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三十二章-粉身碎骨也想愛妳

*建議複習10.5章

──為什麼妳要做到這個份上？

──是朋友都應該的吧。

我趴在桌上，用手指搖晃著桌上的御飯糰。

啪！

我不耐煩的把它推倒，然後嘆了一口氣。

我沒有辦法讓她變得好一點。真的做不到。所以只好盡可能……至少，照顧她的身體。讓她吃點東西，撐著走下去。

「黃敏恩，妳幹嘛啊？午餐時間才剛過，又想吃一個飯糰啊？」王鈴潔轉身傳過考卷，順便一如既往地吐槽。

「吵死了──」我沒好氣的回。

……如果，時間能回到那一天早上就好了。

那天早上，一切都變得奇怪了。

今天早上的凌昀彤，一整個都很奇怪。

一大早就在寫筆記，完全無視周圍的聲音。就連我去和她打招呼，她也只是冷冷的回應我。

她平常不是最容易被昕柔牽走聊天的人嗎？怎麼連她來了，她也完全沒動靜？

……太反常了，真的太反常了。我當下就想，還是多觀察她一下比較好。她真的……太安靜了。安靜的像斷了線的木偶。

高一的時候她一個人總是會有陰沉又孤獨的眼神，但現在，在我眼中她並不是那樣的神情──

而是徹底的，失去了情緒，徹底的麻木。

家政課上，我又偷瞄了她一眼。她坐在那裡，機械地削著蘋果，一圈又一圈，動作流暢得像是被上了發條。

沒有表情，也沒有聲音。整個人彷彿不屬於這裡。

我心裡升起一股很奇怪的不安感。但我還是想應該只是她累了吧……

然後──

「嘶──」

一聲幾乎被淹沒在人聲裡的聲音，劃破了空氣。細細的，像刀子輕輕割開什麼。可我清楚聽見了。

一股強烈的不安從心底竄了上來。

我猛地抬頭，看見她的左手，血流不止。那不是小傷口，是一大片鮮紅。

她卻沒有動作，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繼續看著那顆被削了一半的蘋果，眼神還是空的。

我衝過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那瞬間，我愣住了。

她刻意避開了動脈。

這不是不小心。

不是什麼「恍神」或「削太快」。這是她計算過的傷害──明明白白的自我傷害。

「怎麼辦！？」我幾乎失控地大喊。

可她只是轉過頭，用一種空洞到讓人心碎的聲音說：

「我也不知道怎麼辦。」

那一刻，我差點哭出來。但我知道，我不能。如果我也崩潰了，她就真的沒有人可以撐住她了。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抽出幾張衛生紙，按在她的手上。

「壓住，聽到沒？快壓住！」

我一邊說，一邊轉頭對旁邊呆愣的同學吼：「看什麼！？快通知老師啊！」

我應該早就知道的。她那樣的人，不會輕易喊痛，一定會撐到最後一刻才崩潰。

只是沒想到──

是今天。

我一直以為，只要她們兩個在一起，就能好好地、穩穩地走下去。

所以當她──那個從來不會主動靠近任何人的凌昀彤──終於跨出那一步，走向曉昕柔的時候，我是真的帶著希望的。

因為我以為，如果是她選的那個人；如果是那個她願意信任的人……說不定，她就能從那個地獄裡走出來。說不定，就能不再那麼孤單了。

我一直是這樣想的。一直。

可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們幾乎不說話了，就連在學校也像在躲著彼此。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明明之前是有好過的！真的有的！她和曉昕柔在一起時，那個笑容是騙不了人的。那不是她過去為了掩飾而假裝的表情。

那是我從沒在她臉上看過的，真正放鬆下來的樣子。

所以我是真的……替她高興。我以為，她終於能從曉昕柔身上得到那份，我永遠都給不了的東西。

可是現在，一切都亂掉了。

她們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前陣子昕柔還和我說，想找她一起彈鋼琴。是那件事惹出問題的嗎？我猜不透，也摸不著。

但我真的、真的看不下去了。

要我眼睜睜看著那個我喜歡的人，一天比一天消沉下去的樣子……我做不到。我以為事情會慢慢變好，結果只是每天都更糟。每天都更黑暗。

……早在那天家政課，我就應該做點什麼才對。

可我也什麼都沒做。只能無能為力地，看著她一點一點被那個黑洞吞噬。

我知道，她心裡沒有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有我的位置。所以我才會希望啊。希望她至少，能回到那個人身邊。

所以我開始了。我決定，這一次──

換我主動出手。

．

就在這天，我在中午時間叫住了曉昕柔。

「敏恩？怎麼了嗎？這麼突然……」

我沒有多說，只是帶著她走上五樓，一間平常不太會有人來的空教室。

「這裡是可以隨便進來的嗎？」她有些不安地問。

「嗯，我高一都隨便進來，沒鎖，也沒有老師會經過這邊。」

說完，我順手把門關上。

回頭看她一眼，才發現這好像還真是我們第一次，這樣單獨談話。除了那次她請假，我們稍微小聊一下的時候。

「我想問妳跟昀彤之間的事。」我開門見山的說了。

她低下頭，像是不太想談這個話題。

「妳們怎麼一時之間都不說話了？」

「昀彤她……沒有和妳說嗎？」

「沒，她什麼都不會和我說。」

「……」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可能，我做了多餘的事吧。」她說。

「什麼事？妳不是邀她一起彈琴嗎？」

「對，那天。」她的眼神看起來很不安。

「那天我邀她到公園，給她看了琴譜，但是她說，她也不知道還想不想彈琴……」

她的眼神飄忽，手指捏著衣袖，像在壓抑什麼。

「後來，我說我願意聽她說說自己的事情，她也……說了，全部。」

我一愣。

「她願意……跟妳說？」

我努力壓下心裡突然翻騰的情緒。

昀彤的事，我一個字都問不出來。從來沒有。因為她信任的人不是我，是她──是這個眼前的人。

「嗯……但是、但是之後，她說，我沒有辦法幫到什麼忙，然後還說了，不要靠近她……」

我抬頭看著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氣，想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要那麼衝。

「妳是說，昀彤她，和妳說了她的事情？」

「……嗯……」

「……」

昕柔的聲音有些顫抖，像是在努力忍住什麼。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她好小一隻，整個人縮在椅子裡，像是隨時會碎掉的玻璃娃娃。

我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什麼？」

「代表她相信妳。」

她瞳孔輕輕一震。

「可、可是……她叫我不要再靠近她了，我說不定……被她討厭了。」

……

我忍不住深吸一口氣，煩躁地撥了下額前的瀏海。

──她是怎麼解讀這件事的啊？凌昀彤「討厭她」？拜託，哪隻眼睛看得出來啊？

「妳是怎麼回應她那些話的？」我繼續問。

「我說了……我想要幫她。」

……啊，果然。

我大概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

「……昕柔。」我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她抬起頭，眼神裡寫滿不安。

「妳當妳是超級英雄還是什麼救世主嗎？」

「……欸？」

「妳真的，有在聽她說話嗎？」這句話，我幾乎是壓著怒氣講出來的。

「我有！可是，我真的沒有辦法幫到什麼……然後，她就……」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為什麼到這一步了，還在糾結「幫不上忙」這種事啊？

冷靜，敏恩，冷靜。這樣會嚇到她。我原本以為她已經想通了，結果現在一問……她還是什麼都沒搞懂。

那個問題。那個昀彤曾經問過她的問題──

「妳說她可能討厭妳，是不是因為她完全不理妳？」

「……嗯……」她輕輕點頭，眼神又躲開了。

「她在躲妳。」

「……嗯。」

「人會因為恐懼而逃跑。妳覺得，她在怕什麼？為什麼要躲妳？」

「……為什麼……」

「妳自己想啊！！」

我終於忍不住，猛地拍了一下桌面。

「她為什麼會問妳那個問題？為什麼會忽然疏遠妳？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的聲音幾乎顫抖。

「我拜託妳了，想想看啊！因為我也不知道啊！」

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什麼都不懂。什麼都猜不透。什麼都做不到。

所以我只能把希望寄託在妳身上。因為……至少，她是相信妳的。

「妳說她討厭妳，可是在我眼裡看起來，她是太過在意妳，才會這樣。」

我試圖平復語氣，深深吸了口氣。

「今天放學，我會再找她聊一次。如果還是什麼都沒有改變的話，這一次，希望換妳，主動出擊了。」

「……換我主動，嗎……」

「因為最一開始不是她先主動靠近妳的嗎？」

「……啊……」

這次，她好像終於領悟了什麼。

如果，還有改變的可能，那麼，就算再怎麼不甘、再怎麼無力，我也願意試到最後一刻。

壓下憤怒、壓下無力、壓下所有的心酸與嫉妒，

只是為了──能讓那早已卡死的齒輪，重新開始轉動。

．

放學後的操場，只剩幾個人打球。球聲遠遠地響著，像被世界遺忘的一場喧囂。

我和她走上看台階梯，一階一階地往上，直到最高的那層。

「……這是沒有人的地方嗎？」她問。

「至少空曠的地方，這樣才有逃跑的空間。」雖然逃跑的不知道是她，還是我。

我說出口時，才發現自己其實在發抖。

她坐在下一階，我坐在最頂端，視線往下，正好能看見她低垂的側臉。

「……所以，妳想要說的話是……？」

她問，眼神平靜得過頭，連一點起伏都沒有。沒有驚訝，沒有迴避，也沒有情緒。

這讓我更加確信了，她對我一點感覺也沒有。或者說，其實她早知道了，只是從來不想承認。

「那我就直接問了……」我開口，但我想她大概也早就猜到了我接下來要問的。

「妳怎麼不理曉昕柔了？」

她沉默了一瞬，眼神沒有看我，而是望向前方的籃球場。我想也是。

「不要轉移話題，回答我。」我說。天煞的，這語氣我聽起來都覺得冷。

她偏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好傢伙……她真的打算讓我話講直白一點才會說嗎？

「我每天都看著妳，無精打采、連午餐都不吃了……」

「我除了擔心，還能做什麼？」

我的聲音一點一點地顫了起來。

「為什麼妳從來不和我說關於妳的事情？」

一陣風吹來，她終於低下頭，指尖緊緊扣著階梯邊緣。

「……抱歉……都是我的錯。」她終於開口，「因為想逃開她，所以選擇先傷害她。」

「無精打采，沒胃口吃飯，那也就是我。」

「知道妳們會擔心，所以才不說。」

「……所以，抱歉，我真的不是想要讓妳們這麼難過。」

……她怎麼先道歉了？

我沉默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這不是我預想中的對話。我以為她會反駁，會否認，會像平常一樣用理性包裹情緒，甚至直接什麼也不說，轉身離開操場。

但她沒有。她只是不斷道歉，把所有錯攬在自己身上。

她怎麼可以這樣？

明明最痛苦的是她自己，卻還說對不起？

「……我不是想責怪妳……真的不是……」

「那妳為什麼一直不肯對我說話？」

「如果今天是我，妳是不是也會希望我能依靠妳？」

她抬起頭，那一瞬間，她的眼神居然有點動搖了。

「妳可以對曉昕柔說那麼多，為什麼……為什麼我卻什麼都聽不到？」

昀彤一愣，像是完全沒預料到這句。

我有點想笑。結果還是得走到這一步，講得這麼白，她才終於有一點反應。

「是因為我不夠重要嗎？」

「還是……因為我不值得信任？」

她終於慌了起來，急切地搖頭。

「不，才沒有那種事……不是那樣的……」

不是那樣。她還在努力安慰我，連現在都還想顧及我的心情嗎？

她是真的不知道嗎？不知道我早就一直看著她……這麼久了。

一年多了。從她第一次露出悲傷的眼神時，我就看到了。從她第一次假笑著說「我沒事」，我就知道了。

我一直知道。

但她從來沒有看見我。我的存在，對她來說就只是……「不那麼重要的朋友」吧。

這種感覺，是怎麼一回事。

又酸、又悶、又痛，像有什麼東西卡在胸口，快要讓我窒息。

「那妳說啊。」

我忍不住站了起來。

「還是說，妳早就已經知道我在想什麼？」

她沒有回答。但是她閃爍中的眼瞳，我想她也什麼都說了。

「還在說沒有、不是那樣……」

「我都看在眼裡啊，我一直都在看著妳啊……」

說到這裡，我才發現臉頰上，不知何時已經滑落了一滴淚水。

「我都已經喜歡妳一年多了……還能什麼都不知道嗎？」

這句話落下，她徹底愣住了。睜大了雙眼，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完蛋了，我不該這麼說的。我真的不該。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話就這樣從喉嚨衝了出來。

我只是想讓她知道啊。讓她知道，不是只有她一個人痛。

看著她痛的我，也好痛好痛啊。

可是我更恨的，是那個一直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那個站在牆外的人，永遠無法靠近她，更無法成為她的光。

「所以，妳不要再說什麼『沒事』了好不好？」

「因為我看得出來妳根本不好……」

「……妳每次說『沒事』的時候，我都好想大聲說，那我到底算什麼？」

我笑了一下，可是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是不是只要繼續當個無關緊要的同學，妳才不會那麼有壓力？」

「如果我從沒說過喜歡妳，妳是不是永遠都不會把我真的朋友？」

她也站了起來，但眼神看起來還是充滿著不知所措。

「……對不起，我不知道妳是這樣的心情，所以，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她說不出別的，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我知道，她會這樣，是因為她無法回應我。

因為在她心裡，有一個更重要的人。是她最想靠近，也最不敢靠近的那個人。

我根本不想要她的道歉。

「不要道歉啊！」我喊道。

「是我自己自作多情，擅自把妳當作是特別的人。」

「我知道，我無法代替她。」

我笑著說，可這句話一出口，心裡的酸楚卻猛地湧了上來。

「可是就算無法代替她，我還是希望妳過的好好的啊。」

「但現在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妳們完全不說話，互相逃避，情況一天比一天更糟糕。」

「妳叫我怎麼繼續當個什麼都不懂的旁觀者？」

「妳叫我怎麼看著妳，像現在這樣，什麼都不做？」

她的眼裡還是寫滿了自責。低著頭，不發一語。

我深深吸了口氣。得說出來，得把我心裡最想要說出口的那句話，讓她知道才可以。在那之前，都還要撐下去。

「所以，就當作是我拜託妳……」

「就算妳現在覺得沒有人能懂妳，就算妳覺得自己不值得……」

「也請妳，再給曉昕柔一次機會，靠近妳，好不好？」

「不是為了她，也不是為了我，」

「是為了那個曾經努力活著的妳啊……」

操場的風靜了一瞬。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低著頭，指尖微微顫抖著。

我想，她是聽進去了的吧。哪怕只是一點點也好。

……這樣就夠了。

「沒關係的。」

我勉強笑了笑，聲音低得快要聽不見。

「只要妳能幸福的話……那就好了。」

可是，為什麼……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我卻覺得胸口像是被狠狠攪了一刀似的。痛得我幾乎站不穩。

我轉過身，沒有再回頭看她一眼。

一步一步走下階梯，腳步像踩在空氣裡，沒有聲音，也沒有重量。

離開操場的時候，天邊的雲層像快要崩塌似的暗了下來。風開始吹了，明明已經快四月底了，還帶著一些寒意。

我抬手胡亂地擦著眼角的淚，結果越擦越模糊，越模糊越想哭。眼前的景象都變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句話，在耳邊不斷回響──

「只要妳能幸福的話，那就好了。」

可是真的好痛啊。

這樣的喜歡，這樣的放手，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大概，粉身碎骨也只是想愛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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