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三十三章-謝謝妳守護我這麼久

我躺在床上，目不轉睛盯著天花板上的燈光。

──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代表她相信妳

──妳當妳是超級英雄還是什麼救世主嗎？

中午敏恩說的那些話，不斷在腦海迴盪，像一團打結的毛線，糾纏成亂糟糟的一團，怎麼理也理不開，怎麼找都找不到出口。

我到底該怎麼辦？

我想要繼續和昀彤在一起，這是我不想否認、也無法忽視的真心話。想要和她繼續在一起聊天，一起笑，一起哭，一起聽音樂，一起彈琴。

但是，她叫我不要再靠近她了……她把我推開了。

我們變成了陌生人。

要是我也……不想要變成這樣啊。

──妳真的有在聽她說話嗎？

……敏恩和我說的……

會不會，她說的是對的？會不會，我真的沒有聽見昀彤真正想告訴我的話……

那一天，她和我說了全部事情的時候。她的家庭，她的想法，還有她……對自己的厭惡。全部，都和我傾訴了。

因為她相信我，所以和我說了。

我坐起身，視線落在書桌上那排筆記本。我伸手，一本本觸碰過去，直到找到──那一本。

寒假的時候，我曾把它給昀彤看過。那本筆記本裡，承載著我國中時亂七八糟的想法，還有爛透了的情緒。

我翻開它，停在一頁：畫著一個水瓶破裂，水不停流洩而出。旁邊一頁，是一個人抱著頭，蜷縮在牆角的插圖。

我知道那個抱著頭的人，心裡面塞滿了滿滿的厭惡。外面的世界太危險、太殘酷，所以只能躲起來，希望沒有人找到自己，希望自己能從這世界上徹底消失。

所以，我自己，找到了那個蜷縮在一起的我，為她築起一座高牆──

是我的守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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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有一瞬間覺得我們是同一種人」

──「可是我後來發現，我錯了」

──「我只不過是個活在陰影裡的人，膽小得連一步都不敢踏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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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昀彤的話浮現在心頭。

她說我們很像，可又說我們不一樣。我們到底一樣在哪裡？不一樣，又在哪裡？

我望著插圖裡蜷縮的人──我也覺得，那就是昀彤。

因為太多的傷害，我們才把自己藏起來，藏得好深好深，彷彿這樣就能不再受傷。但其實……根本躲不了。

我繼續翻著筆記本。當我翻到下一頁時──

腦中，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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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想繼續思考那些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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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間，我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空間裡。

四周依舊是那道熟悉的透明高牆將我包圍。我站在一片草地上，微風吹拂，空氣中飄著一點淡淡的花香。

我轉過身──看見了「我」，正靜靜站在我身後。

我知道那是誰。

那是為了保護我自己而誕生的存在──守衛者昕柔。

「妳還想回去找她？妳瘋了嗎？妳忘記是她把妳推開了嗎？」

「就像國中那個人一樣啊！妳還想讓自己再受一次傷嗎？」

她的表情和平時如出一轍──冷靜、沉穩、沒有一絲波瀾。只是很平淡的，把這些話說出口。

「我知道……她說了那些話，我也不是不難過，但是……」

不行，我腦子還是好亂，好像有太多東西擠在裡面，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望向那道透明的牆，牆外空無一人。再看回守衛者──她的表情依然冷靜，熟悉得令人心酸。

「妳有聽到今天敏恩對我說的話吧？我想要……和妳一起想一想，那些話的意義。」

「啊？」

「拜託了，我現在是真的很混亂。」

她撓了撓頭髮，嘆了口氣──然後，就這麼坐到了草地上。

「行吧，妳想說什麼？」

我輕輕笑了笑，也跟著坐了下來。在這片微風吹拂、陽光溫暖、帶著淡淡花香的草皮上──我知道，這是她為我打造的避風港。

「妳是因為我受到了傷害，所以把我保護了起來，試圖讓我與世界隔離，不去相信誰，不去靠近誰，就不會再受到傷害了。」

我試著先重新整理我和我的守衛者的關係。她聽著，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所以我現在不敢接近昀彤，也是同樣的反應……只要她可能討厭我、可能會傷害我，我就會自動退開，把自己保護起來。」

「我害怕的……其實是再次被傷害。」

「那麼，如果昀彤說出那些話……會不會，她也是在防衛自己？」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來。

「有可能。」

「那就是……她也有一個像妳一樣的守衛者？也在保護她自己？」

「那也不太對。」

「不太對……？」我歪著頭，困惑地看著她。

「我是因為愛妳，才守護妳。我怕妳受傷，怕妳再次崩潰，所以我才築起這道牆，讓妳可以躲起來。」

「可是，她，不是因為這樣才封閉自己的。」

「並不是因為這樣……」我愣著，重複道。

「妳回想看看，那一天在公園，她最後和妳說了什麼？」

那一天在公園……

──「我什麼都沒有了，妳知道嗎……」

──「我只剩下……這些爛掉的、爛透的自己……」

我倒抽了一口氣。該不會……

「是啊。」我喃喃地說，「昀彤她……討厭自己。她真的，很討厭自己。甚至覺得自己只是個……差勁到不行的東西。」

「她是因為不想被人看見……才躲起來的……」

守衛者看著我，點點頭。

「我想妳也發現了。」她的聲音安靜，卻很清晰。「不是每一個『我們』，都是因為愛自己才築起防線。有的時候──」

「是因為我們覺得自己太爛、太差勁，爛到不能被任何人知道……所以我們才把自己藏起來。」

「所以她才問了我那個問題！」我忍不住大叫，連我自己都沒有想到。

──「如果妳不知道我是亞慕路……妳還會，想認識我嗎？」

她在害怕啊。

她害怕，我喜歡的，只是那個表面上什麼都很完美的「凌昀彤」：總是考第一名、總是對誰都很好、彈鋼琴很厲害、做什麼都游刃有餘的那個人。

她怕，我喜歡的，只是一個偽裝出來的她。

所以如果那天她問我這個問題時，如果我能更早一些，聽懂她真正想問的……

「可是，不是那樣啊，我喜歡的才不是那個一直都很厲害的昀彤，我喜歡的是……」

──是什麼？

不是因為她很聰明；也不只是因為她會彈鋼琴。我喜歡的，是那個跟她待在一起時，那份說不出的安心。

是她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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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彤妳……會擔心我走丟嗎？』

『會啊，但是……』

『就算走丟了，我也會像這樣找到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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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時候，緊緊握住我的手。那一刻，我怎麼可能會忘記？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可以那麼自然地，和她並肩而行。我可以因為她的存在，卸下所有防備，成為真正的自己。

那種感覺，是無可取代的。

那是安心。

啊……臉頰，好像有什麼東西滑落了。

我落著淚，看向守衛者，聲音有些哽咽，卻比任何時候都還堅定──

「我想……我知道了。我知道我要做什麼了。」

「我必須再一次，走到她身邊。」

守衛者的眉頭一皺，語氣像是被逼到牆角似的：

「為什麼？」

「因為我相信她。」

話一出口，連我自己都嚇到了。而她……那個一直冷靜得像座雕像的守衛者，此刻居然也愣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看著她，腦海卻浮現出那個清晰的畫面。

那個畫面，我第一次和昀彤說的那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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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沒辦法相信別人。』

『沒有關係吧，那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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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靜靜笑了，看向玻璃窗外。陽光照著窗戶，倒映出她的臉──

那個笑容很淡，眼神很溫和。那是一種，什麼也不強求的接納。

就好像她在說：「妳這樣也沒關係，真的沒有關係。不用強迫自己好起來，不用勉強去相信別人，都沒有關係。」

過去，因為國中那個人，我受過很深的傷。所以我學會了保護自己，不再輕易相信任何人。

可是，就在不知不覺中，我發現，我竟然開始相信昀彤了。

因為她曾對我說過──「沒關係，這裡很安全。」

她什麼都沒強求，只是安靜地，等我準備好。

但現在，換她躲了起來。

不是因為討厭我，而是因為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害怕著，厭惡著……所以只好逃離一切。

我站起身，而對面的人──守衛者，也跟著我慌張的站了起來。

「妳要做什麼？妳……妳要走了嗎？」她眼裡滿是不安與懇求，「這座牆，這座溫暖的庭院，我花了那麼久才替妳築起來……妳現在要離開了？」

「嗯。」我點點頭，輕輕的，握住了她的雙手。

「守衛者。」我輕聲喚她，

「謝謝妳，守護我這麼久。」

她愣住了。我沒有遲疑，也沒有害怕，只是對她，微微一笑。

「現在，輪到我去守護別人了。」

她張大了雙眼，那雙眼中，閃爍著淚光。我一直覺得守衛者很像冷靜的大人，可在這一刻，我覺得，她就是我。那個害怕被拋下、會緊張、膽小又容易慌張的我。

她不冷漠，只是一直站在我心裡的角落，默默守著。

「……嗯。」她輕輕點頭，像終於接受了我的決定。

「跟我來。」

……跟她走？她要帶我去哪裡？

我們沒再多說什麼，她只是牽著我的手，慢慢地，走向那座牆的前方。

「……外面，可是沒有美麗的天空，和溫暖的草坪喔……」

「嗯，我知道。」

我望著她，輕聲應著。

接著，我們像是一起確認什麼似的，彼此握緊手心，然後──輕輕觸碰那道高牆。

咔──

那道牆，開始碎裂了。

像玻璃一樣，一片片剝落，像星光般閃爍，灑落在整個空間裡，閃閃爍爍，直到消失無蹤。

那座牆，一直守護我在身後的這座牆，終於，碎裂了。

我有些躊躇的踏出了一小步，然後轉頭看向了我的守衛者。

她朝我揮了揮手，微笑。

那個眼神，就像在說：

「路上小心。」

．

我走出了我一直待著的庭院，和守衛者告別以後，我發現我踏入的，是黑暗。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形體存在。

只有黑。深不見底、沉默不語的黑。

這裡是──昀彤的世界。

如果我真的想靠近她，就不能貿然點燈。不能用我認為的溫暖去驅逐她的黑暗，因為那不是陪伴，那只是侵入。

我要做的，是回去傾聽她。仔細、反覆，重讀她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

我要去理解她。去知道，她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在公園的那一天，並不是一個結束。那是她第一次，將內心敞開了一個裂縫。而我，卻沒有看懂。我還在妄想著，要把她從黑暗裡「帶出來」。可是昀彤……她從沒求我那樣做。

她在想什麼呢……？

我回想起那天，回想她的語氣，她的動作，她望向我時，那雙眼睛。

我抬起頭──

就在黑暗上方，浮現出一片片微微發光的……文字。

上面寫了什麼？

我瞇起眼，想看清楚。那些文字，好像寫在空氣中，又像深埋在心裡。

當我終於看清時，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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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沒有價值的人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如果沒有生下我就好了

所有的錯誤都是我

　　　　為什麼還不夠努力

　　這一切都沒有意義

　　是我太差勁

只是一個優秀的偽裝者

　　　　　　好想消失可是不能

逃避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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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一行，像傷口寫成的字。扭曲。痛苦。像是從某個心底被硬生生剝開。

它們懸浮在空間中，無聲地控訴，也無聲地哭泣。

這裡不是一場普通的黑夜。

這裡，是她被關起來的牢籠──是她內心最深處，那片被「我很差勁」堆疊成的地獄。

那不是一時的悲傷。那是從小到大，她一點一滴學會的信念──我不夠好、我沒有價值、我就是錯誤本身。

那些信念成為了枷鎖，一條條的，紮進她的身體。她想掙脫，可是越是掙扎，那些鎖鏈就繫的更緊了。那些痛苦，不是別人強加的，是她自己也無法逃離的詛咒。

我好想告訴她，不是那樣的。就算只是她自己，就算不做什麼事，也是個閃閃發亮的人，也是可以……值得被愛的。

可是我當然沒有辦法直接親口告訴她。現在的她，需要的不是那種好聽的話。

那一天她向我訴說了那些事，那些從未告訴任何人的秘密，那些只屬於她的痛。她是因為相信我才說的，但我發現……那不只是信任。還有其他，被我忽視的東西。

或許，她還在等待一件事。

一件，比信任還要艱難的事。

──她想知道：

「當我把這些醜陋的東西全都說出來，妳……還會留在我身邊嗎？」

她不想讓人看見這些東西。因為她覺得，這些黑暗一旦暴露出來，她所建立起的那個「完美的凌昀彤」形象就會崩塌──

所有人也會因此離她而去。

她早就習慣被期待、被稱讚、被投以目光。所以，她把真正的自己藏起來了。那個「差勁的自己」，是她極力想埋葬的存在。

但那天，她卻願意讓我看見。

為什麼？說不定是因為……

──想要的是陪伴。

不是拯救。不是建議。不是「快點走出來」。

而是，有一個人不逃跑、不怕黑，在她的黑暗裡，陪她一起坐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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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嗎？昀彤。

我往前走了過去，看到一個蜷縮在地上的身影。

她什麼也沒說，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抱著自己冰冷的身體，把頭深深地埋了起來，不願看見任何事物。

我知道，這裡真的很黑。但同時我也知道，這片黑暗，並不是什麼也沒有。

它其實裝滿了東西。痛苦、自責、無聲的哭泣，還有那一顆，被鎖在枷鎖裡的心。

如果我不能成為太陽，也不能成為月亮……

那我該成為什麼？要用什麼樣的方式，才能真正陪在她的身邊？

──閃爍著，一點點的微光。

像星星那樣。又像……螢火蟲。

那種，在夜晚最深的地方，還會發出微弱亮光的小生物。

不強迫人抬頭，不照亮整片夜空，只是安安靜靜地閃爍著。為了讓她知道，哪怕只有一點點，也還有光在這裡。

──是螢火。

微弱，卻溫柔。

小小的，卻足以照亮身邊的一小塊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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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真的明白了一些事了。

從那片黑暗中回來後，我輕輕關上房門。空氣靜得出奇，只剩下我和心跳聲。

我走向書桌，坐下，提起筆。這次，我不是為了比賽，也不是為了逃避，而是──

想把我的心，寫下來。

寫成一封信。

寫給那個，在黑暗裡蜷縮著的她。

我知道，現在的她，大概不會想見到我。就算我傳訊息過去，她可能也不會回應，甚至……可能連點開都不會。

所以，我不能只是「交給她」。

我要用一個她可以自己選擇、自己點開、自己聆聽的方式。不強迫，不逼近，只是靜靜地擺在她能看見的地方。

──這不是我一直以來用的方法嗎？

用創作，說出那些不敢開口的情感；用旋律，代替那些害怕被拒絕的話語。

我一邊寫著，一邊忽然想起──之前那一段旋律。

那首還沒完成的曲子，那首……我們曾一起提起過的「未完成譜曲」。

那時候她說不知道還會不會想再彈琴了。但如果，她真的點開了；如果她能聽得出來──那段旋律來自那時候……

她會明白吧。我還記得。一直都記得。

音樂，是我們相遇的起點；也是誤解的歧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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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希望這一次，能成為我們的「和解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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