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參拾肆章(二卷終章)-螢火殞落之時

踏出教室的那一刻，我的腳步像被什麼綁住了一樣，沉重、遲緩。

身體像裝上了鉛塊，也像背後有個巨大的磁鐵，強行將我拉回去。但不知道為什麼，我還是往前走了。

走廊上，放學的人群一波波湧動。

擦肩而過的身影像殘影閃爍，每個都迅速掠過視野，卻在我心裡，留下道道說不清的痕跡。

我不屬於這些移動中的人群。像被困在一部慢動作的影片裡，整個世界都在加速，只有我停留在原地。

校門外，夕陽安靜地灑落，照亮搖曳的樹葉。風很溫柔，今天應該是個很好的天氣吧。可是，為什麼我卻覺得這麼喘不過氣？

腦中不斷有個聲音說：「走回家吧。快點回家就好了。」

只要過了校門，穿過那條斑馬線，然後直走幾個街口，就可以回到房間了。

綠燈亮了。腳本來應該要往前跨出去的。我也是這麼「希望」的。

但我卻轉身了，走向另一條路。

我穿過圖書館前的小徑，踏上熟悉的紅磚道，又踩過那一塊塊被時間磨平的石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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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記得是怎麼繞過來的。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站在公園裡了。

夕陽灑落的草地上，一個熟悉的身影正靜靜地站著，背對著我，像是在出神地望著前方的樹影搖晃。

風輕輕吹動她的髮絲。那個嬌小的身影，就那樣安靜地等著。

彷彿感受到我的目光，她轉過身。

我們對上了視線。沒有言語，卻像早已說盡千言萬語。

──就像在說一句，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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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今天下午的事。

體育課，從操場回來的時候，我發現我的桌上，多了一張小紙條。

是空白的，但當我翻過來以後，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小的字──

「放學後，我在公園等你」

沒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誰。

我沉默地將紙條對折，放到了桌角，像是故意忽略它的存在。

……我不是，很想去。

我說了那些話，那麼過分的話。做了那麼像她曾經被傷害過的那些人會做的事。她一定，很難過吧。一定很失望吧。

但她還是寫下了這張紙條。

她還是創作了歌曲。

她為什麼要做到這份上？

最後一堂是英文課，但我幾乎一句也沒聽進去。我一遍一遍地打開那張紙條，又一遍一遍地折起來。盯著課本，盯著黑板，什麼也沒記住。我反覆將那紙條攤平，再一次將它摺好。最後乾脆直接丟進抽屜裡。

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麼。

那句話突然浮現在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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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妳覺得現在沒有人能懂妳，就算妳覺得妳不值得……

──也請妳，再給曉昕柔一次機會，靠近妳，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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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前幾天敏恩說的話。我知道她是認真的。

是啊……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啊……

我趴在課本上，筆尖胡亂劃著線條，不曉得思緒飄去哪裡了。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筆下竟然寫著兩個字：

「螢火」

……那首歌，真的好溫柔，好像她。

所以說──為什麼？

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為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

我把頭埋得更低，在課本上畫了好多的問號，一個接著一個。

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麼。但我好像……真的很想問問她──

為什麼在我推開她以後，還願意等、還願意創作、還願意……溫柔的對我。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但我，好像也不想再逃了。

．

結果，我還是來了。

還是走進了這座，曾經是我們「分開」的公園。

為什麼我會走來這裡？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也許，我還在渴望著什麼。只是我不敢承認。不，應該說──我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不想面對它。

說不定，我其實一直很想要，她再一次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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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沉默了很久。

我坐在長椅上，她則在不遠處的樹影下來回踱步。一下走到沙坑邊緣，一下又繞回原地。

過了一陣子，她終於慢慢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

指尖一下一下地撥弄著，我知道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她的手上總是坑坑疤疤的，好像每一塊繭、每一道疤痕，都是她不安與掙扎的證明。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緩緩開口了──

「……『螢火』，那首歌，妳聽了嗎？」

「……嗯。」

聽過了，很多次。

「這、這樣啊……」她小聲說，「我……我把想說的話都寫在裡面了，所以……呃，就是說……」

她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重大的決定，然後轉過身面向我──

「可以……！」

「為什麼要做到這份上？」

我們幾乎同時開口。

她愣住了，話被我打斷，眼神頓時變得迷茫，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中，手也緊緊收了回去，在長椅上緩緩摩挲。

她沒有馬上回答，只是望向沙池裡玩耍的孩子們，聲音變得很輕很輕。

「……我知道，昀彤妳並不是多厲害的一個人。」她說。

「有時候妳會耍我，會開我玩笑，對別人也不體貼，而且明明有事都愛裝成沒事的樣子，還讓別人擔心的要命……」

……什麼啊，這時候還要吐槽我嗎？

「但是……」

她抬頭望著天空，雲慢慢飄動，夕陽的光被拉成一縷縷淡金色。

「我也發現，我的手真的很小……什麼都抓不住。連妳那天快要掉下去的時候……我也抓不住妳。」

「所以一開始，我也很痛苦、也很怕，怕我什麼都幫不上……」

「我才明白，我其實多麼渺小、無力……」

她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

「可是……」

她轉過頭來，看著我，眼睛裡有光閃著。

「就算我不能成為什麼太陽，也不可能是月亮……我也想像螢火一樣，在妳的黑夜裡……」

「哪怕只是一點點，也想發出自己的光芒，哪怕微弱，也希望能留在妳身邊。」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因為我的思緒已經亂成一團。

光是想像她坐在書桌前，斟酌著琴譜要怎麼編排、要寫下什麼樣的話語，然後在琴房裡，一遍又一遍地錄製那首歌──

我好像就快要瘋掉了。

她到底是花了多少時間、多少力氣，才完成了這首歌？

她又是怎麼想，才會覺得對我這樣的人……還值得這樣做？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明白，她寫下這首歌的那一刻，就已經真的……走進來了。

可是……我沒有準備好啊。

我以為她會一直站在門外，會止步在我說「別再靠近」的那句話前。我以為我已經把她推得夠遠了……

她卻還是來了，還說什麼「會待在我身邊」……

可是，妳不知道，妳不知道這裡到底有多黑啊。

妳不知道，我有多怕──如果我真的讓妳靠近，妳會不會也像別人一樣，看清楚以後就後悔了。

……還有，我這麼在意妳，這麼……想要妳……

可妳，是不是和我一樣？如果不是，我會不會像個笑話一樣？為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妳是傻了嗎……還是，妳也……

我很清楚我在害怕。我害怕她會說出那句話。

拜託，求求妳，不要說出口……不要，拜託妳……

「如果要說，為什麼我要做到這個份上的話……」

說著，她緩緩站起身，站到我面前。

夕陽斜照而下，金色的光鋪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長，映在我腳邊。她的頭髮在微風中輕輕晃動，整個人就這麼站在那裡，沒有退縮。

她低下頭，看著我，眼神堅定──卻也柔和。

沉默了一瞬，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楚得讓我幾乎忘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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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喜歡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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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她真的說了。說了，我最害怕的那句話。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裡「咔」地一聲裂開──不，是快要壞掉了，潰堤了，整個情緒像積水一樣高漲到快要溢出來。

我心裡有一股激動，可是說不上來那到底是什麼。

她卻還繼續說著。

「我喜歡的不是看起來那個很厲害、只是作為『亞慕路』的凌昀彤……」

「而是像現在這樣，會逗我、嘴巴很壞，對人一點也不溫柔，卻能讓我放下心防、讓我安心，讓我知道：這個人，我可以相信的──凌昀彤。」

「是妳，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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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夠了啦。

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拜託妳……不要再說了啦……

因為我真的、真的快要哭了。

我緊緊抓著長椅的邊緣，好像只要這樣，就能勉強撐住什麼不讓它崩塌。

可是我知道，那股情緒早就滿了，快要決堤，再也壓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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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想一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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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突然從腦海深處浮現。

柔軟的，破碎的，像藏了很久很久的淚水。

我知道那是誰。

那是一直被我藏起來的，那個小小的我。一直都在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只剩那些扭曲的話語，繞著她旋轉。

她不是沒想過向誰求救。只是，每次都落空。

是我告訴她，「別人都不會懂的」。

是我強迫她撐下去，「不准脆弱」。

可是我從來沒有……聽她真正想要說的話。

──想要被人愛著。就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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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昕柔。」

我抬頭看她。她也望著我，眼神裡寫滿了慌張與不安。

她不知道我接下來會說什麼，而我自己，也不確定到底想表達的是什麼。

幾乎是無意識的脫口而出了，那句話──不知道，是我說的，還是某個人替我說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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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可以抱我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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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她也愣住了。

下一秒，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跑了過來。

毫不猶豫地張開雙臂，把我擁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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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好像，看見了。

小時候的我，像現在這樣，被人緊緊抱在懷裡的模樣。

我知道，那是那天我看見的她──那個遍體鱗傷、咆哮著、哭喊著，要把所有溫柔推開的「我」。

而現在的她──那個我──就這麼，被抱在懷中。

她哭了。

她的手也慢慢環了上去，回抱著，很緊很緊。像是怕這個擁抱會突然離開，又像是終於等到了可以安心哭泣的地方。

她的哭聲，起初微弱，接著一點一點拉開，是那種忽略了太久、壓抑太久，終於撐不下去、終於被允許的哭聲。

在那一刻，她終於可以放下所有防備，像個真正的孩子一樣，放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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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

「我真的……不用再這麼努力，也能被人……愛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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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顫抖著問。

而抱著她的那個人，只是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真的喔。無論什麼時候，無論妳是什麼樣子……我都愛著妳。」

她終於笑了。

那是一個帶著淚水的、釋然的、像春天第一縷微風一樣的笑容。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道光。那道光，能為自己點亮，也能照亮他人。

但光，不會永遠閃耀。

光會熄滅。會墜落。會破碎、會死亡。

就像那天，在公園，那道光──就這樣熄滅了。

然而，那並不是結局。

因為，只要你願意相信，願意留下一絲希望……

光，或許就能再次重生。

我們都曾覺得自己活在最黑的時候，找不到方向，困在泥淖裡。

可是，請你給那道光一次機會──

給自己一次機會。

真正的光，不在於永不熄滅，而在於──

即使殞落了，也願意試著，在黑暗中再次點亮。

若螢火會殞落，

那麼，它也一定能夠，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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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

螢火殞落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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