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冠冕 - （3）第四章，不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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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真理的呼吸逐漸平復，死亡才敢悄悄靠近女孩的身側。

望著那不停顫動的羽翼，她不自覺地心疼了起來，默默伸出手，拂過少女的臉頰，說道，

「抱歉，嚇到你了。多洛斯就是那個個性……我會讓他跟你道歉的，不要害怕了，好嗎？」

她的語氣很小心，看著真理完全不想理自己的模樣，語氣忍不住又更軟了一點，

「對不起啦……我沒想到你會遇到這些。理理我，好嗎？等下我們再去吃點好吃的吧？」

面對一直保持安靜的女孩，死亡雖然心疼自己的錢包，但還是拼命的說出幾個真理可能會感興趣的條件，直到——

「……我沒有生氣，只是嚇到了。」

「欸？」

「剛剛的條件還是算數嗎？」

「算、算數，都算！」

看著死亡有點慌亂的眼神，真理也終於放下了一些剛才的緊張，表情也逐漸變回原本那副不萬年不變的表情。

「那個叫多洛斯的人，眼睛裏有很多奇怪的東西，很像是黑色的線條……不，不對，更像是某種蟲子……」

看著真理思索的模樣，死亡才終於鬆了一口氣，並說道，

「啊啊，那個啊……難怪你會嚇到，多洛斯他啊，是夢魘，也就是精靈的亞種吧，眼睛裡通常都會有很多窺視人心的蟲子，類似養蠱。」

「養蠱？」

「就是養小動物啦，差不多。」

她聳聳肩，隨後，忍不住靠上了真理的肩膀，無奈的說道，

「不過嘛……還有什麼問題想問嗎？出了這個房間之後，說話就得小心一點了。」

「唔，為什麼？」

面對這個奇怪的規定，真理好奇地歪了歪頭，盯著不知為何有點懶散的死亡，又開口，

「而且剛剛那個多洛斯叫你什麼……梅珥提？」

「我先回答第二個問題吧——」

說著，死亡撐起身子，順便整理了一下亂糟糟的髮絲，同時，微微露出的脖頸上，之前的傷勢已經不見了，就像她所說的如此，不死的怪物。

沒等少女繼續觀察，死亡便換了姿勢，語氣平和地說道，

「梅珥提是我在這裡的假名，畢竟總不能明晃晃的告訴所有人，『我是諸王！』這樣吧？」

「所以……梅珥提不是你真正的名字？那你的真名是什麼？」

真理輕輕晃了晃羽翼，細小的絨毛輕輕刮蹭著鼻尖。

面對提問，死亡只是狡黠地眨了眨眼，那對蔚藍的雙眸裡流轉著讓人捉摸不透的波光。

她伸出食指，輕輕抵在真理的唇辦上，動作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沈默暗示。

「那個嘛……現在還是秘密。」

看著真理有些不滿地皺起眉頭，死亡忍不住發出輕快的笑聲，隨後收起玩笑的神色，認真地注視著少女。

「在這個斐格里斯，真名是比黃金、比靈魂還要沉重的東西。妳只要知道，現在的我就是妳的『師父』，而在這裡，我的名字叫『梅珥提』就足夠了。」

她站起身，順手理了理那身亞麻色的長髮，隨即換上了一種既嚴肅又帶著警告的口氣：

「接下來，我要回答妳剛剛跳過的那個問題——為什麼出了這道門，說話要小心。」

死亡走到樹洞的出口處，指著外面那片看似靜謐卻透著詭異紫光的空間。

「這裡被稱為信使之都，不只是因為這裡是情報的集散地，更因為這座都市本身是有『生命』的。」

真理站起身，走到死亡身邊，試探性地伸出手指觸碰空氣中漂浮的一個微小光點。

「妳是說……這座城市會聽我們說話？」

「嗯哼，它在『進食』。」

死亡的語氣低了幾分，甚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斐格里斯是以情報為食的都市。妳在這裡說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承諾、甚至是妳下意識的呢喃，都會被腳下的纖維吸收，轉化為城市的養分。」

她的語氣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說得更清楚，最後只是輕輕聳肩。

「然後，這些資訊會被分類、被定價，最後變成可以交易的貨物。總之——在這裡開口，不是免費的。」

隨後，她回過頭，看著真理那隻不安分顫動的羽翼。

「所以，在這裡，『沈默』是保護自我的唯一手段。如果不小心洩露了不該說的真相，那麼下一秒，妳的弱點可能就會被擺在某個情報商的貨架上，標價十個金幣。」

真理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感覺那條黑色的頸環似乎變得沉重了一些。她看著外面那些在空中迴旋的「信使之靈」，突然覺得那不是美麗的光點，而是無數飢餓的嘴。

「……那我，什麼都不要說就好了吧。」

「那可不行喔～因為我們還得去『不落日』酒館換取那份指名情報，還得登記你的資訊。」

死亡俏皮地吐了吐舌頭，隨即跨出樹洞，朝著懸空的木質長廊走去，並同時回頭向真理伸出了手。

「所以說～我們換個溝通方式吧？如果不方便開口的時候，就用妳的眼睛看著我，或者……」

她輕輕晃了晃相握的手。

「握緊我，我就會知道妳在想什麼。」

真理看著那隻在微光中顯得溫暖而堅定的手掌，指腹輕輕摩挲著袖口。

她雖然依然討厭這種被規則束縛的感覺，但此時此刻，那股從手心傳來的溫度，卻成了她唯一敢去依靠的真實。

「……我知道了，師父。」

那是真理少數幾次，在沒有被強迫的情況下，主動喊出了那個稱謂。

儘管聲音細若蚊吶，但在這片安靜得連呼吸都像在犯罪的樹洞邊緣，卻顯得無比清晰。

死亡愣了一瞬，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燦爛得幾乎蓋過了周圍的紫光。

「哎呀，這句話要是被紀錄下來，大概值一百個金幣吧！」

「……不準賣掉！」

「哈哈哈，走吧！目標是不落日酒館，還有妳最期待的小點心！」

隨著兩人踏出樹洞，腳底傳來厚實而溫暖的木質感，而周圍那些漂浮的信使之靈，也在那一瞬間，如同嗅到花香的蜜蜂一般，悄無聲息地朝著這兩位新來的旅者靠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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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洞外，是一片廣闊的空間。

但這不是她想像中那種由泥土與磚石築成的城鎮，而是垂直的迷宮。

巨大的世界樹枝幹在半空中交錯橫斜，每一根枝幹都寬闊得足以並行三輛馬車，木質的表面被踩踏得發亮，反射著四周發光植物投下的幽紫與亮藍，甚至能看到還有人站在與地面垂直的地面上。

數以萬計的吊橋在微風中咿呀起伏，像是這棵大樹正在緩緩呼吸。

「真是……壯觀啊。」

少女抬起頭，幾乎要被面前這副壯闊而又可怖的景色勾去心神，羽翼被不知何來的風吹得一顫一顫。

「跟緊了喔。」

死亡也感受到了這副空間的震撼，只是輕輕收緊了手中的力度，熟悉的熱度像是堅固的錨點，以至於讓真理不會隨之飛去。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輕輕扯著女孩的步伐向前。

而此刻，真理的意識卻絲毫沒有跟上身軀的步伐。

斐格里斯很亂，她的權能同樣不適應這裡。

感知權能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鏡子，正強行映照出方圓百米內的所有雜訊。

聽說東邊的商隊丟了貨——

別看那邊，阿波羅的眼線在看——

瞧，那邊的人好眼熟——

無數細碎的低語像是無形的針，扎入她的太陽穴。

那些漂浮的光點圍繞著過路行人的嘴唇盤旋、吮吸，每捕捉到一個音節，它們透明的身軀就會泛起一抹渾濁的紅光，隨即飛向樹幹深處的纖維中。

這是一座活著的檔案庫。

真理清晰的認知著這點，但那股幾乎要吞沒人的嘈雜呼喚，讓她覺得自己的意識正被這座城市的「食慾」一點點剝離。

（好吵……太吵了。）

就在她快要因為感官過載而踉蹌時，一隻手掌覆上了她的後腦勺。

死亡不知何時已經側過身，用身體替她擋住了大部分湧動的人潮。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湛藍的眼睛平靜地鎖定真理的視線，手掌微微發力，將少女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並輕輕撫平她的眼皮。

「先閉著吧，別掉進去，就這樣聽我的聲音就好，像那時候一樣。」

她露出短暫的笑容後，又看向天穹，說道。

「她有點不舒服，多洛斯，幫我。」

死亡的聲音很低，但同時，一陣刺耳而詭異的嘎吱聲倏然響起，一條條扭曲的根鬚冒了出來，形成一道拱門，招牌上的霓虹流光在少女緊閉的眼瞼外閃爍、跳躍。

「謝謝。真理，我們到了。」

伴隨著死亡輕聲的吐息，一股濃郁的咖啡豆焦香與陳年木桶的醇厚氣息撲面而來，強行驅散了空氣中那股令人反胃的腥鹹味。

「不落日。」

真理緩緩睜眼。

這座酒館像是直接鑲嵌在樹幹內部的空洞，沒有窗戶，卻有著無數透光的小孔，讓光線如同金色的細沙般傾瀉而下。

酒館中央，多洛斯正斜靠在一張搖搖欲墜的高腳凳上，蒼白的指尖正撥弄著一杯翠綠色的液體。

「早上、下午、晚上好，梅珥提。」

看著踏入店內的兩人，多洛斯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如同杯中的冰塊，緩緩消融。

「歡迎來到世界盡頭的商店，不落日。」

他攤開手，示意兩人入座。

然而死亡（梅珥提）並沒有回應男人的邀請，只是環顧了一圈四周。

虛偽的陽光從樹洞的縫隙裡流露而出，一如它的姓名“不落日”，絕不熄滅的燈火，與那無時無刻都在紀錄、交易的情報一般，永不止歇。

「格格洛特呢？」

「她不在，出去補貨了。」

聽罷死亡低吟一聲，又看向身後的真理。

少女正四處張望著，對於陌生環境的好奇與警惕如同飢渴的野獸一般，不停吞食著的周圍的一切，那棵樹、那瓶酒、那陽光——

（好漂亮……）

真理生於海水邊緣，記憶裡也是死魚與白肚，庫庫姆的景色雖然也不錯，但被神明間的戰火惹得烏煙瘴氣，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見識到，屬於這片天地的溫柔。

少女伸出指尖，與一隻默默靠過來的小光點輕觸，羽翼不自覺地模仿光點閃爍的節奏，在死亡眼裡，她很少看到真理那樣，柔和地晃動著側臉旁的小翅膀。

沉默片刻後，她終於開口。

「對了，你先去旁邊點餐吧，照之前的約定嘛，我請客。但我得先和那個白癡夢魘聊聊，你……」

「什麼？」

藍色的眸子閃爍著光芒，她的手不自覺地壓上自己的後頸，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說道，

「去吧。」

真理扭過頭，盯住死亡那張笑得開懷的表情，羽翼輕巧的動了動，隨後點點頭，轉身迎著那不落下的陽光走去。卻又在幾步之後回過頭，語氣微弱的說道，

「那我等你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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