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冠冕 - 第八章，不可動搖之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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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是格格洛特邀請你們倆過來的啊——」

敘里厄拉長了尾音，頭頂那對毛茸茸的狼耳朵啪嗒啪嗒地甩了兩下，顯然心情相當放鬆。

梅珥提邁著輕快的步伐落後半步。

在這座名為盧米納斯的城市裡，陽光溫暖得有些過頭，她稍微收緊了手掌，牽著真理那隻總是有些冰涼的手。

「你認識格格洛特？」

真理聽著敘里厄的低語，好奇地抬起頭，但反倒是迎來了對方詫異的目光。

「唔，你們從斐格里斯過來的，不是嗎？難道梅珥提沒跟你說過嗎？」

「什麼？」

真理搖了搖頭，又看向握緊自己手掌的女人，惹得對方眼神一頓，

「嘿嘿，我忘記了嘛。」

梅珥提輕笑著搖搖頭，隨後說道，

「格格洛特是敘里厄的女兒，也是她最寵溺的對象。不過嘛……可能就是因為太寵溺了，格格洛特才會跑去斐格里斯工作。」

「別挖苦我了，那小傢伙只是不知道家裡的好！」

敘里厄抱著胸，冷哼一聲，但不停甩動的紅棕尾巴卻早已出賣了主人高興的心情，而她本人也沒有堅持住這個冷靜的假象，她猛地扭過頭，朝著梅珥提急切的問道，

「所以說，小傢伙還好嗎？有沒有吃好飯，睡好覺——我可是聽說不落日的店主是個好吃懶做的混蛋精靈……！」

「冷靜點，冷靜點……真是的，你這個人總是一提到你女兒的事情就沉穩不下來。」

梅珥提無奈地笑著，拍了拍敘里厄的肩膀，

「真理，妳來說吧，畢竟妳和格格洛特相處得最久。好啦，敘里厄妳先往前走，這巷子窄，別擋著路——」

「我嗎？」

真理詫異的指了指自己，羽翼也輕晃一下，對女人的指揮感到了疑惑。

她正想開口，眼前的景象卻豁然開朗。

他們走出了陰暗的巷弄，一條筆直延伸的街道在眼前鋪展開來。五顏六色的鮮花與剛出爐的烤奶油香氣鋪天蓋地而來，熱鬧卻不顯混亂。

真理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

她那平時盛滿冷靜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瞪著一個盛滿草莓奶油的巨大木桶，腦袋隨著攤販攪拌的動作微妙地擺動著。

走在前面的敘里厄一回頭，敏銳的獸瞳立刻捕捉到了這一幕。

她雙手叉腰，逗趣的眨了眨眼：

「想吃嗎？這可跟外面城門那些混湊的攤子不同，這裡每家店可都是拿到了德菲爾神殿『美味保證』的！」

梅珥提也注意到了少女的依依不捨，語調輕快地提議：

「你如果想吃的話，我去買？反正我們也還沒吃早餐呢。」

「不、不用了！我只是在……觀察！」

被兩人同時盯著，真理原本白皙的臉頰瞬間炸開一抹紅暈。她猛地低下頭，死死瞪著腳下的石磚路，連羽翼都羞赧地貼緊了後背。

敘里厄看著嘴硬的少女，又看了看那個散發甜香的奶油桶，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她大步走向攤位，掏出幾枚錢幣遞給老闆。

「行了，別『觀察』了！」

敘里厄遞過去一份熱騰騰的草莓奶油點心，不由分說地塞進真理手裡，一邊眼神閃閃發亮地催促著：

「正好現在太陽祭有神殿給的祭典補貼，便宜得很。這份就當是我付給妳的『情報費』——快，一邊吃，一邊跟我說說格格洛特在斐格里斯過得怎麼樣！」

（我、我只跟她在斐格里斯接觸了一下下而已啊……？）

少女沒敢接下，只是死死的攥緊拳頭，不讓那份過於熱情的麵包滑落到自己手上。

她幾乎是心虛的看了一眼梅珥提，但卻看見那雙湛藍的眸子裡只有嘻笑與看好戲的態度——

「嗚……梅珥提！你來回答比較合適，我怎麼可能比你還了解那頭獸人！」

「哎呀，可是你不是知道那孩子的真實模樣嗎？」

「知道是知道，但這完全不一樣吧。」

正當兩人還在掙扎著誰要回答時，敘里厄輕輕搭上了真理的肩頭，那沉重的力度讓女孩一怔。

她馬上回過頭，卻對上敘里厄那有些顫抖的眼神。

「等等，你、你知道那孩子的狀況？」

狼人的聲音比往常還要抖，但眼底僅是藏不住的欣喜與激動，身後的尾巴也是幾乎要旋轉起來了。

「呃，嗯。應該，是吧……？」

臉上的羽翼因為近在咫尺的吐息而微微顫抖，儘管知道對方看不見，但真理還是下意識的縮緊肩膀，不讓敘里厄看見自己的臉頰。

但這個舉動並沒有讓狼人熟練，她直接把真理轉向自己，雙手搭著少女的肩，問道，

「你知道……關於她的身體問題？像是她特別的，呃，特別的嬌小？」

敘里厄說著，又自己撓了撓後腦勺，像是在斟酌著字句，但她字裡行間透露出的意義已經足夠明顯，真理也完全沒有防備，順著她的話說道，

「你是說，她長的特別嬌小嗎？嗯，這確實。但她沒有主動告訴，只是我看到的。」

一邊說著，她還確認般的點點頭，全然沒有注意到面前狼人的臉色。

「你看到的——？」

「等等不對吧！不可以這樣說啦貝塔——」

梅珥提這才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原本看好戲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妳簡直恨不得衝上去捂住這隻直腸子小烏鴉的嘴，但一切都太遲了。

真理（貝塔）眨了眨無辜卻死水般平靜的紫色眼睛，完全不明白自己哪裡說錯了。

在她的「真理」邏輯裡，格格洛特本體就是個矮小得像零件的幼女獸人，這難道不是不可推翻的事實嗎？

然而，這樣一句缺乏修飾的實話，砸在一位過度保護女兒的狼人母親耳裡，簡直如同平地驚雷。

「……妳、看、到、了？」

敘里厄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原本歡快旋轉的紅棕色尾巴瞬間繃得筆直。

她緩緩低下頭，那雙銳利如鷹的獸瞳裡，方才的那些欣喜剎那間被鋪天蓋地的驚恐與心疼所取代。

「她……那孩子在斐格里斯，連那層該死的外骨骼都維持不住了嗎？那裡的工作有這麼累？那個夢魘是不是虐待她了——！？」

轟隆！

龐大的狼人母親毫無預警地在大街上抱頭痛哭，哭聲震天動地，甚至驚得周圍那些神情木訥、本在虔誠高喊「讚美太陽」的朝聖者們與商販紛紛駐足，投來怪異的目光。

「敘里厄！妳冷靜一點！這是在大街上啊！」

（呃呃呃……我居然忘記這孩子的性格了！）

梅珥提頭痛欲裂地拉住敘里厄的衣角，一邊手忙腳亂地試圖遮擋周圍的視線，臉上的完美偽裝險些當場破功。

而，引發了這場驚天小災難的真理，卻只是默默地往後退了一步，低頭看著手裡那份被硬塞過來的草莓奶油點心。

濃郁的甜香撲鼻而來，溫熱的溫度順著紙袋浸入她總是冰涼的掌心。

（好吵啊。這就是……母親嗎？）

真理抿了抿嘴唇，羽翼也微微一晃。

她生平第一次見到這種毫無保留、甚至顯得有些滑稽愚蠢的「愛意」。

不為任何價值，不為任何神聖的理由，僅僅是因為聽說女兒似乎過得不好，就能在神明的聖城大街上哭得像個傻子。

愚蠢，的確愚蠢，但卻讓人心裡堵塞的不得了。

（啊啊，說的也是，他們從來不是那樣。）

真理默默閉上了眼，羽翼悄然蓋住了自己的視線，不讓她去看到一個崩潰的狼人母親，以及自己崩潰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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