜了下來，只剩下我們的呼吸聲，還有窗外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不過我想，如果我是老師的話……」沉默了一陣子後，我開口。

「我大概會想坐下來，跟那個學生好好聊聊吧。問他為什麼不想學，還有未來想做什麼……之類的。」

我笑了笑，說：「嘿嘿，這樣的話，成績可能會一蹶不振耶，我果然不適合當老師吧。」

「不會喔。」

昀彤的語氣輕輕的，像是一道風吹過。

「如果我是妳的學生，我大概會很開心遇到像妳這樣的老師。」

「欸？」我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她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搭在椅背上，臉上是那種讓人安心的、溫柔的笑。

「畢竟，願意傾聽學生的老師……真的很少。」

「這、樣嗎……」

我也趴在椅背上，手指輕碰嘴唇。腦中突然浮現了一絲微光，像是──某種可能性的線索。

「不過，這樣的感覺真不錯呢。」昀彤說著，伸了個懶腰。

「老師啊……嗯，這個想法確實不錯。」

「真的嗎？昀彤也想成為老師嗎？」

「嗯。」她點點頭，「成為那種不看成績的爛老師。」

「那是什麼啦。」我笑出聲。

「怎麼說呢……」她手指輕輕撫過椅背的木紋，眼神落在遠方。

「這世界上，應該有很多那種孩子吧。」

很多那樣的孩子……

我靜靜地聽著，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好小啊。以前我總覺得，這雙手什麼都抓不住。就連那時候快要掉下懸崖的她，我也……抓不住。

對啊，這個世界上，一定還有很多那樣的孩子。

不想學習的，沒有方向的，努力卻一直摔倒的──

還有，像她那樣的孩子。

「感覺，我好像找到一點方向了。」我輕聲說。

「那就太好了呢。」她微笑著回應。

──不過話說回來，我們剛剛是來這裡幹嘛的？

「啊！譜！我們連前奏都還沒想耶──！」

我猛然跳起來。

「哈哈，慢慢來啦～」她笑了一下。

「不行啦──再五分鐘就要上課了啊──！」

我趕緊翻了翻譜，找到了那頁未命名和未完成的譜。

但就在那一瞬間，我又忽然想起了什麼。

「啊──對了，如果有可能的話……」

「嗯？」

「如果將來昀彤真的成為學校老師了，我想要和昀彤在同個地方工作。」

她微微愣了一下，隨後輕輕的笑了。

「我也是。」

．

放學回家的路上，我一個人走在熟悉的人行道上。

昀彤今天有補習就先走了。

風裡飄著青草味，地上是幾顆被踩爛的果實。我輕輕繞過它們。

腦海裡卻一再浮現──

『我也是。』

音樂教室裡，昀彤說那句話時的聲音、表情、眼神，都像迴音一樣，在心裡盤旋不去。

她寫下的「秘密」會是什麼？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已經很努力，傳達了我喜歡她的情感。甚至在那一天，我們一起合奏了《螢火》。

那是一首為她寫的歌。

我感覺，那就是她的回應。

只是，她從來沒有說出口──「我也喜歡妳。」

不過我想，我們合奏的那天，我似乎第一次真正感覺到──

我們的心是在一起的。

我低頭看著腳下的行磚道，紅色與灰色交錯排列。

我輕輕跳過一格。

──我們應該真的，靠近了一點了吧。

可就在這樣的溫暖之中，腦中卻突然浮現一句話：

『我們是永遠的朋友』

還有，當年那個拉勾的畫面。那個人。國中的──那個同學。

我不想再想起她了。真的不想。

可是……當昀彤說「我也是」的那一瞬間，我心裡卻閃過一點點的、不安。

真的嗎？我們真的……未來也可以一直在一起嗎？

我知道，我應該相信她。

相信她每一個微笑，每一個眼神，還有她手指輕觸琴鍵的那份溫柔。

……但心底的那份不安，還是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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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還被腦中那堆念頭糾纏著時，我突然發現──人行道前方站著一個小女孩，呆呆地望著我。

……怎麼了？她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我本想默默地從她身邊經過，但奇怪的是……

她的目光一直緊緊盯著我啊──！

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嗎？還是她剛剛看到我像笨蛋一樣跳紅磚，現在想笑我？太羞恥了吧！

我有點猶豫地停下腳步，然後慢慢往回走了幾步。

「妳怎麼了？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啊啊啊，我居然真的鼓起勇氣開口了！

沒想到，那女孩卻突然瞪大眼睛，瞳孔一縮，整個人僵住，一動也不動。

……嗚哇，我這是嚇到她了對吧？

完蛋了，我這個雞婆的怪阿姨！誰會突然跟陌生小孩搭話啦？我腦袋是不是壞掉了啊啊啊！

「還是說……妳和媽媽走散了嗎？」我試探地問了一句。

她愣了幾秒，然後小小地點了點頭。

啊，果然是這樣。

「那……我跟妳一起去找媽媽，好不好？」

她沒有說話，只是緊緊的抓著衣角。

嗯……她這樣不說話，我也不曉得她想幹嘛耶。

我抓了抓頭，決定先往前走一點去附近的巷子看看，也許她媽媽就在那附近等她。

然後，就在我邁開步伐的時候──

那個小女孩，默默地、靜靜地跟在了我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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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熟悉的巷弄、街道，看到那戶常常放出來咬人的狗的人家、看到賣豆花的攤位阿姨、走到那條窄窄的小巷。

那個小女孩始終沒說什麼話，只是靜靜跟在我身後。

我也不敢走太遠，不然等下迷路的就不只是她了，還要多加我一個傻子。

白雲緩緩飄動，襯托著藍天，夕陽斜斜的照在人行道上。

在穿入一條巷弄時，一直跟在我後面的女孩，終於快步跑上前，然後──

撲進一個人的懷裡。

「媽媽──！」

「真是的，妳到底跑哪裡去啦？媽媽好擔心妳唷。」

我笑了笑，想著任務達成了，便轉身離開。

就在這個時候，她媽媽叫住了我。

「是妳幫我帶我女兒來這裡的嗎？謝謝妳。」

然後，她笑了。那個小女孩也笑了。

夕陽灑在她們身上，像是鋪了一層柔柔的金箔一樣。

「不會，以後要小心喔。」

我說完這句話，便緩緩離開了。

明明只是一點點小事……但卻讓她們笑了。

……原來，這樣的感覺，這麼溫暖啊。

──也許，這就是我以後想做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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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以後，我打開那本筆記本，默默在清單上寫下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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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成為一個，能夠幫助別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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